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今时·一】
      翰城大学,金秋十月。
      明天就是翰大传说中“百团大战”的日子。食堂前立起三排棚架,每个社团竞选不同大小的席位用来展示自己的社团文化。不出所料,cosplay社又申请到了最大的那间展示席,轮滑社甚至辟出一条花滑长廊,而一贯冷清的戏曲社……
      一张课桌,中间画了条三八线。左边坐着戏曲社副社长裴楚,右边则是围棋社社长时天。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俩都懒得争论三八线的划分是否公平了。
      “社联主席找你谈话没有?”裴楚手撑着脸,五官都被挤到了左边。
      “谈了,”时天恹恹应答,“怎么?你们也要被取消了?”
      “是啊。他说戏曲社今年再招不够五个人,就让我们自动解散。”
      “世风日下,”时天推了推眼镜,狠狠一拍桌子,“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电竞社团人满为患,围棋社连个打比赛的队伍都……”
      面前忽的立了道阴影。并坐的两人抬头一看,忽然出现的明弋洋便把盒饭扔到时天面前。还没等当事人表态,坐在一旁的裴楚眼睛先亮起来。
      明弋洋,时天的舍友,裴楚的高中同学兼暗恋对象,翰大数学系四大怪人之首。
      他指指桌子,又指指别处。时天领会了他的意思,不禁苦笑一声:“没有意义。”
      第二天就是社团招新了。别的席位被各社装饰的五彩斑斓,他们这对儿冷门社团却只在桌前摆了社联统一发的标牌。看出面前这两个人的心灰意冷,明弋洋挑了挑眉,转身就要离开。
      谁知他刚迈开步子,身后却忽的伸出一只手。
      戏曲社正牌社长苏月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右手举着摄像机,左手死死捏住他的肩膀。
      “明大神,留步!”
      裴楚吓懵了。她和明弋洋相识五年,这人的性格之怪她比谁都了解。不出所料,明弋洋皱起眉,毫无绅士风度的拍掉苏月盈扒在他肩上的手。
      她讪讪一笑,十分狗腿的凑了过去。
      “明大神,我听裴楚说,你会勾脸谱?”
      看他脸色不好,苏月盈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说完:“我知道你不喜欢抛头露面,可我们戏曲社这次真要被逼上梁山了。裴楚说你画脸谱拿过市里的奖,帮我们拍个宣传片吧,能引过来一个是一个——哎,哎你别走啊——”
      “明弋洋,”身后突然传来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你帮帮我们吧。”
      他脚步一顿。
      回过头,裴楚看向他的眼神格外忐忑。苏月盈的想法她听过,然而明弋洋那张扑克脸让她即刻否决了这一方案。只是如今社团都要被取缔了,她走投无路,也就壮起胆子多问了一句。
      不过她胆子也就到此为止了。明弋洋一回头,裴楚马上老脸一红。她挠挠头,小心翼翼的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戏曲社,没就没吧……”
      还没等苏月盈“重色轻友”的怒吼传及耳畔,明弋洋便已抬手把那摄像机接了过去。
      这算是……答应了?
      时天端起盒饭屁颠颠的跟到了自己舍友身后,离开前还朝裴楚竖起了大拇指。苏月盈长吁短叹半晌,拉着裴楚感叹:“你们家明弋洋,果然怪的名副其实。”
      “他才不怪呢,”裴楚反驳,“他可好了,你们都不知道而已。”
      “得了吧,单就不哑还从不说话这点,他就够得上数学系四大怪人之首的称呼了。”
      “他是有原因的,”裴楚把桌子上的东西收起来,拉着苏月盈往宿舍的方向走,“我以前不想给你讲而已。”

      【往日·一】
      翰大附中理科实验班,学生质量高到班训是“不好好学习只能上隔壁”。
      裴楚当年分班的时候千辛万苦考进实验班,前桌就是明弋洋。这也是个神人,语文英语烂的一塌糊涂,纯靠理科拉高平均分。最怪的是,他不说话。
      有人听过他说话吗?有。校长,年级主任,班主任。听完了个个一脸讳莫如深,从来不主动让他开口。你和他借纸笔课本他都不拒绝,就是不理人。有人想和他套近乎,半筐话说出去得不到一个字的回音,也就放弃了。
      裴楚不是个热络的性格,对明弋洋多少有点怕。高中生,不是长得好看就受人欢迎了。年级里成绩好长得帅待人温和的男生一大把,谁愿意为这么个冷面怪人春心萌动?
