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以命为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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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魔台位于九重天最凄凉的地方，这里寸草不生，陡峭险峻。
悬崖峭壁上一黑衣男子背手而立，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封神台。
“我要见她。”
男子的嗓音微微沙哑，似笑非笑，低沉的尾音蕴含着危险的气息。
“见不到她，你们来一个我杀一个。她不是要庇佑这天下苍生么？她不来，我便毁了这世间万物！”
他俯视着山脚下的众门派，冷冷开口，语气嗜血。
人群中传来一道温和肃杀的声音，“殷迟，她不会来的。我等众人皆是为了杀你而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说话之人正是天蜀派大弟子，谢吟简。他执剑而立，身形修长，长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挂着一块同样剔透晶莹的玉佩。云白色的袍角绣着银纹，更衬的他温润如玉。
众人手持武器蓄势待发，只待他一声令下，便朝殷迟发起攻击。
殷迟本就是半妖之体，为了强大的力量更是不惜修炼魔道。只是他急功近利，修炼的过程并不完整，瑕疵也在所难免。
此时的他离成为魔神仅一步之遥，恐怖的实力让众人忌惮。此人不除，天下难定。
殷迟缓缓叹了口气，冷冷的眼神望去。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甚至可以说，他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为了得到想要的，他可以不顾一切。
殷迟眼中杀气渐显，左手呈掌状抬起，掌心向上，燃烧着幽蓝的鬼火。
谢吟简抬眼看去，只见殷迟冷笑着，身边漂浮着浓重的黑雾，心下暗道不好。
“众弟子！结阵！”
眼见殷迟即将发出杀招，谢吟简大喝道。
众人纷纷祭出配剑，以天蜀派为中心，开始结封印阵，一时间金光四起。
殷迟眼里煞气愈发强烈，黑雾之中不断有闪电乍现。他神色冰冷，漆黑的眸子半眯着，眼底闪着妖异的蓝光。
剑拔弩张之时，清风四起，一把长剑破空而来。
两队人马之间突然凭空出现一个人。
她肤若凝脂，却透出苍白的病色。额上一抹火红的印记，看起来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女。
巫妲大病未愈，强行突破谢吟简留下的结界，又顺着殷迟的气息一路追寻至此，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此刻的她精疲力竭，甚至有些站不稳。
看见殷迟，她浅浅一笑：“好久不见了，砚之。”
即使到了现在，她依然柔柔的唤着他的字。
巫妲的出现，令众人震惊不已。巫族的圣女从小养在禁地，很少有人见过她。
眼前的少女不过豆蔻年华，却出落的亭亭玉立，如桃花般娇艳。额上一抹巫印衬的她眉眼如画，犹如高高在上的神女，美的不可方物。
听见少女的呼唤，殷迟大掌一挥，急急停下了动作，转手一个结界，将他二人与其余众人隔开。
他为了发动强大的杀招，不惜魔化。如今的殷迟半只脚踏入魔道，理智尽失，此刻正艰难的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见此谢吟简皱眉，他左手举剑，右手捏诀，正欲发招破了殷迟布的结界。
巫妲出声制止了他：“不用了谢大哥。我正好有些话，要同殷迟说。”
她款款而来，逆着光，却带来了希望。
“砚之啊，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阿爹给你的封印白下啦。为了封印住你体内四溢的妖气，可是废了我们巫族好大一番功夫呢，你就是这么报答我阿爹的？”
她嘴上虽然埋怨着，看着殷迟痛苦的样子，却又止不住的心疼。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子宴已经死了，这殷朝万里江山，无人可守。只有你身上流淌着殷朝王族的血，我不会让你死的。”
殷止的死，是对巫妲的重大打击。那个满眼都是她的少年最终死在了她的剑上，再也没有醒来。
“虽然你身上有一半妖血，但这未必是一件坏事。”巫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找一个十全的办法，来终止这一切是非。终于在禁地的密阁中，找到了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禁术——乾坤阴阳阵。
巫族禁术，以施法人性命为代价，回血肉，逆生死。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禁术便发动了。
对不起啊爹爹，你曾盼望着让我继承祖训，不忘规戒，永守殷朝。但此刻，巫族的未来却断送在了妲妲手上。
巫妲一死，巫族再无圣女。自殷朝建朝以来多年的守护便也无法传承了。
“人有恶人，妖有善妖。待你成为殷朝新皇，你半妖的身份，想来也能让殷朝人民和妖魔各族之间和平相处。”
殷迟身上一半流淌着父亲殷明人皇的血脉，一半则流淌着来自他母亲芙幽的妖血。曾经让他不受待见的半妖身份，如今却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命运的齿轮重新转动，而你，殷迟，就是这次浩劫转折的关键。”
殷迟看着步步走近的巫妲，少女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这一次，她只为他而来。
这明明是他期待已久的画面，殷迟却觉得心慌的厉害。他习惯掌控一切，可他却预感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是他无法控制的。
