《她有病》停喧

2、翘课 需不需要我

　　假条只有半天，如果不出意外，虞轻昼第二天还是需要去上课的。

　　在长柏高中，如果没有意外情况，是需要强制住校的，每天晚上十点三十五熄灯，早上六点十分打铃起床。但显然，虞轻昼就算是其中一个“意外”。她从租的房子出发，走十分钟的路到长柏高中，正好遇上他们大部队做完早操下学。

　　她站在学校的大门口驻足，与大部队回教学楼的部分学生视线对上，有种自己是一个被需要抓起来观赏的怪物的错觉。

　　但这个时间点是虞轻昼自己挑选的，她不想出操。

　　理由不是什么觉得出操浪费时间无聊，也不是觉得自己早起不了这十分钟，是她受不了出操结束后要和女伴手挽手回教室。

　　——是的，她找不到手挽手的女伴。

　　就像是一片落叶浮在洪水上，周边嘈杂的声音一下子静默，她努力地挺直脊背，眼神看着不远处的地面，假装自己不是一个异类。

　　没有夸张的校园暴力，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这种虞轻昼之前享受到的待遇像是一块冰，你只需要把这块冰抱在胸前，说不痛。别人也会说，这又不是刀，为什么会痛？厉害的人早就把这种当成一种资源，别人不理你，你不会用这点时间背背单词什么的？说到底，社交也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啊。

　　虞轻昼之前是信这些话的。

　　她在大门口微微出神，最后决定驻足一会儿，等人群过去再进门。

　　门口的保安认得她，虞轻昼喊他李叔叔。

　　“怎么不进去？”李叔叔把帽子一摘，替虞轻昼推开旁边的小门，露出一个笑来，“是身体还没好全吗？实在不行，就再休息两天吧。”昨天最后的请假条是交到保安室的，由他盖章，存档。

　　虞轻昼眼眶有点发红，她得忍住。

　　很多人劝她到学校去，但是听到有人真的要让她休息的那一刻，她又很想夺门而逃，去嚎啕大哭一场。

　　一开始是可以休息的。

　　初三那年，家里人也好声好气的：“小鱼如果觉得读书太累，那就休息一年嘛，咱们旅旅游散散心，那破学校不去也没关系，小鱼自学能力也很强啊。”

　　然后呢？

　　休息了一年？然后呢？

　　她侥幸凭自学能力考进了长柏，一切都变了。

　　——其实是停不下来的。

　　她从一场场噩梦中惊醒，做梦的内容，有时是她站在座位前，面对黑板上做不出来的数学压轴题；有时是她站在食堂队伍的末尾，盯着手表看，生怕时间赶不上午间的复习，最后咬咬牙，干脆不吃了。

　　那些人的脸也是在变的。

　　“读书太累的话，带你去放松一下好不好？”

　　“为什么别人不累，就你累啊？”

　　“你到底什么毛病？心理咨询去看了，精卫中心也去了，药也吃了，小鱼，家里已经尽力在配合你了。”

　　虞轻昼站在原地。

　　一个影子冷漠至极地看着这群人，一个影子哭得声嘶力竭，可嘴边的那句“我不想读书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承诺：“我会再试一下的。”

　　“不用休息的。”

　　虞轻昼抬头，轻轻笑了。

　　她笑起来轻轻柔柔，没有什么攻击性，眉眼舒展起来，是十八岁最好年华的样子：“我只是迟到了，怕撞见我们的年级主任，等人都过去了，我就进去啦。李叔叔，你就让我躲躲吧。”

　　李叔叔正要答应，却很快改了脸色，去拦住了要进去的一个身影。

　　“几班的几班了？你迟到了知道吗，还不来登记一下？”

　　虞轻昼转头。

　　左杉明显没睡醒，黑色的头发都显得有点轻微地乱，虞轻昼很有揉捏一把的冲动，但被她很好地忍住了。他单肩背了个包，站定，朝虞轻昼的方位抬了抬下巴：“怎么，她就登记了吗？”

　　“人家小姑娘和你情况不一样，她那是身体不好，还坚持来上课，你左杉，我可太知道是什么德行！”李叔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臭小子，还不过来登记！”

　　左杉露出一个相对无奈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潇洒地在登记表格里签上自己名字的狂草。

　　“需不需要我替你探探路？”左杉签完名，抬头看了虞轻昼一眼。

　　虞轻昼像是才反应过来：“啊？”

　　“一个人挨骂，好过两个人。”左杉回答。

　　“年级主任他不会骂我的。”虞轻昼鬼使神差地这么回答道。

　　“为什么？”左杉挑眉，很快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是啊，小姑娘，他是不太会骂。”

