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的瓷》猫草鱼树

2、落了泪的玫瑰 日光鼎盛，

　　叶瓷十四岁那年，父母牵着一个看起来只不过比她大几岁的女孩站在她面前。她眨眨眼，手中的雪糕掉在地上，母亲鲜少没有因为她偷吃雪糕骂她，父亲常年严肃的面颊也透着笑意，二人牵着那女孩的手，神情中满是怜爱。那女孩却只是咬着已经发青的嘴唇，从怯懦的眼神到不安的手指都昭示着她的慌乱。叶瓷有点不明所以，直到母亲开口，她说
　　“阿瓷，这是你姐姐。”
　　叶瓷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幼年失踪，流落在外。她时常看见母亲靠在父亲怀里看着一张只五寸的照片抹泪，那照片上的娃娃眼睛亮亮的，坐在地上摆弄着玩具。或许是有人喊了一句，娃娃愣怔的抬头，咔嚓一张。暖黄色的照片，页脚不知被摩挲过多少遍才变得如此脆弱。叶瓷知道，那上面的娃娃不是自己。
　　“姐姐”叶瓷叫不出口，她从不主动去跟那女孩搭话。如果不得已，也只是一声“喂”了事，为此，母亲不知训斥过她多少次，那女孩叫季翡，后来叫叶翡，听说是祖父赐的字，从出生就刻在上好的白玉中带在身边。包括她丢失的那时，那块玉也稳稳当当的陪她。当年父亲尚未退役，祖父又是老一辈司令部，位高权重，身边人却杂乱。父亲最后一次任务，是抓获一窝贩毒团伙，任务途中，同伴叛变。母亲和叶瓷为保安全只得逃到乡下，当时叶翡两岁，叶瓷还尚未出生。最后任务虽一网打尽，大获全胜。叶翡却始终不知所踪。听母亲讲，叶翡被现在的养父母捡到，二老年近七旬却终无儿女，待叶翡像自己的孩子一般。只是叶翡身子弱，四岁那年发了高热，二老心急火燎却实在筹不出钱。再后来，命是保住了，却在也没能说过话。
　　是了，叶翡是个哑巴。
　　自叶翡归家，叶瓷像是被遗忘了。母亲见自己女儿不能讲话，歉疚又悲恸，家中时常只余叶瓷一人，他们带着叶翡四处求医，得到的却没有一个好结果。十几年的光阴，足以磨灭叶翡恢复的所有可能性，可母亲的执念如此深重，又怎么能轻易放弃。直到那一次，叶瓷同他们一起去，听着医生冷冰冰的话语，母亲终于忍不住情绪崩溃，抱着叶翡痛哭。叶翡从不会表达自己情绪，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别人笑她跟着笑，别人难过她也会跟着难过。叶瓷想，她就像个假人，比她还会迎合。可那一次，叶翡僵硬的回抱住了母亲，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应自己的感情，她笑着，执起母亲的手，在上面轻描了几字
　　“妈妈，不哭。”
　　叶翡的淡然让母亲更加悲痛，却也是再也没去过医院。那年，叶瓷十六岁。
　　两年，足够改变些什么，到底改变了什么，却也没人说的透。
　　叶瓷十七岁那年，叶翡十九岁。不得不说，叶翡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让叶瓷无端觉得自卑。叶翡是漂亮的，几乎遗传了母亲所有的优点，鹅蛋脸杏仁眼。一颦一笑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叶瓷却不一样，她像父亲居多，比起叶翡的温柔，她的美更像是带着攻击性，微微上挑的眉眼更是削弱了她本有的英气，带着一股疏离感。同样是美，她身上的美总让人觉得不舒服。从不会有人觉得她长得很漂亮，看见她的人总会皱着眉头对她母亲说“这孩子是不是挺叛逆的。”
　　那一年，叶瓷越来越冷漠，父母顾不上她，她独身一人，长大的同时也越来越淡然，而在这一年，父母也终于决定送叶翡去上学，之前叶翡一直在上特殊教育学校，母亲不忍女儿永远困在不能说话的泥沼，尝试将叶翡送去正常高中，她小心翼翼询问叶翡的意见，本以为她会抗拒，可她答应的轻快。她笑着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娟秀的字体直直砸到母亲的心上，她抱着女儿泪流满面，叶瓷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纸上的字让她觉得荒唐，那上面写道
　　“谢谢您给我了我一个做正常人的机会。”
　　一个本就残缺的人怎么会成为一个正常人呢。叶瓷觉得可笑，却也觉得她有些可怜。
　　那之后，家里人决定了让叶翡从高二开始重修，叶瓷每晚都能看见叶翡房间透出的微弱光芒。只是那一刻，叶瓷突然开始迷茫，又突然看清了什么，可她却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记忆翻涌而来。
　　第一次，是中考时的独生子女加分，她兴冲冲地向老师报了名，回到家后迎来的是母亲的痛斥和坐在沙发上叶翡无措的眼神;第二次，是一家人去爬山她却莫名被丢在半路，当时她在想什么呢。对了，她当时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或许他们只需要一个女儿，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只是，都不会是她，她或许只是一个跟他们有着相同血统的替代品，或许是叶翡回来了，她这个替代品就毫无用处了。可转念又想，她是替代品吗？她是不是只是一个替代品呢？
　　后来，父亲来接她，告诉她带叶翡逛了逛，一时走远了，很讽刺，叶瓷想。但是她说
　　“嗯，没关系，玩的开心就好。”
　　原来她终究也变成了一个如此虚伪的人。
　　父亲笑着，摸她的头，转身将装在怀里的玻璃花瓶递给她，告诉她他记得她很喜欢收集好看的玻璃花瓶，路上见着好看就顺手买了。当时的她忽然有了一种想落泪的冲动。他记得，他还记得我。叶瓷当时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当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叶瓷终于懂了。
　　他们记得她，嗯，也只是记得她。
　　花瓶碎了，四分五裂。她想，一个残缺的人终归还是没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可这个残缺的人夺走了她的一切，原来最后，最可笑的那人竟然是她。
　　日光鼎盛，可叶瓷的心里始终弥漫着一场无休止的大雪。
　　“没有人在意我了。”她在日记里这样写。

作者有话说

　　节奏很快，因为想把前边过一遍，不太想细写，具体留在男主出场。不要骂叶翡！我觉得她也蛮可怜的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