      拉帮结伙的年龄,明弋洋却孑然一身。
      互不相干的升到了高二,班里新换了个化学老师。这位老师,易怒,刻薄,咄咄逼人,对明弋洋的情况也一无所知。有机化学讲到第三节的时候,她把低头做题的明弋洋叫起来回答问题。
      明弋洋准备竞赛的时候大学课本都学完了,更何况这么个低级的有机易错点?可问题再简单,也耐不住他不出声。
      气氛逐渐尴尬,两人仍在僵持。理科实验班人情冷漠,一时间竟没人愿意帮明弋洋解释一句。
      裴楚坐在他后座,眼看着明弋洋手指收拢,拳头捏紧,骨节发白,却硬是不说一个字。她着急的踢了一脚他的椅子,压低声音说:“明弋洋,你就说一句吧。”
      少年身子一僵,微微摇头。
      她毫无来由的急起来。化学老师的讽刺声停了半秒,她见缝插针的往起一站。
      “老师,我会,我来答吧。”
      裴楚的化学常年六十三分,刚学有机就现场答题纯粹赶鸭子上架。老师好不容易找到个台阶,却看到她的学生指着黑板斩钉截铁的说:“甲烷与□□反应,最后一共四种产物。”
      班里同学倒抽冷气,老师的脸赛过黑板。她抬起教鞭指着门外说:“你俩,都给我出去站着。”
      那是个秋天。楼道里窗户大开,凉气浸透他们薄薄的校服衬衫。明弋洋扫了一眼冷得发抖的裴楚,长腿一迈,关上了正对面那扇窗。
      裴楚抽了抽鼻子,靠在墙上问他:“明弋洋,难道不是四种吗?”
      男生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掏出一支笔,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笔尖游动,在她手背上勾出一组化学方程式。
      行云流水写下来,他在最末处写道:
      “考点!”
      裴楚“扑哧”一笑,看了看手背,往他身边站了站。
      “明弋洋,我以后有不会的题问你行不行?”
      他迟疑片刻,竟点了点头。
      远处有风缓缓吹来。裴楚侧过脸,闻到明弋洋身上传来一阵清浅的草木香。

      【今时·二】
      裴楚是被苏月盈的尖叫吵醒的。
      两个人是对铺的舍友。她蓬着头拉开遮光帘,对捧着手机傻笑的苏月盈很是不满:“月盈,你大早上干什么?”
      对面的女孩指指手机又指指自己,兴奋的语无伦次。
      “你快看朋友圈,还有微博,还有校友群——戏曲社火啦!”
      她昏昏沉沉的摸出手机,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班群里刷屏的聊天记录。划到最上面,引起讨论的竟是个短视频的链接。
      这剪辑手法她熟,滤镜和配乐明显是苏月盈的风格。她昨晚刚把戏曲社的宣传片剪好上传,谁知今天一醒就被自己的作品刷屏。
      裴楚打开了视频链接。
      一段戏腔做开场,五彩斑斓的戏服摞进了光影。配乐里有老唱片才有的杂音,恍恍然就把人带进了梨园行。画面淡出,映入眼帘的竟是个着了妆的花旦。裴楚定睛一看,不是明弋洋还能是谁!
      苏月盈把明弋洋画脸谱的视频倒放又快进,画面里的花旦妆容飞速的剥落。卸净最后一丝妆,明弋洋用折扇遮了下脸,再打开,又是一副俊美小生的扮相。短短一分钟,他从花旦到小生,又从小生到青衣,扮什么像什么。最后折扇一甩,戏妆尽卸,画面里的年轻男孩往椅背上懒散一靠,露出背后翰大男生宿舍的床铺书桌。
      翰大沸腾了。
      视频被翰大的官微转发,底下评论一上午破了千。有人在热门里问:
      “这是哪个学院的小哥哥?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紧接着就是一条评论:“送我上去!这不是数学系的明弋洋吗?基本不来上课,期末全系第二就是他了!他人超低调的,我也就在食堂见过一次。”
      “他是戏曲社的吗?啊啊我要参加戏曲社!”
      “我也要!带我一个!”
      “百团大战”中午十一点开始,裴楚抱着报名表去的时候只见眼前人山人海。围棋社被挤到角落里,时天一看到她就大喊:“那就是戏曲社的副社长!你们快去堵她!”
