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幻耳 雪漠村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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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雪漠村是沙漠最北端的一个村子，那里极度干旱，只有神能带来甘霖。每年的三月份，雪漠村都会举行祭祀活动，向雨神讨要水。对这里的村民来说，只有听从雨神的旨意，未来的一年里才会有足够的水。但神通常是不会出现的，神有自己的传话人，而帮雨神向村民传达旨意的，便是神的女儿。神的女儿将会受到村民们最崇高的敬意，和一年的食物。对于这里的人来说，神的女儿是除族长外最尊贵的人。但通常情况下，族长都十分尊敬神的女儿。
第五天
“潋，”笙轻拍了拍潋的肩，潋转头看向笙。笙看着转过头的潋，轻笑了一声，又凑到潋的耳边呼了一口气，潋也笑着搓了搓自己的耳朵，权当这是笙给自己打招呼的一种方式了。
“潋，还有五天了，你能听见神的预言吗？”笙担心地问道。笙想起上一位神的女儿因为在祭祀那天没有听到神的旨意而被绞死，那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潋盯着笙嘴唇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潋的确看懂了笙的唇语，也知道笙在担心什么，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复笙。
潋抬头看向天空，不再理会笙了，她不喜欢回答这些问题，因为她通常不知道怎么回答。
蓝蓝的天空浮着几丝慵懒的云朵，潋看着它们出了神。她听不见世界，所以用眼睛来看世界对她来说尤为重要。
潋是神的女儿，这是族长选拔出的，也是神选拔出的。她接受着全村人的膜拜，看着每一个从自己身边路过的人向自己跪下，待自己走远，村民们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潋不喜欢这样。潋常常会很苦恼，因为自己是神，没有任何一个小孩愿意和自己玩，除了笙。她常常觉得孤单，但幸亏还有笙。
“笙，我不想再做神的女儿了。”潋对笙做着唇语。她很高兴笙能够教她唇语，也很高兴笙能看懂她的唇语，这样她们就能很好地交流了。
笙怔怔地看着潋：“你在想什么?潋，雪漠村需要神，不然我们都没法活下去。”
潋顿了一下，道：“我知道了，五天后的祭祀我会听话的。”
“那就辛苦你啦，潋。你将会在祭祀那天成为最美丽、最伟大的女孩。绣房在为你做绣鞋和华服呢，我听说她们用了神鸟的鸟羽，和几千里外森林里野兽的毛，这身祭祀服多珍贵啊......”笙笑着说。
“嗯。”潋轻声回了一句，又不说话了。潋很好奇，笙说雪漠村的人常常去森林打猎，那为什么雪漠村的猎人不能带些水回来，而只是把动物的血当做水。但她不能问，她是神的女儿，她理应什么都知道。
潋靠在石板上发呆，笙也陪着她，思绪如浮云般，缓缓飘向远处。
还有五天了，潋对自己说......
第四天
“潋，还有四天了。”笙今天又来找潋，她必须确定潋能提前三天听见神的话语，她不能看着潋重蹈覆辙。
“嗯，还有四天了。”潋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紧张，从容地回答着笙。
“你已经能听见了？！”笙十分惊喜，“那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潋摇了摇头，顺便把话题转移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成为神的女儿的吗？我好像忘记了当年族长的选拔了......”
笙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过潋会问她这件事。潋静静地看着笙在心里演了一出大戏，然后继续用期待的话语问笙：“可以吗？给我讲一下吧。”
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笙开了口。
“你对你的父母还有印象吗？”
潋摇摇头，继续看着笙。
笙叹了口气：“这就是族长的选拔。你曾经有父母，还有一个哥哥，不过族长让你忘记了这些。当年你的父母知道你无法听见声音后，就不想要你了，一个残疾人，只会给家里造成更大的负担，这......你应该知道。但对于他们来说，你还能被利用，所以他们并没有立即抛弃你。后来，在你五六岁的时候吧，那年的祭祀神女没有听见神的旨意，被处死了。你的父母就把你推荐给族长，说你是神女。这样，他们就可以得到丰盛的食物，而且还可以忘记你，百利而无一害。
果然，你通过了族长的测试，然后族长让你和你的亲人忘记了对方，只留下我作为侍神者，教会你唇语。你是我见过最棒的一位神的女儿，在你之前还没有任何一位神的女儿主持祭祀超过三年呢。”笙越讲越激动，脸上写满了欢喜。
潋读着唇语，分析这笙大概讲了些什么，她的确很想知道真相。但看着笙这样高兴，自己也就不觉得真相有多重要了，至少没有笙重要。
潋很清楚今年的自己很有可能听不见神的旨意了，自己要活下去必须要想新的对策。她需要编一个理由，让全村人相信她，不然她会和之前的几个神的女儿一样，那样笙会担心她的。她不想让笙为她担心，毕竟在潋的眼里，笙抚养自己长大的姐姐，让笙为自己操心......不大好。
笙显然没有注意到潋的落寞和深思，她一想到潋的神性就很开心，神性越强的神女，能陪在自己的时间就越长。潋是目前陪伴她时间最长的一位神女。笙跪在潋的身边，轻声地为潋祈祷......
