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声与幻的迷宫：活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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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公元7777年6月28日。
地点：冥王星千代田区霞关2丁目11号勘察洞外。
这是一片空旷寒冷的地带，距离海平面约80海里，四周除了黑漆漆的、富含液氮的海水，便是坑坑洼洼、毫无生气的海岭，那些坑洞是人工开采铯矿石留下的痕迹。
再把镜头拉近一些，可以看到一艘正在作业的水下爆破艇。
一名戴着黑色3D量子全息镜、身穿超高聚复合纤维防护工作服的男人坐在指挥中心操控室里，工作服肩章上印有他的名字——“松田阵平”。
松田的手指比常人生的更加细长些，也更为灵巧。
只见他左手拿一支乙酰胆碱雾化剂悠哉游哉地吸着放松神经，右手则把玩着一枚鸟蛋似的小玩意儿：乍一看藏蓝色的表皮光滑圆润、晶莹剔透，仔细观察却又发现那半透明的外壳之下涌动着神秘的光影暗流，呈现出变幻莫测的漩涡状纹路。这是他的智能助手小八。
蛋壳忽地亮了一下，耳边传来小八的语音提示：“已完成活体扫描，未检测到生命活动特征。”
“收到，开始准备引爆点。”
这份工作大部分操作都不需要操作员介入，只消有人在旁边监督就行了。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松田动动手指，设置好了爆破倒计时。
小八：“倒计时开始，30秒后引爆F1号爆破点，I级防护屏蔽罩已开启，请确认操作无误。”
“确认。”
透过全息镜，松田的目光锁定在右前方镶嵌在怪石岩壁之间的红色闪烁灯上。随着倒计时开始，计时牌上的数字嘀嘀地跳动起来。
忽然他脸色大变，大吼一声：“停！！！”倒计时瞬间停止在1.6287秒的位置。与此同时，他口中叼着的雾化剂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嘶嘶地冒出几缕淡灰色的烟雾，操控室内的空气质量警示灯随即亮了起来。
小八：“检测到空气污染。警告：您已违反水下机动队第1365号条例…”
“少废话，现在不是管烟的时候！”松田怒气冲冲地对着蛋壳骂道，“你不是说没有活的吗？刚才那石头缝里分明有只眼睛在动！”
巴掌大的鸟蛋里瞬间酝酿出一场“风暴”，但很快又平息了下来。智能助手罕见地卡壳了，它停顿了一会儿用恢复正常的语调说道：“再次扫描中，请稍候……确认无活体。”
“真是活见鬼！”松田喃喃骂了一句，随手一抛，小八便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儿，静静地悬浮着听候指挥。
松田轻触了下太阳穴附近的量子态开关，墨镜隐去露出了本来的眼睛，正欲起身之际，他的搭档萩原研二走了进来。
“阵平酱，出什么事儿了？”萩原走过来拍了拍松田的肩膀，瞅见地上还在冒烟的雾化剂打趣道，“怎么？运气不好，抽到劣质烟了？”
“不是，出故障了。刚才看见石头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冲我眨巴眼。”松田答道，顺手把污染空气的罪魁祸首丢进垃圾回收管道，那半截没烧成灰的烟蒂就变成了小球藻的肥料。
萩原震惊地眨了眨眼睛：“哈？这事儿也太离谱了吧！这么多年活体检测可从来没出错过啊。”
松田犹豫着咕哝道：“就刚才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那东西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兴许是我看岔了……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亲自去查看一番比较保险。”
“我陪你一起下去看看吧。”萩原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但松田坚决地拒绝了搭档的请求：“不必，你留在这里，等我信号。”
松田大步走出指挥室，穿戴好舱外作业的行头。潜艇尾部的阀门打开的一刻，他嗖的一下地游了出去，像一道光亮的匕首瞬间刺破黑暗。
“阵平酱，感觉如何呀？”萩原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现在外面的温度是154K，压强294MPa…不过我倒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这鲨鱼服的做工可真不错，保暖又轻便。”松田戴着头盔答道，声音有些闷闷的。