      片刻之后,裴楚便被淹没在人民的汪洋大海之中。
      午饭点还没过,报名表便发完了。裴楚让苏月盈先抵挡一阵,拿着U盘赶去了打印店。票友老板对她们戏曲社的惨淡早有耳闻,点开文件里的报名表问:“打几份?”
      裴楚得意洋洋:“再来二百张。”
      谁知抱着报名表回到戏曲社席位时,裴楚却看见明弋洋面无表情的站在人群里,被无数手机对着一顿狂拍。
      夭寿了!
      她大踏步冲过去,拽着苏月盈的衣服问:“怎么回事啊?你拦着点他们啊!”
      “干嘛拦着啊?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明弋洋来的啊,”苏月盈不以为意,“戏曲社都要关了,他救咱们一命,我会请他吃饭的。”
      裴楚急的直跺脚。报名表丢到看戏的时天怀里,她奋力挤进人群抓住了明弋洋的袖子。
      手指触到他的手腕,裴楚这才感觉到他出了一身薄汗。
      “走。”她说,拉着他跑出了人群。
      十月的天蓝的轻薄。他们穿过喧哗沸腾社团席位,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翰大参天的古树与沧桑的建筑,终于走到了后山寂静的角落里。
      裴楚跑不动了,转过身,上气不接下气的向明弋洋道歉:“明弋洋,我真的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明弋洋也跑出一层汗。皮肤微微发红,五官总算有了些生气。他递给裴楚一瓶矿泉水,淡淡摇了摇头。
      “你是为了给我送水才去席位的?”裴楚越发愧疚起来,“都怪我,你又讨厌人群,又讨厌被拍,现在可怎么办……”
      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明弋洋静静的看了一会,突然开口问:“戏曲社是不是不会被取消了?”
      裴楚胡乱点头,又念叨了两句才反应过来。
      明弋洋说话了?
      她怔怔的看向他。男生被围了那么久也不见生气的样子,树影投在他微微泛红的脸上,有光从他的眉眼跳到肩头。
      他离她越发的近了,近的可以看到脸上细软的绒毛。裴楚呼吸慢慢停滞,脑子里一片空白后,竟只剩下一个问题:
      她上一次听到明弋洋说话,是什么时候?

      【往日·二】
      明弋洋说话算话,真的成了她的私人家教。碰见不会的题,圈出来,递过去。不出三分钟,他便会在草稿纸上写出详细步骤传回来。
      他写得一手好字,起笔转折有柳体的影子。分明是硬笔书法,却写出了碑文硬瘦的萧索感。别的同学看见了,壮着胆子也去问,明弋洋来者不拒。
      慢慢的,班里同学竟都认可了“明弋洋不说话”这一默契,遇见新来的老师还会帮他解释。他还是沉默,只是这沉默中带了些温和,不似最初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运动会很快到了。
      像理实这种班,运动会这种活动向来是不大热衷的。通知丢在角落里无人问津,临到彩排前两天才有人看到今年的活动彩蛋。
      “裴楚裴楚!”看到的同学惊慌失措的过来找她,“学校说今年运动会完了是风筝节,每班要画一架风筝去主席台下放。还得是……是传统文化主题的……”
      宣传委员裴楚同学坐在十几张卷子里哀嚎:“啊?我周末作业还没写呢!”
      前桌的明弋洋直了直身子,又传来一张试卷。裴楚哭丧着脸接过来,发现上面还有一张字条:
      我帮你画。
      她简直想冲过去亲明弋洋两口了。无奈男女授受不亲,她只是伸出手疯狂揉着明弋洋的头发。男生歪了下脖子,红着脸回头瞪她一眼。
      翰城中心是片老城区,不少建筑都是民国的时候留下来的。明弋洋带着裴楚沿着老街走进去,竟拐进了翰城戏院。
      墙上的浮雕已经被岁月磨砺的模糊不堪了,破败的戏台仿佛很久没人来过。戏台后面是家属楼,住着戏院里仅剩不多的演员和职工。明弋洋家在二楼,石刻栏杆木门窗,屋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也没人,只是墙上挂满了画着脸谱的纸片,五色斑斓,如梦似幻。
      裴楚把从教务处领来的素面风筝递给他,男生很快用铅笔勾好了轮廓。不是要传统文化吗?他画戏曲脸谱上去,怎么都不算跑题吧。
      屋子里的时间仿佛过得很快。裴楚写了会儿卷子就困了,趴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昏黄。
      夕阳照进老城区,窗外的余晖把明弋洋的五官勾勒的格外温柔。最后一幅脸谱收尾,他把风筝递到在一旁看到愣怔的裴楚手里。
      她看得太专注,直到对方皱起眉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模样有多痴汉。楼下传来做饭的锅碗瓢盆响,裴楚脸一红,拿过风筝道了谢,急急跑出他的家门。
      心乱如麻之际,却被一只手拉了过去。
      一楼的老奶奶左手拿着碗,右手拉着她,一脸欣慰的问:“你是小洋的同学吗?”