万千思绪在他脑海里不停地翻腾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心中一紧，一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整个人变得紧张不安起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冒出一身冷汗。
原本明朗的天色越来越暗沉。
乌黑的天幕之上，隐隐散发着白色的柔光。倾泻而下的白光轻轻笼罩着巫妲，她随着白光缓缓升至半空中，问长生围绕在她身边飞舞着。
巫妲轻轻咬破了食指，抬手指向天穹。鲜血流到了手腕处，洁白细腻的肌肤和鲜红的血液，一白一红，极其刺眼。
纤细修长的手指颤抖着，带着巫妲的血，在空中缓缓画出一个复杂繁琐的符咒。
“以血为引，为吾所唤。风生水起，四方之归。”
“乾元始，坤元生，德和无疆，乾坤逆，阴阳锁，绝情丝，囚白首，寂然无咎。”
她每念一个字，天色就更暗一分，问长生也随之发出更加强烈的铮鸣声。
天地似乎都被白光笼罩，巫妲额上的巫印响应般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她精致的眉眼在亮光下更显柔和。
从天而降的高贵的神女，救众生水火之中。
神女眼睑微阖，流露出对芸芸众生和善的怜悯。
“阵，成。”
巫妲嘴角溢出了血，她的眼神温柔的落在不远处的殷迟身上，唇角微微扬起。
“殷朝也是你的家，守护好它。替我，也替殷止。”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有对他说过半句怨言。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巫妲使出最后的力气，召回问长生。太累了，她的力气已经用光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恍惚间，看见那个如明月清风的少年御剑而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伸出手：“抱歉我来晚了，等很久吗。”
殷止，你来的好晚啊，妲妲等的太久了。
“妲妲！”殷迟心间一颤，才反应过来，巫妲是用自己的性命来启阵，她要牺牲自己！
这法阵太过古老久远，神秘而复杂，没有人反应过来。
人群中有人大喊：“快看！”众人纷纷抬头。
漆黑的天幕上雷电轰鸣，无数细小的闪电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天雷，以万钧之力呼啸着劈向巫妲。
殷迟心下一急，身旁黑雾更深。
他运气提身想要替巫妲挡下这道雷，却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被阵心锁住，动弹不得。
所有被白光笼罩的人此时都无法动弹，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雷滚滚，喷薄着炙热的焰火，击中半空中的巫妲。
巫妲猛得喷出一口鲜血，如一只折翼的蝶缓缓飘落。
天地间风云骤变，狂风四起，飞沙走石。
原本围绕着巫妲飞舞的问长生突然失控，以迅雷之势刺向殷迟。又在即将刺中殷迟的瞬间堪堪停住，剑锋直指他的眉心。
接着，轻轻一点，问长生的剑锋点在了殷迟眉心的红痣上。
封印认主，这道印是巫族上一任族长巫显封成，自然也得巫族这一任族长巫妲才能解开。
问长生是巫妲的佩剑，带着巫妲临死前的意愿，在此时此刻，解开了十几年前下在殷迟身上的封妖印。
封妖印破开的一瞬，无数黑气争先恐后的从红痣裂缝处逃出。
殷迟半跪在地，痛苦让他皱紧了眉头。
黑气还没来得及四散逃开，就连同殷迟身遭的大片黑雾，一同被吸进了问长生内。
不过片刻，殷迟眼底的妖异蓝光消散，最后一丝黑气吸进问长生内，问长生在一声巨响中碎成粉末。
难以自控的万恶之力被吸走，殷迟身上只剩下最纯净的法力。
把殷迟唤回正道，是巫妲最后的心愿。
殷迟一开始布下的结界在更强大的法阵的压迫下逐渐破裂，漫天的碎片如同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
白光逐渐变淡，殷迟趁机冲破束缚，强行突破阵锁让他七窍流血，狼狈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努力朝着巫妲身边移动，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山火海里，可殷迟却像感受不到痛苦般。
少女小小的身子被他抱在怀里，早已失去了气息。
他痛苦的低下头，血红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在巫妲的脸上。
被辱骂殴打时，他没哭。
被羞辱封印妖力时，他没哭。
被一箭穿透心脏时，他也没哭。
可当巫妲死在了他的面前，这个冰冷的男人第一次体会到了悲痛欲绝的滋味。
“铛铛，我是巫妲呀。”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在此时此刻动听的如同天籁。殷迟不可思议的抬起头。
怀里的少女依旧安静的躺着，没有一点动静。
“当你听到这句话时，我应该已经死了。”
“别那么惊讶，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所以我把想说的话提前用留声符存进了问长生里。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问长生陨灭，留声符显露，我的话便会释放出来，被你听见。”
少女婉转悠扬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欣喜，一丝纠结。
“不知道我的死相有没有很难看，我这么好看的人就算死了也是第一美人吧。有没有被我吓一跳呢，我可是最厉害的巫女啊，我说了要守护殷朝的，怎么能食言。这么复杂的法阵都被我施展出来了，要是爹爹知道肯定会夸我的！”
透过巫妲残留的声音，殷迟仿佛能看见少女蹦蹦跳跳的身影，围绕在他身边，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说着，时不时扭头，冲他莞尔一笑。
悔恨，痛苦交织在一起，如同不断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的缠绕在殷迟的心头上。