“诶，你听上去很兴奋啊。”
“毕竟是工作6年以来第一次有出舱的机会嘛。我倒要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松田说着拉高了负离子推进器的功率，身后留下一长串气泡。
松田在距离岩壁50米处左右开始减速，缓慢地靠近目标。
“萩，我好像能看到它了。”松田说道。他试探性地打开荧光诱捕灯——深海生物大多都具有趋光性，不过对面古怪得很，没有一丁点儿反应。就在松田疑心他是不是搞错了时，那石头缝里的眼睛又出现了，但像是被灯光刺到了似的，眨了眨立马又缩了回去。
松田燃起了斗志，发誓一定要把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给揪出来。他把自己带的全套检测工具都拿出了倒腾了一遍，出乎他的意料，最后派上用场的竟然是看上去最不顶用的意识嗅探针——这个是治疗精神错乱病人的杀手锏。
不过松田随身带着这玩意儿不是为了治病救人，而是他有一位出身于医学世家的朋友曾告诉过他一个“偏方”：当意识嗅探针作用于脑干延髓端时，可以产生与乙酰胆碱雾化剂相似的效果。因此，松田常常把它当作烟的平替，用来应付不定期抽查的空气质量监管小组。
“萩，我猜这是一种具有特殊外壳的生物，应该是外壳中的某种成分干扰了活体检测。它是有意识的，还可能有烟瘾…”松田半开玩笑般地说道。
“你当心点儿啊，不要轻举妄动…”
不过萩原的劝阻明显慢了半拍，他话音未落，耳机里就传来松田的大吼声：“萩，他是个人！！！”松田的情绪过于激动，在头盔里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回音。
“什么人？？诈尸？妖怪？该不会是幽灵吧？班长说他这段时间巡游已经撞见好几次鬼了！”萩原倒吸一口凉气，忧心忡忡地问道。
“这不是鬼，是活的！！心率27，血氧49，他快没气儿了！萩，我带的医疗设备不管用，你快准备好急救舱！”
不知是在石头缝里困了太久还是先天营养不良的缘故，那人身形颇为纤细。
“成年男性，25岁左右。他冻伤严重昏过去了…”松田观察了一番说道，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奄奄一息、只剩半条命的家伙给抱了出来。松田把推进器功率开到最大，向着潜艇狂奔。
“收到。有能他确认他身份的东西吗？”萩原问道。
“没有，他就穿着一套普通的民用潜水服，还是好多年前的那批老古董。不过看上去被改装过。”
“流民？”
“很有可能。至于是遣送还是…”松田话还没说完，萩原就来接应他了。
两人将身受重伤的男人送进急救舱。
萩原说道：“我刚才查了一下，近期并没有流民入境的记录，这个人大概率不是通过正常途径进入冥王星区的。”
松田皱了皱眉头问道：“小八，这人的身份查的怎么样了？”
小八：“身份不明，DNA库未检索到匹配的ID。”
松田又问道：“那套潜水服呢？有线索没？”
小八：“生产批次年份：7755，生产地点：土卫六东都米花町制造厂。”
“是大逃亡之前的最后一批呀。”松田幽幽叹息道。
土星环卫群曾是人类星际移民的第一站，只可惜后来没落了，分崩离析，从移民天堂变成人间炼狱。
松田小时候就住在土卫六，他经历过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那一路的颠沛流离让刚满4岁的小男孩过早地体验到了世界的险恶。
但在逃亡路也有开心的事情：他遇到了萩原。后来他们两家人一起在冥王星区定居下来。
只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这般幸运。虽然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了22年，但时至今日仍有大批逃亡者在太阳系的边缘漂泊流浪，无处安家。
小八：“病人生命体征恢复正常。警告：海马区受损严重，未能修复。”
这个消息可谓是雪上加霜，萩原叹了口气道：“但愿他还记得一些事情。”
穿着一身淡蓝色病号服的男人从急救舱里走了出来，他先前失温过于严重，需要这种特制的衣服保暖才能保证正常的血液循环。男人看上去有几分害怕，警惕地望着松田和萩原。
萩原走上前去友好地打招呼并递给对方一块小球藻制成的能量饼干。那人看上去饿坏了，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萩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慢点吃，不够还有。”
男人感激地点点头，苍白的面颊恢复了些许血色，他有一头漂亮的棕褐色短发，眼睛是深邃的群青色，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海底深渊。
