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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寒潭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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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着血的泪落在魏无羡脸上,无知无觉的人喉间一阵响动,蓝曦臣和蓝启仁都瞪大了眼,盯着魏无羡,只见他眼皮微颤——颤了几颤,终归是没睁开,喉间倒是发出了哑涩的碎音,“蓝……湛,你,又、哭……”
“是,魏婴,我又哭了。”蓝忘机的泪落得更多,蓝曦臣也觉眼前模糊,见一旁的蓝启仁闭目似是脱力,忙扶了他臂肘,“叔父?”
蓝启仁缓和了心绪方睁眼,看着迟疑的蓝曦臣,知他是何意:魏无羡是痛极晕厥,幸得有大罗丹把一口气吊过来,未坏了药程,按说正该趁热打铁,可看着榻上一个犹自委顿的、一个惶痛稍定的,实在不忍加后怕……罢了,这个主,他替他们做了,“忘机,起来!曦臣,继续。阿羡,你若死了,叔父给你抵命。”
魏无羡猛睁开了眼——再猛,也只是虚虚的一条缝——口中不知是惊叫还是痛叫,“叔、父,你、要、折、死、我?”
“留着你的废话,好了再说!”蓝启仁拂袖回到案后——人老了,眼窝子也浅了,怎么也想掉眼泪……“现在如何?”
“……不、不疼了?”
“应是痛到极处,痛感麻木。”蓝曦臣解释。人的感觉会麻痹,肢体的反应做不了假,重新固定魏无羡像是在缚痉挛的木头,他颇费了些力。
蓝启仁明白,就像高热的人会觉得冷,快冻僵的人感到身体热,魏无羡是疼得都觉不出疼了,这也未尝……
“啊——,又来了,斧、不止,斧砍,巨石、碾压,啊呀呀唉……叔父,真、筋骨……寸、断……”
惨叫都叫不出声,魏无羡呜呜咽咽,自此半昏半醒迷迷蒙蒙,只听得琴音和箫音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吹奏着清心音和洗华,每要堕入黑甜乡时,就听到叔父的断喝,“醒来!”——此时沉睡不是见周公而是孟婆。
意识混沌的魏无羡不知凶险,不知几次后他终于忍不住,“叔父,你敢不敢让我睡一会儿?”
清晰流畅地说完这一句,他豁然清醒,睁开眼,蓝曦臣正闻声放下箫,满面欣慰,蓝启仁看着他,目光……慈祥?“好了,卯时初刻了。”从申时服药,到此时整整十二个时辰,总算是熬过来了。
魏无羡瞪着眼,看向琴案后的蓝忘机,看到他对着他点头,泛着泪光含笑,这才敢相信,立时就要翻身坐起,结果,“叔父,我动不了!”
“动不了就对了。”蓝启仁呛声,口气怎么听怎么……傲娇!——蓝曦臣此时又给魏无羡探了一遍脉,看他神情,蓝启仁已然有数,悬着的心终得落地,感叹、庆幸、得意,诸般情绪一涌而上,再端不住向来的庄肃,“叫思追他们把他抬到寒潭洞。”他告诉蓝曦臣。
“叔父,我来……”
有人主动请缨——蓝忘机,有人却不给机会——蓝启仁眼横着他,声气不善,“他此时相当于筋骨寸断,你打算背着抱着还是扛着?”
蓝忘机:“……”
一旁的蓝曦臣低眉,抿了抿唇方抬眼,“忘机,此事交给思追和景仪他们即可。另有件事需你亲自去办。”
蓝忘机应了一声,随蓝曦臣走到一旁——自此魏无羡再未见到他:从他进寒潭洞、到后来即将出寒潭洞,中间过去了十余天。
具体多少天,魏无羡也说不清:进洞之初,蓝启仁和蓝曦臣在旁照看,不久便剩了蓝启仁自己,过了一天,他能起身、能勉强活动,叔父就也走了,只叫他定时调息打坐,说寒潭洞灵气充沛,最利固本培元,休轻狂惫懒,辜费了天物。
魏无羡有气无力地抱怨,说叔父我在你眼里是有多顽劣?