　　“那我走了。”他把书包背正，也没留下什么多的话。

　　左杉的不好相处人尽皆知，他平常也属于独来独往的范畴，但他不是找不到朋友，相反，他朋友还挺多，尤其是游戏里或者篮球场的朋友，想约到人总能约到，哪怕不是长柏的，外校的也有。

　　他只是没空。

　　他觉得应付长柏的部分“好”学生很烦人，尤其是长柏有次还搞出了什么“互帮互助小组”，左杉理所当然是被帮的那一批。虞轻昼那时是别的小组的组长，听过一两句抱怨，说左杉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空有张皮，脾气是真的冷，还很爱自说自话地行动，一个看不住就去打游戏了。
　　这时候虞轻昼在众人眼里的评价可是“漂亮温柔人人喜爱的小学霸”。

　　显然那时候的虞轻昼和左杉是说不上什么话的。如果硬要计算起来，这次校园门口，算是她和左杉的第二次单独对话。

　　其实，虞轻昼回忆了一下这两年，不是没有女孩子对左杉动过心，她虞轻昼的暗恋应该算是石子扔进海，连个响都不会出来。

　　无奈左杉脑子里好像只有游戏和篮球，是不会把一分多余的感情浪费在所谓的“校园恋爱”中。有个人际关系不错的女孩子追了他一段时间未果，就把左杉“难相处”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了。

　　其实哪里算是难相处了。

　　那个号巅峰赛就要打六小时，虞轻昼在心底笑了笑，怎么会有空搞别的。左杉在游戏里找个CP的可能性，都比在长柏高中找个女朋友的可能性大，最起码如果是游戏里的对象还能陪他打娱乐呢！现实里只能在长柏上演“你追我瞒”谍战剧。但直到目前为止，虞轻昼天天看左杉的亲密关系，还是一片空白。

　　看出来了，他是真的没那个谈恋爱的心思。

　　虞轻昼看着左杉的背影淹进人潮，觉得他们的交集也差不多会到此为止。

　　你好，同学，这是什么，需不需要我为你探个路？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足够点燃她整个无趣又循环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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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虞轻昼的青春主基调还是灰色的。

　　这次的物理课，没人提醒她需要带一本关于实验操作的书，她对着自己的理论书发愣，也不知道是药物的反应还是心理上觉得无聊透顶，总之，在无法听懂课的前提下，她真的很困，最后决定趴一会儿。

　　再有意识的时候，她面对的就是她的物理老师何仁那张暴怒的脸了。

　　“你要脸吗？”何仁来回踱步，“书么书也不带，不带就算了！平时我的课，你不听，只偷偷画画，只要你不影响别人，我也懒得替钱老师管你。但你光明正大地在我课上睡觉，我真不明白，你脑子里有一点尊重老师的意识吗？”

　　“或者你尊重尊重你爸妈，再尊重尊重你自己呢？这么大个姑娘，要点脸吧行不行。”

　　虞轻昼被训得有点麻木。

　　虽然承认何仁说得大道理都没错，但是她就是很不服。

　　她没有杀人，没有放火，只是没有做一个所谓的好学生而已。

　　何至于此。

　　不服和麻木交织再一起，让她有种想要拿头撞墙的冲动。

　　当然，她承认，长柏高中只需要“好学生”。这种好学生不一定要成绩多好，但最起码态度一定是要积极向上的，是要努力学习的，是哪怕我不行我也要死磕到底的，拥有奋斗和不怕苦难的精神的。

　　她在心底声嘶力竭地喊，拜托，其实我有病啊，精卫中心开的证明诶，你能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放过我，非要我做出什么令更多人痛苦的事情——比如拿她的头去直接撞上教学楼的墙——才能停下来吗，才能告诉他其实她也很懊悔很痛苦吗。但是又有一部分理智告诉她，如果她想“好”起来，那么何仁说得都是金玉良言，她必须学会承认错误，承受压力，痛改前非。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别说了。

　　周围的学生鸦雀无声，似乎都在被何仁这次的暴怒有所震撼。虞轻昼轻轻叹息一声，这声叹息额外地醒目，甚至让何仁都一时半会儿没有继续训斥下去。

　　只见虞轻昼她把那本在这节课没有用的物理书收进包里，与此同时，她的包里还有素描本和画板，与她没有拿出来过的铅笔盒。

　　——随后，她深呼一口气，背起包，在众目睽睽中，直接走出了教室，还不忘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