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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穷途末路 原来,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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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杳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她目光所及是竹林和竹林缝隙里蓝色的天空。轻柔的风吹过青翠的竹林,风里混合着竹叶的清香还带着阵阵暖意。有一只小鸟停在竹尖,竹枝被微微压弯。一阵风过,连着鸟儿和竹子,都被轻轻掀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简单,静谧,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可是她想要的生活,从来没有得到过。
她突然想起方才穿着天青色粉面桃花裙的小女孩,小女孩有着对她宠溺至极的父亲,有着温柔美丽的母亲。她看到他们的时候,母亲在烹茶,父亲在看书,小女孩在远处收集着地上飘落的竹叶——偶尔还用木棍扒拉着,看看有没有竹笋。
这个季节,竹笋都长成青翠的嫩竹了,哪里会有竹笋呢?
她本来是要杀了他们的,这是她此行的任务。
然而,小女孩看向她的时候,她突然就无法下手了。小女孩真小,和她来到一线天时一样小。小女孩有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天地和境遇,小女孩的眼睛没有惶恐和害怕,洁白绚烂得就像初生的朝阳。
女孩看见了她,眼睛里清楚倒映出了她手上的长剑,女孩呆滞了。
“姐姐?”
她喊了一声“姐姐”,然后才反映过来眼前的“姐姐”是要杀了她,女孩转身就跑。
天青色粉面桃花裙磕磕绊绊,“爹爹,救我,姐姐要杀我。”
女孩一边跑一边喊百米之外的父亲来救她。
七杳还是下不去手,她脚下踩着干枯发白的竹叶,她努力回想自己的过往,但是除了一线天的训练,她什么也记不起来,她失忆了。
她的过往似乎从来没有任何选择,但是眼前的女孩有选择,只要自己不杀她,她就可以有明媚灿烂的一生。
用自己的性命换她的性命?如此,这世上便留住了一个快乐欢脱的人,七杳笑了笑,从她接到任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杀人,只有死。
七杳手中的剑朝女孩的脖颈砍下,正好有一支竹箭从她的剑下划过,她为了躲剑,只好往后撤,她再次进攻,剑尖所指的地方,是竹箭来的地方。一切都合情合理,但是要是被培养她的苏越看到她此刻的行径,一定被气到巴不得立刻抹脖子。
一支竹箭贯穿了她的左肩,又一支竹箭擦过她的小腿,她重伤逃走。
她跑到和丹黎约定好会面的竹林里,拔下了肩膀上的箭,任由血液流淌,她感受着肩上的鲜血把衣裳一点点浸湿,内心却无比的安宁。
她必须要死,否则就会连累丹黎。
一线天的规定,两人一组,一个人输了考核或者没有完成任务,那么另一个人要么杀了她,要么和她一起领死。
丹黎不可能杀了她,她也不会让丹黎为难。等她死了之后,和自己一组的丹黎如果完成了考核就会来找她汇合,到时候丹黎看到她的尸体,自然会用她的头颅交差。
自己居然放过了别人,选择牺牲自己。是呀,她的人生,从来都是不值的,她是别人手中杀人的工具,可她不愿意做一个杀人的工具。
七杳浑浑噩噩间,一段记忆涌入了她的大脑,仿佛一把利剑,将她的记忆一分两半。
一个天气很好的冬天,不是那么冷,阳光明媚,温暖如春。那一天,小七杳的父亲找了门路,打算把她买给琼林。琼林是收孤女的地方,但是有门路的话,自己养的女儿也收,一个女孩一百两。
一百两,贫穷人家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钱。
父亲带着她去琼林的时候,七杳感觉那天父亲的心情很好,于是她问父亲:“琼林是什么地方?”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瞪了她一眼,然后说:“穷人家去的地方”。
她不敢再说话,路上听到有人说:“琼林,是让女孩子家学艺的地方”。
父亲听到的时候,眼睛一亮,一路上嘴里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
终于看到一块黑布上写着琼林两字。
父亲连忙把她拉上去,摆出满脸笑意,正打算开口把一路上想好的说辞说出来,黑衣男子就打断了他。
黑布下站着一个黑衣男子,面容冷峻,眼睛漆黑,他的眼神冷漠,如寒冬腊月。他冷冷地看了父亲一眼,“卖女儿?”