蓝启仁顿了顿,看看他,哼了声,又交代了遍火把干粮的存放处、有事要如何传讯叫人之类的,便挥袖走了——他这把老骨头,也需回去好好将息将息了。
体力略恢复了些——说来只是一句话,实则从能勉强活动到能久坐,能慢行,从走几步就力竭到能坚持走出数丈远,就已过去了两三日——四肢躯体听从调动了,魏无羡打坐之余便开始在洞里各处转悠:多年前机缘巧合,他曾和蓝忘机误打误撞地跌进来过,当时若不是蓝忘机用抹额相牵,他寸步难行,此番故地重游,却毫无阻碍——自然是他如今也佩着抹额的缘故。
这一转悠,魏无羡才发现相邻的石洞就是当初见到蓝翼前辈的地方,石案与石凳一如旧日,没有了跑来跑去的兔子,四下里更显空寂和清冷。他尽力循着记忆,走到从前的位置跪下,恭恭敬敬地向着虚空里磕了三个头,模糊想蓝湛若在,应乐见他如此。
念头方动,心里忽然就有什么东西脱了控,似蓬勃恣肆的夏日野草般疯长起来,每一茎每一叶都争先恐后地向他伸展着、摇曳着,茎茎叶叶都是“蓝湛”“蓝忘机”几个字。魏无羡顿时垮了,索性也不起身,顺着跪姿瘫坐在地上,苦着脸嘟哝出声,“蓝湛——,你干什么去了?”
乍听蓝曦臣把蓝忘机派走时,他求之不得:不亲眼看着他“历劫”,蓝忘机能少受些煎熬,可现在他“活”过来了,便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
初时没有余力、后来刻意不动念,还不觉得怎样,谁知思念这东西不可触碰,一碰就像洪水决堤,立时泛滥成灾,魏无羡只觉得要被溺毙了……
接下来的日子,魏无羡度日如年:他从不知想念一个人是这样的,或说从未这样的想念过一个人:整颗心都像是空的,无论怎样都填不满,似乎很轻,飘飘忽忽的无处着落,却又万般沉重,像有无形的手拽着,一个劲地直往下坠,而血液里则像是燃着火,灼灼的,仿佛能把人灼干……
魏无羡几乎被这样的感觉惊住了:他和蓝忘机之间并非没离别过,仅是观音庙之后那次,他们背向而行,那时他的意外、失落、怅惘……,可即便那样,他也没说掉头回来,反而四处游历了一年。现在明知蓝忘机只是外出、应当不会隔很久就能见到,他怎么如此……坐立难安、一日三秋?
魏无羡困惑不已,哪想得到他在外的时候,有许多的人、事甚至山川风物可以分散情绪,万般按捺不住,还可以一醉解千愁。此时孤身只影,目之所至只有四壁幽旷,没有打扰的,没有分神的,心之所见便是最记挂最在意的种种,愈是回顾就愈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而一些被封存的、被忽略的记忆,也在这样的情境下不期然地悄然浮现,于是魏无羡忽然想到了他重生后在静室里醒来的那天。
那天蓝忘机说他三年后到崖底,连森森白骨都不见了,他问为何是三年后,蓝忘机未答,他未再问,那时他心里自嘲地想不用问:他是正,他是邪,他一直怒他修习诡道术法,多年后能放下怨怒去看看,已经是难得了……但后来他才知道,那三年里,蓝忘机身受重伤,被禁在寒潭洞面壁思过……
这些天他各处转悠,其实是连自己都没察觉,是想看看蓝忘机曾经停驻过的地方,看能不能找到他曾留下的痕迹——没有,蓝忘机是个连一张纸都不乱放的人,他走,会像他未曾来过一样,何况,那之后又过去了十余年……
知道蓝忘机被困在这里三年时,魏无羡没有太深感触:他们都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被禁锢算不上大磨难。等到身临其境了,寒潭冰洞,形影相吊,仅仅数日他便觉孤寂难耐,再想到蓝忘机在这里三年,还带着一身的伤,心口才不由自主闷疼……再往深处想,那时他死了,挣脱了蓝忘机的手,在他的面前,让他眼看着他坠崖,一点儿盼头没给他留,魏无羡的心揪往一处:他对蓝忘机,委实太残忍……
忽然就发觉他对蓝忘机残忍的还不止这一次,更早些在玄武洞的时候,他洋洋自得于自己救了一个姑娘,大放厥词说蓝忘机喜欢绵绵,蓝忘机的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尤其蓝氏那时刚刚经历了温氏的洗劫……
还有蓝忘机后来想带他回云深不知处,一腔好意,他却屡屡误会,数次与他不欢而散……
魏无羡啊魏无羡,你自负聪明,却罔视他心意那么多年,你对谁都热情侠义,却总是对他没心没肺,每每伤他于无形……
魏无羡满心痛悔: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闲下来、静下来,认真回想从前,终于自己解开了一些疑惑,也因此知道他曾错过了多少,由衷悔恨他对蓝忘机,真的不够好,所以才不知他何时对他存了心,不知他怎么认出重生归来的他……万幸、万幸的是,如今他有余生可期,还有机会陪伴、补偿蓝忘机,当然首要的,是他一定要让自己活得足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