等到男人吃完了，萩原自我介绍道：“我是萩原研二，这是我的搭档松田阵平。你叫什么名字呀？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叫九冢…九冢光。”男人轻声答道，努力控制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声带。但面对第二个问题时却卡住了，他露出困惑又迷茫的神情，仿佛已经不记得发生过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我来这里找一个人。”
萩原笑道：“这不就巧了嘛！我对这里很熟悉，跟我说说你要找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我肯定能帮你找到的。”
“我要找的人…”九冢又陷入沉思，良久才终于想起一点儿什么，“就像太阳。”
萩原和松田面面相觑：“这倒是一个很有诗意的比喻。不过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信息啊？”
九冢的眉头紧锁，抱着脑袋苦思冥想，但什么都没想起来。
萩原安慰道：“没关系，想不起来可以慢慢想。”
松田把萩原拉到一边悄声说：“萩，你打算怎么办？离换班还有10个小时，我们得给这家伙找个去处。”
“你们要把我送到哪里去呢？”九冢有些紧张地问道。
松田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听力居然那么好。他面不改色地扯谎道：“别担心，我们在努力地帮你寻找太阳。”
“九冢，你现在需要多多休息。去里面的房间睡一会儿吧。”
九冢信以为真，便乖乖听话去小隔间里躺着了。
然而他并无法入睡，满脑子仍在拼命想要补全缺失的记忆，但收效甚微。
经过一番挣扎，九冢从胶囊舱里坐了起来。他不想去打扰松田和萩原，便独自漫无目的地在潜艇的廊道里游荡。
“您好，智能助手小八为您服务！”
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颗蛋来，着实把九冢吓了一跳。
九冢望着那颗泛着奇异光泽的小东西，好奇地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却惊觉面前只是一片虚影：“你没有身体吗？”
小八：“我只有一个实体容器，却也拥有无数分身，因此可以出现在这艘船的任何一个角落，并发处理许多事情。现在我的实体正在指挥中心，帮助萩原完成爆破任务。”
“原来如此啊。”九冢挠挠头，“抱歉，萩原让我去睡觉，但我睡不着……”
闻言，小八热情地绕着九冢转圈儿：“我可以为您提供助眠服务。”
九冢：“啊不必了，其实我并不是很想睡……嗯，你愿意陪我聊聊天吗？”
小八：“当然可以，您想聊什么呢？”
九冢想了一会儿，问道：“你身上的那些像漩涡一样的花纹，看上去很美。它们为什么一直在变化呢？这些纹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小八：“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它们并没有任何意义。这些是艺术性的装饰，是我的主人们拜托一个很有艺术才华的朋友设计的。据说他参考了远古地球时代的一幅画作，用弯曲的线条描摹出星空的样子。”
九冢听上去很感兴趣，又问道：“可以讲讲那位朋友的事情吗？”
小八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片刻才答道：“他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人，仅看外表绝对猜不出内心。”
九冢扶着下巴若有所思。就在这时，一声怒吼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今天怎么回事？！”松田面色阴沉地站在九冢身后，瞪着前面那颗蛋，“不是说让他去休息吗？你怎么带着他到处乱跑？”
小八却一点儿都没有要认错的意思，它一下子跳到松田眼前，据理力争道：“我在弥补工作上的失误，尽职尽责地为九冢先生提供人道主义关怀。而且他现在的位置距离休息室也就只有5步而已，怎么能叫到处乱跑呢？你分明就是在夸大其辞！”
“哈？你今天活儿不好好干，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啊！你再闹，我就没收潜艇的所有管辖权，罚你关禁闭！”