“殷迟啊，我知道你小时候受过很多苦，他们都因为你是妖欺负你。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是人是妖都无所谓，你想成为什么样子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
记忆被拉回到他们初遇的日子，那一天本是他的生日，可他从未过过生日。
母亲在生产的时候死了，除了留给他这一身令人厌恶的妖力什么都没留下。父亲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却连一个怜悯的眼神也未曾施舍给他。
被人欺辱打骂的生活不太好过，直到遇见了她。
如果说十岁前的殷迟一直生活在黑暗里，那巫妲就是照耀进黑暗里的一束光。本来他的世界一片黑暗贫瘠荒凉，直到她出现，给他带来了希望。
巫妲就是他的全部渴望。
“区区一个妖怪的孩子，也配和我流淌着一样的血？”说话的是平南王府的小王爷殷琉，他命下人禁锢住殷迟，一脸嫌弃的看着下人对殷迟拳打脚踢。
“你娘亲不过一个妖罢了，你就是一个恶心的小妖怪！”
他自小就娇生惯养，被老来得子的平南王宠坏了，欺负殷迟成为了他的一大乐趣。
“嗖！”一把长剑应声而出，剑柄正中两个下人的胳膊上，下人吃痛松了手。
“住手！”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大声喝道，“你仗势欺人就配得上王室血统了？小小年纪说话如此歹毒，小心我一个失语咒让你半月内无法开口说话！”
下人也是颇有眼色，见眼前的粉雕玉刻的少女一身华服，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不敢贸然得罪。
少女伸手接住收回的长剑，裙摆一动转身站在殷迟身前，双手撑开护住他。
“我，巫妲。大殷王朝千年侍奉的巫氏家族第三百七十一代嫡女。以后，我罩着你。”
女孩的嗓音还略显稚嫩，却义无反顾的挡在他面前，替他挡住了那些污言秽语。
殷迟低垂着眼睑，只看见粉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像花朵一样绽放在地板上。
巫妲蹲下递过一块丝帕，视线与殷迟齐平。
她眼瞳浅浅的琥珀一般，倒映着殷迟狼狈不堪的模样。
殷迟艰难的抬起头，额头上流的血糊住了双眼，让他看不清少女的脸，只记得那时她逆着光，手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好听的很。
那一年她七岁，他十岁。
此后的每一天每一秒，他都是为她而活，巫妲，是他暗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温柔。
那一瞬间，什么都不重要了，半妖也好，弃子也罢，都不重要了。
从默默无闻倍受欺辱的世子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妖王，他用了十二年。而他做的这一切，只为了能把巫妲留在身边。
却没想到，最后权倾天下的他还是没能留住她。
“砚之呀，我把大殷交给你啦，这天下可是我和殷止拼了性命守护的，你要做一个明君，要守江山要重社稷，听到了嘛。”
“别怪殷止，在他心里你一直都是他的哥哥。”
“最后，我以巫族圣女的名义，祈佑你平安喜乐，福泽天下。”
殷迟是妖，巫女的祈福，只会让他求死不得。可没了她的世界，他生不如死。
永生永世，不病不老，不死不灭。
巫妲算准了一切，不给他留一点退路。
阵法已成，殷迟妖气已除，天下大定，重归太平。
风暴缓缓平息，白光逐渐消散，问长生的碎片也随之慢慢消失。
一同消散的，还有殷迟怀里的巫妲。
“不…不要…”殷迟紧紧抱着巫妲，不肯放手。巫妲轻阖着眼睑，安静的像睡着了。
殷迟不停的往巫妲体内输送着灵气，只是为时已晚，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留不住她的，之前没能留住她做王妃，如今也留不住她即将消散的的身体。
想要违逆天地的禁术哪有那么容易施出，代价早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众人了。
法术越是高深莫测，需要付出的代价越大。
巫妲以生命为引启阵，她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巫族的人皆为守护殷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为殷朝众生而生，守护苍生而亡，也算功德圆满，她心甘情愿。
爹爹死了，容祁死了，殷止也死了，这世间，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能在生命的最后，洗去殷迟满身戾气，坚守他的道心，已是她最后心愿。
巫妲的身体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殷迟怀里。
殷迟还保持着怀抱的姿势僵硬的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脸色苍白。
事情发生的太快，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一切已成定局。
眼看着巫妲的身体消散在风中，谢吟简狠狠地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一片猩红。
他手指微曲，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玉佩中心刻着一个小小的妲字。
良久，他紧抿着唇，转身离去。
众人也紧随其后。
渐渐的，整个封魔台只剩殷迟一人。
天地重归于沉寂，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
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她以命为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