那时候,得安国算得上风调雨顺,男人只要勤劳肯干,怎么也不至于养不活一个女儿。但凡“卖女儿”的父亲,多半会被人看不起。
父亲怔住,似乎对“卖女儿”三个字感觉到了不适,脸上有些尴尬僵硬。一瞬后,父亲脸上重新堆起讨好的笑意,“不是不是,一路上听说这里是女儿家学艺的地方,所以把她送来。”
“学艺,学什么艺?”男人却不吃他这套。
父亲被问得怔住,他哪里知道学什么艺,但是这好歹是一个不错的理由,总不能让大家觉得他是为了钱才卖女儿的吧。
黑布后不知什么时候转出了一个少年,少年有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听到父亲的话,满脸鄙夷大声道:“卖女儿就卖女儿,还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父亲似乎被少年的声调呛住,面上两条横肉鼓起又缩回去,脸色阵青阵红,“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
少年冷笑,绕着两人打量一阵,嫌恶至极,扯起嗓子道:“不收,这女儿家太瘦。”
父亲脸上的横肉股起,眼神一转,不甘心又笑道:“这娃儿小的时候就帮家里干活,大人提的水,她一样提得动。”
父亲弓着身,比了比自己腰部的位置,示意男子自己女儿这么高就帮家里干活。
少年面上冷笑,哼了一声,大骂了一声“废物”,然后一脚踹向父亲:“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小七杳连忙扶起父亲。父亲没看她一眼,也没再说话,从地上爬起来,纵然心里十分生气和愤怒,但是也不敢对两个黑衣男子发火,于是又满脸陪笑道:“这就走,这就走。”
父亲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心中怒火越烧越旺,他觉得是自己的女儿不争气,才害他没得到钱又丢了面子。父亲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看见路边有一株棠梨木,棠梨木生长带刺,父亲眼前一亮。
父亲怕女儿跑了,没有惊动女儿,悄无声息走过去,用了很大力气折下一枝。
七杳觉得奇怪,为什么父亲突然什么话也不说就去折树枝。但是她突然有一种感觉,父亲折下棠梨枝是要打自己。
果然,父亲转过身的时候,面露凶光,眼睛恶毒,牙齿上黄褐色的污渍清晰可见。他举起手里的棠梨枝,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一下一下打在女孩儿身上,又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骂道:“你这个废物,什么活都干不好。”
女孩明明每天都在干活。
女孩儿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惊慌失措、咬着牙看着父亲。
父亲看见自己的女儿瞪着自己,心中几分心虚又变成了愤怒,他狠狠扇了七杳一巴掌,棠梨枝最后一下打在女孩身上,终于折了。
父亲余怒未消,此刻四周又没有人,不会有人知道他施暴,于是父亲一脚踹倒小七杳,学着方才少年的样子大骂一声“废物”,然后又重新回去打算再折一根棠梨枝。
“你别跑,你敢跑试试,丢老子的人。”
小七杳惊恐害怕,下意识觉得,若是自己再不跑,一定会被父亲打死。
七杳朝琼林的方向跑去,她记得离她最近的两个黑衣人,除了他们,四周再不知道什么地方还有人。
父亲看七杳跑的方向,害怕女孩把自己殴打她的事说出去。得安国有禁止殴打子女的条例,若是让人知晓,虽然不至于被按照条例上的规定依法处理,但少说也要被教育指责一顿。七杳的父亲是一个心高气傲,把尊严看得高过一切的人,怎么能忍受别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于是七杳的父亲带着惊慌连忙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回来,我不打你了。”
小七杳全身都是伤,以为父亲是要继续打自己,虽然跑得踉跄,却一直不敢停下来。
幸运的是,还没到“琼林”,七杳就遇到了方才见过的少年。
她一把抓住少年,躲在少年身后,大喊道“大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少年撸起小七杳的袖子,女孩儿手臂上全是被棠梨刺戳出的血洞,还有一条条被抽打的血痕以及一些陈年旧伤。
少年似乎已经猜到来龙去脉,神色冷如冰霜。
父亲已经追了上来,手里没有那根棠梨树枝。父亲看见少年,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凶厉,一脸老实的模样说:“女娃出门前活没干好,我管教管教她,我确实严厉了,我带她回去。”说着,就要来牵小七杳的手。
少年没有理会父亲,蹲在小七杳面前,轻轻在女孩儿耳边说:“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要不要大哥哥帮你杀了他。”
小七杳连忙摇了摇头。
“那大哥哥给你刀,你杀了他。”小七杳震惊地看着少年,又摇了摇头。
少年似乎叹了口气说:“大哥哥带你走,可是大哥哥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小七杳愣住,小小年纪,便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未来,她看着苏越,往远离父亲的地方缩了缩,“我、我跟你走。”
少年最终给了父亲一百两,带走了七杳,最后,只嘱咐父亲说,“她不再是你的女儿,不要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个少年,就是后来教七杳和丹黎杀人的苏越。
意识模糊前,七杳清晰地想起了这段记忆,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刻骨又寒凉。原来她,就是这样被父亲殴打抛弃的。原来她就是这样,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却又要成为别人的噩梦,杀人的凶器吗?
她不愿意。
意识涣散前,她似乎回想起了苏越把她背回一线天的时候。
那时候苏越问她:“挨打为什么不哭呢,哭的话或许就能少挨打。”
哭?有人心疼的孩子哭有用,没人心疼的孩子哭,只会惹人更加厌烦,也会让旁观的人觉得,她活该被打。
模糊中,她似乎看到了带着尖刺的棠梨树枝,她下意识捂着肩上的伤口,呢喃喊着“疼”。
一阵风过,竹林传来“沙沙 ”的声响,她似乎又回到了儿时,苏越把她背在背上说:“别怕,大哥哥会治好你的伤。”
原来是这样呀,曾今的她,不是没人救,有一个人,把她带走了……
又是一阵兵器交接的声音,她站在嶙峋的山崖下,苏越的样子模糊至极,苏越说:“七杳,就像你父亲对你的那样,杀了他们。”
“不,我绝不,我学的剑术是用来保护,不是伤害,我不要成为他那样卑劣又暴躁的人……”七杳全身都变得冰冷,不断地颤抖,她的声音很小,却字字清晰。
恍惚中,有一个声音和苏越的声音重叠到了一起:“别怕,你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