还有四天了，潋对自己说......
第三天
“潋，醒醒。”笙赤着脚跑到潋的床边。
潋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了？”
“南边那间草屋着火了！”笙焦急地说，“快起来。”
“那是什么？”
笙才恍然反应过来，潋不知道。但潋现在必须要起床了，虽然还是凌晨，但族长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们了。
等到潋站在门前时，族长早已急得焦头烂额了，但潋并不在意哪家又着了火。似乎自从成了神女后，潋再也没有了常人的情绪和感受，更没有了同情心。她情绪的触发点只有笙。这可能是族长想要的神女吧。
毫不意外地，族长带着许多人向她行跪拜礼，然后笙扶起了族长，再让村民起身。和笙之前跟她讲述的一模一样，所有的神女在死前的一晚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尊敬的神女，请你救救我们的村民吧。”族长用苍老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潋读完唇语后，装作天真地问道。族长显然被潋这三个字噎住了。可能是他从未听过哪一位神女会说出这样的话吧，潋想。
“神女啊，是雪漠村的村民养育了你啊。”
“那我就必须要帮助你们吗？我是神，我只会在两天后的祭祀中传达旨意，除此而外，不要再求我任何事。”潋冷漠地回应了族长，随即关了门，将族长晾在了门外。
“笙，我要睡觉，不要让他们再来敲我的门了。”
“哦，好，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事。”
笙感觉潋好像知道了什么，但她没去追问，因为潋已经关上了房门。那天，潋再没踏出过房门。
还有三天了，潋靠着房门对自己说......
第二天
潋终于推开了自己的房门：“笙，你把剩下的事跟我说了吧。”潋的眼神已经暗淡了。
“唉，”笙叹了口气，“你不都知道了嘛。神的女儿根本不能活过十岁，昨天那场火是族长给你的提示，你如今已经九岁了......”
“不是让你聊我的事，我知道自己活不过后天的祭祀......”潋道，“聊聊你的事吧。据我所知，前些日子你告诉我的一些事都是神女不能知道的。为什么告诉我，嗯？”
“这......”笙迟疑道，“我是侍神者嘛。”
“别瞒着我，我还有两天了。”
“行吧，你真是太聪明了，这都能猜到，”笙咕哝道，“我也记不清我从哪里来的了，从我有记忆起就跟着族长。后来族长又让我做侍神者，我就来到你身边了。”
“你来时族长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我都记不清了，好像潜意识里有人在跟我说不能告诉你真相，不然，我会死。但我想了想，我是你的侍神者，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你，我至少得让你知道，曾经你也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吧。真羡慕你，你有来处，我却没有......”
潋抱住了笙，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温情在潋的身上停留的时间不久，她还需要继续验证一些猜测。“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在后天的祭祀中会死？”
“我......我不知道啊，你还是听不见吗？”
“挑选我作为神的女儿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笙，全部告诉我吧，族长......或者说，神只是族长的骗局？”
“好吧，你猜的都对，”笙无奈道，“本来你少知道一点对你更好的。我终于知道族长为什么会将所有神女扼杀在十岁之前了，年龄越大，心思也越重。啧，我还是跟你讲一下吧。当年你被选为神女之后，族长知道你失聪，赠与你一对幻耳，作为你的代表，告诉村民你只能听见神的声音，不能听见人的声音，不被人干扰，所以你的神力比其他神女都强，而且让村民也都更崇敬你。当然，这只是他控制村民的手段，你是他的傀儡。不，应该说每一位神女都是他的傀儡。我一共带领过两位神女，上一位神女死去是因为族长不喜欢她，族长告诉我了，但你......应该是年龄到了吧，所以族长才会想除掉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和你不一样，村民敢和我聊天，从他们嘴里套出来的呗。而且族长又不会消掉我的记忆，我自然比你知道得多。”
许多事情和秘密都说开了，气氛也就轻松了些，但潋经历了这几天的信息轰炸，变得有些多疑，她很快发现了一个疑点：“在你之前有没有神女和侍神者？”
“肯定有啊。”笙理所当然地说道。
“为什么？你认识她们？”
“不......我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那么笃定？”
“我......”