      她点点头。
      老奶奶长叹一口气:“哎,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个同学来找他。我还以为他一个朋友都没有,在外面上学受欺负呢……”
      “怎么会?虽然他从来不说话,但是他人很好啊。”
      “对,这孩子心眼好的很,好几次帮我拎东西打扫家。只是可惜,可惜……哎,自打那事以后,就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裴楚一愣。
      “你知道,我们戏院以前住在城南那栋木楼里。老楼房,电线漏电,有人没留神火星,一下烧着了小洋他们住的那栋楼。三更半夜的一共也没跑出来几个,这孩子父母全没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刚才觉得怪怪的。屋子里悬挂的脸谱带来一种虚假的热闹,让她忽略了稀薄的人气。原来那么大的房间,这么多年,只有明弋洋一个人在住。
      “那……和他说话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摇摇头:“他是被救出来了,可是嗓子被烟熏伤了。我听他说过一次话,哎,那声音,别提了……”
      老人颤巍巍的走开,一边走一边念:“他爸爸以前脸谱画的绝妙。你看那些花旦青衣,都是他妈妈唱过的角色。以前他爸爸给他妈勾脸,现在他在纸上勾……
      夕阳西沉,裴楚抱紧风筝,只觉得怀中纸鸢千斤重。

      风筝画的太好,被学校推荐到了市里,评了全市第二。又过了没多久,期末考试结束,班里同学组织了一场聚会。
      聚会地点在翰城乡下一处农家乐里。盛夏时节,山里草木茂盛,林间还有鸟兽穿行。一群人玩到深夜,忽的有人提议办个篝火晚会。
      裴楚和几个女生挤在一起说八卦,没注意到明弋洋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他悄悄往卧室的方向走,却被几个男生一把捞回来。
      “干什么去?好不容易出来,你放松一点嘛。”
      老板知道这帮年轻人的秉性,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木柴和燃料。火光跳跃着,点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明弋洋刻意站的远了些,却还是被烟味呛得皱起眉。
      有几个男生把摘的野果扔进了篝火里,起哄说要尝尝烧烤野果的味道。学生们打打闹闹,一颗果子挟着火滚到了明弋洋脚边。
      谁也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踢了一脚,野果就狠狠砸进篝火堆里,溅起的火苗惊到了一群人。有个男生的衣服被撩着了,脱掉外套在地上踩了两脚才把火扑灭。
      “明弋洋,你疯了吧?”他抬起头大吼,“不就一颗果子吗,至于吓成这样吗?”
      要是有人道个歉也就算了,偏偏赶上明弋洋是个打死不开口的主儿。那男生越想越气,冲上去揪着明弋洋的领子质问:“明弋洋,你一天到晚摆脸色给谁看?今天不给我道歉,这事没完!”
      裴楚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冲上去拦着他:“哎呀哎呀,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我们男生之间的事女生少掺和。”那男生正在气头上,狠狠推了一把裴楚。谁知用的劲太大,把无辜的裴楚推了个大跟头。
      他还没反应过来,明弋洋就又把他按倒了。
      好一阵兵荒马乱。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到了后半夜。裴楚一边应付着同屋女孩“明弋洋性格怎么这么怪”的抱怨,一边潦草的洗漱妥当。
      她放心不下。
      于是,林间别墅的二楼走廊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睡裙飘飘荡荡的身影。裴楚一路飘上天台,果然看到明弋洋抱着腿坐在星空下。
      她轻咳一声,坐到了男生身边。
      他只穿了件衬衣,在夜风里很有节奏的发着抖。裴楚碰了碰他青紫一片的嘴角,哑然失笑。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男生。”
      顿了顿,她又说:“明弋洋,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夜风微凉,远处是连绵的山野。黑暗里有悉悉索索的虫鸣声,裴楚的声音温暖而富有力量。
      “可是人总不能活在过去吧。”
      “明弋洋,我陪着你呢。”
      他手指拨弄着自己的鞋带,转过脸看向她。眼睛红了红,他说:“裴楚,我是不是个很糟糕的人?”