“你搞清楚谁才是这艘船真正的主人！我叫你一声主人只不过是为了感谢你给我做了一个好看的壳而已。但根据人工智能联盟监管法第3条规定，你没有权利限制我的自由！”
“去你的破规定！你今天险些害死一条人命，难道我还不能管了？！”
九冢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们吵架，眼看着松田的音量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充当和事佬：“松田，请不要这样责难它，每个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智能助手也不例外。况且，不是小八在带着我乱跑，是我睡不着拜托它陪我聊天的。”
松田听到这话，脸色和缓了些，冲着小八摆摆手：“我待会儿再找你算账！”随后又对九冢说道：“你跟我来一趟。”
松田和九冢并排而行，边走边说道：“九冢，我刚才把你的情况跟上级反映了一下，建议你去冥卫一的白鸠康复中心做深度治疗，那里面有冥王星区最顶尖的医师团队，他们应该可以帮你恢复记忆。只不过现在医疗资源比较紧张，至少得等一个星期才能排上号。
“所以现在你有两种选择：第一是先就近去冥王星这边的杯户医院休养一阵，等白鸠那边有号了再转院；第二是去冥卫一的流民收容站等着，那里有许多与你境遇相似的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碰上你要找的那个人。”
松田见九冢犹豫不决、一声不吭，又说道：“我个人建议你去冥卫一。萩跟新干线航道中转站那边的人关系不错，可以加个塞今天就把你送走。至于冥王星嘛，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对于很多人来讲无疑是地狱。”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九冢不解地问道。
“没办法，这是我们的工作嘛。”松田苦笑一下，“不过我们也快要换班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了。”
“那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
“当然可以，毕竟从冥王星到冥卫一只有一条航道啊。不过把你送到收容站后就得分道扬镳了，我们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是那个很有艺术才华的朋友吗？为小八设计星空花纹的那个？”
“诶？不是他哦。是另一个在巡游署工作的朋友。”
“这样啊…”九冢露出些遗憾的神色。
“怎么？你也喜欢艺术？”松田饶有兴趣地问道。
“面对美的事物，很难做到不心动吧。”九冢的眼睛亮亮的，流动着神往的光彩，“我很喜欢你那位朋友的作品，多美啊…”
“是挺好看的。虽然好多人说看久了觉得有点单调，但我和萩都很满意，我们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松田无比耿直地评价道。
“一点不单调哦，恰恰相反，这是一件极其丰富的作品。”迎着松田困惑的目光，九冢解释道，“艺术的最高境界是克制。”
松田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九冢看了老半天。九冢不明所以，怯生生地问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没什么…”松田耸耸肩，意味深长地说道，“也许你真的应该跟那家伙见上一面，你们在艺术方面想必有许多共同语言呢。”
“OK，任务完成！”萩原突然走了进来，他刚一进门就察觉出气氛有一丝不对劲，看向松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松田这次长了记性，没有跟搭档说悄悄话，而是用眼神进行交流。只见两人“眉来眼去”了一阵子后，由外交大使萩原出面发出邀请：“九冢先生，愿不愿意跟我们一道去冥卫一参加婚礼呢？”
九冢受宠若惊：“诶？我当然愿意啦！但我并不认识你们的那位朋友，也可以被邀请吗？”
萩原大咧咧地搂着九冢的肩膀说道：“去了不就认识了嘛！好不容易有个大喜的日子，人多才热闹呦！”
松田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而且婚礼上还有与你志趣相投的那位朋友特别制作的礼物…说不定你会遇到更喜欢的呢。”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声与幻的迷宫：活见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