“族长骗了所有人，你也不例外。我去清净会儿，你现在先走吧。祭祀之前，我不想再见到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你这两天为什么那么喜欢把我赶走啊？”笙不爽地嘟囔着，还是走开了。笙很清楚潋的心情，但笙也不能完全照顾潋的心情。因为笙不知道自己违反了潜意识究竟会不会死，她自己终究还是害怕了。
但笙不知道的是，潋关上房门时，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潋能猜得出来，笙的潜意识是族长给她的，所以，她们要逃出这里......
还有两天了，潋对自己说......
提前祭祀
砰！砰！砰！
族长站在潋的门前大声地喊道：“尊贵的神的女儿啊，雪漠村接收到了神的旨意，神说‘要在今天举行祭祀，才能保住雪漠村来年的水源’，请问您收到了这样的旨意吗？”
这是不给潋机会了，一旦潋说没有收到，潋就一定会失去神性。把神从神坛上拉下来，是这里村民爱做的事，不然之前的神女也不会死了。
潋当即从床上坐起，让笙给自己着盛装。
贴着各色鸟羽的血色布鞋，绣了各种符文的红色神裙，上衣是红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神裙上挂着银片，裙袂上挂着铃铛。头饰很简单，只单单别了一支银簪。柳叶眉，桃花眼，朱红唇，无比完美，和之前任意一次祭祀都一样。
“走吧。”笙道。
祭祀场
“祭祀开始！”族长大声道。祭祀主持者随即拔剑，刺向祭祀场中心那笼子里野兽的命脉，血液喷涌而出，溅湿了潋裙袂上的铃铛。血还在不断流出，染红了祭祀场。主持者用瓷碗装了一碗的兽血递给笙。
“敬神！”全部村民齐齐朝潋跪下。笙向潋的脸上抹了三道血痕，并将剩下的血洒在潋的裙袂和脚边。
“成神传语！”潋跪在血圈内闭眼念着咒语，一手护在心口，一手与跪在血圈外的笙的手相贴。
半晌，族长向两人走来，皱着眉问道：“还没接到旨意吗？”话语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其他村民也陆续站了起来，愤愤地看着两人。
“接到了。”潋声音平静地回答道。
“嗯？”族长明显一愣，“是什么？”
“南方沙漠。”
“然后呢？”
“需要我和笙去取水。”
“不行！”族长气急败坏地说道，“村里不能没有你们，明年还有祭祀。”
“那明年就换个人传达旨意，如果你不同意，就是违反神的旨意。”
族长自知担不起这样的罪名，只好同意了：“需要派人帮你们吗？”
“不需要，神只需要我们两人。”
“你们不回来怎么办？”
“你在质疑神？族长。”
族长无话可说，转身离开了这场祭祀。潋和笙也领着村民站起来：“各位回家吧。”
这场祭祀草草结束，村民疑惑地看着族长离开的方向。“神啊！请不要降罪于他，降罪于雪漠村的村民......”村民们俯下身去拜了又拜。
潋和笙静静地看着这幕闹剧......
出发
出发前的那一晚，潋和笙躺在院子里。
“今晚的星星真亮啊，”笙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想到的离开这个计划？”
“你为我换上祭祀服的时候。”
“嗯？那么迟？”
“我考虑了很久，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我怕事情败露，到那时，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什么事情败露啊？”
“你的潜意识......等等，笙，你多大了？”
“十二。”
“真笨。”
“行行行。算了，不聊这些破事了，去了南方沙漠后，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一直向一个方向走，一定能有我们的归宿。反正我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呆了。”
“行，那我依旧做你的侍神者。就算我没有来处，也会有归处。诶，你能听见了？”
“不能，不过那日祭祀后，我好像有了幻耳，你说的话，我都能听到，不论你在哪儿......”
“是嘛。”笙在心里悄悄地说道：谢谢你，神女。
转头，两人相视一笑。潋知道，雪漠村从来没有神，只有一个野心勃勃的统治者。但潋现在已经不在意了，因为她可以离开了。
虽说潋有些不甘心，但自己终是浩瀚宇宙的一颗星星，尽管无法照亮整个宇宙，至少她照亮过她的世界，虽说有些自私，但足矣。
夜空静谧，潋和笙在晚风中入眠，未知的前程落下浅浅的星光，等待未来的她们去探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幻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