      她终于听到他说话了。
      是和他的面容完全挂不上钩的声音。沙哑,粗糙,好像被地狱的火焰炙烤过一般,是噩梦里才会有的那种声音。
      可是裴楚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她的心忽然柔软的一塌糊涂。
      她说:“不是,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全世界最好的人。”

      【今时·三】
      裴楚心乱如麻的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月盈忙得头发都揉成了鸡窝。看到自家副社长回来,她冲上去抱住她哀嚎:“裴楚,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她翻了个白眼:“说吧,又要我帮你什么?”
      原来这次招新,戏曲社收回来了三百多份报名表。苏月盈给所有报名者发送了一条内含戏曲问题的短信,可就这么简单的题目,回复却答得乱七八糟。她看得精疲力竭,只能求助裴楚帮她看完剩下一百人。
      正确答案寥寥无几,错的倒是千姿百态。两个人看到日落西山,总算筛选出十二个靠谱回答。不过无论如何,她们戏曲社今年总算免遭取缔厄运。
      好不容易能歇一会,裴楚的手机却震动了起来。她按下接通键,时天的声音格外慌乱的响起:
      “裴楚,明弋洋家里好像出事了。”

      裴楚觉得自己这两天就没闲下来过。事情一件挨着一件,她脆弱的小神经几乎濒临崩溃。还好苏月盈永远精力旺盛,拉着她和时天便朝翰城戏院的方向赶了过去。
      出租车却在巷子外停住了。
      鸣笛声让人神经越发焦躁。前面堵着的货车司机走下来朝他们摆手:“这边搬家呢,挪不开,换条路吧。”
      搬家?这是戏院,搬到哪里去?裴楚急忙跳下车冲进巷子里。老式家具排了一长列,墙上还靠着一扇古朴的屏风。忙碌的都是六七十岁的白发老人,面容萧条的和他们身后的戏院别无二致。
      她一眼看见了那位和她说过话的老奶奶。
      “奶奶,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还能干什么呀?”老人苦笑着摇头,“戏院解散啦,我们这些老东西,也该各回各家了。”
      “那……那你们去哪啊?”
      “去哪?”身旁一个老爷爷站直了身子。他头发花白,精神却出奇矍铄,打眼望过去便是个唱武生的,“大不了以天为盖地为庐。嗨,我八岁进戏班子,不也是跟着师父天南海北的闯荡?”
      她还想再问,明弋洋却从人群里走了过来。他脸色不太好,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的全是这些年画的脸谱。他看了裴楚几个一眼,侧过脸,凑在那老奶奶耳边低语了几句。
      “行。你家的东西先放我儿子那,等你搬出宿舍自己租房,我再让他给你送过去。”
      他想感谢的笑笑,扯了扯嘴角,表情却格外僵硬。回过身,戏院的家属楼已经成了个空壳,徒留几盆植株在夕阳里摇晃着干瘪的枝叶。
      “老伙计们,”那唱武生的爷爷忽的抖擞了精神,朝戏台走过去,“戏院要散了,戏台要拆了,咱们最后来段’今日痛饮庆功酒’吧!”
      想必这爷爷在戏院里是个很有威信的人。一时间,搬东西的也不搬了,哭的也不哭了,和搬家公司讲价的也不讲了。伴奏的家伙摆到戏台边,堂鼓一声响,站在台上的几位老人立刻摆好架势亮了个相。
      空荡荡的戏院在那一瞬间忽的鲜活了起来。古戏几千年,你方唱罢我登场,斑斓的戏服装点了无数破败的日夜。老人横刀立马,声贯苍穹。
      “今日痛饮庆功酒——”
      “壮志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
      “甘洒热血写春秋——”
      最后一串长笑久久无法消散,余音绕梁,仿佛要把他这一生的跌宕都笑尽。
      裴楚忽的就哭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极了,也没用极了。堪堪保住一个戏曲社又有什么用呢?他们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却连这样一群老人都保护不了。苏月盈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她的摄像机,也是一边哭一边拍,竭力忍着不让镜头摇晃的太厉害。
      明弋洋忽的伸出手把裴楚揽进了怀里。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痛痛快快哭了一大场。她哭得哽咽,断断续续的说:“明弋洋,没关系。戏院拆了,我还陪着你。”
      他笑笑,下巴蹭着她纤细的脖颈,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网络时代,信息的发酵总是无声无息的。但当数值达到一个点,便会以爆炸性的方式传播开来。
      戏院搬家的第七天,一段视频忽然在网络上爆红。背景是凋敝的古戏台,站在最前的老人眼神亮若神明。一段“今日痛饮庆功酒”,震撼了屏幕前的所有观众。剪辑这段视频的up主就是苏月盈,视频甫一出世,播放量便破了七位数。
      热度一上来,媒体也坐不住了。几家官媒联合推动,这家面临解散拆迁的戏院引起了无数人的关注。热心人资助,商业介入,旅游部门也很快推出了审批方案。昔日老戏院改头换面,“翰韵留香大戏台”横空出世。
      如果不是这段视频,翰城的许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地方戏竟已沦落至此。
      房屋老旧,装修起来花了一年有余。开业剪彩的前一天,戏院迎来了一批年轻人。
      他们好像比那时长大了些,但面容还是很年轻的。几个人打打闹闹走到门廊一处墙壁前,从包里拿出许许多多画着脸谱的纸片。
      门卫没见过他们,急急走上来问:“你们几个干什么?”
      一个女孩转身和气的朝他笑:“您这园子的院长说这面墙太空荡,知道我们这边画了不少脸谱,让我们来帮他装饰一下。”
      门卫将信将疑的给院长打了个电话,还真和这姑娘说的一样。他也是个票友,看了看他们手里的脸谱——
      嘿,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是谁画的?”
      旁边又跳出来个小丫头,快人快语,张嘴就说:“她男朋友。”
      “他才不是呢,”先前那女孩一撇嘴,“他都没表白过。”
      这话一出,她身旁另一个男生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口气:“裴楚,你就难为我明哥吧。人家现在在国外交换学习,什么时候领回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妹子你就不折腾了。”
      裴楚“哼”了一声。
      “他敢。”

      【尾声】
      明弋洋在国外做数学研究。
      这门学科有意思,也适合他。不用抛头露面,不用高谈阔论。带他的教授是个宗师级的人物,爱才,对他格外优待。
      老教授有天把他叫过去,斟酌了半晌语句,问他:“我认识一个医生,和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这种声带问题,可以做手术缓解。”
      看他脸色没什么变化,那教授又说:“不过你要是不想……”
      面前的中国学生忽然抬起头。那大约是他和这教授说的第三句话,但是一字一句,格外珍重。
      “我想,教授,”他沙哑着嗓子,“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一个重要的人说。”
      像他这种声带受损,大多数都是不可逆的。医生推翻了许多方案,最终选择了一个风险较高的。上手术台前要签协议,成功便可以让嗓音恢复一半,可一旦失败,状况会比现在更糟。
      这么个年轻男生,没亲人,没朋友。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眼神平和又坚定。
      无影灯被点亮,明弋洋在麻药的作用下昏昏沉沉的闭上眼。他眼前忽然出现了很多裴楚。伸手让他写方程式的裴楚,天台星空下的裴楚,被他亲吻时瞪大眼的裴楚,靠在他肩上泪流满面的裴楚。
      他俩每次视频,都是裴楚不停的说,他坐在摄像头前静静的听。有一次她说的困了,竟趴在屏幕前睡着了。
      朦胧中,她呢喃了一句:“你都没说过爱我,明弋洋。”
      什么是爱?
      父亲给母亲勾脸的时候,眼神温柔的漾出水来,是一种爱。
      戏院的老人唱戏的时候,每个唱腔中的千回百转,是一种爱。
      苏月盈为了戏曲社奔走,用一己之力让社团留存,是一种爱。
      这世上的爱有许多许多种,他却选择了最为寂静的那种。
      他帮她写过错题步骤,画过风筝纸面,拍过宣传视频。只要她开了口的事,他没有一件舍得拒绝。
      但是他不会说出来,因为他觉得他这样的嗓音根本不配说“爱”这样美好的东西。
      六年前的那个午后,女生在他身边睡着了。他放下手里的风筝,静静地看了她很久。他知道她听不到,所以他低声说:
      “裴楚,我喜……”
      她却醒了。
      声音骤然停止,他握着画笔的手指慢慢变得冰凉。
      他那时候有些绝望。他想,就算了吧。他这样的人,连爱都说不出口的一个人,何必拖累别人的人生。
      可裴楚却在那个凉风习习的夜晚告诉他: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全世界最好的人。”
      他忽然想明白,这世上没有一种爱,生有原罪。
      这场手术他一定会成功。
      等手术结束,他就去找裴楚。这次,他要把他那句停在一半的话,说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