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人间漂流(二) ...

  •   松永惠子被寒山以还有生意要忙碌为由劝走,洗手台前重新只剩下两人和一滩死水般的空气。

      昏暗的灯光包裹着酒气,酒气包裹着呼吸,佐久早圣臣开口,话语戳破了浑浊的寂静。

      “低头看的不是脚下吗?”

      “……”

      “你体温很高。”

      “哦,喝酒就会这样。”

      寒山终于有了沉默以外的反应。
      他的话语轻飘飘的,但每个音节落入耳中时又有了清晰的形状,就像他的存在一样。

      佐久早无法判断这一切的真实性,他再次确认:“这是正常的发热?”

      “……”

      寒山无崎没有回答,俯下身子,将冷水拍向面颊,凉意带来些许清醒。

      “你不去上厕所吗?”他问还杵在一边的佐久早。

      一秒,两秒,寒山瞥见那双脚抬动,他悬在脸庞附近的手向下,掬起一捧水。

      水在流动,它带走热意和黏糊糊的酒气,接着带走凉意,每一滴水珠从额头滚到下巴,寒山就仿佛被剥了一层皮,他凝望着镜子,凝望着蹒跚前进的水滴,一张陌生的脸就这样被一点点撕了出来,然后又一点点溶解。

      寒山忽然间无比恶心和恐惧,一股冰冷的空阔感涌入骨髓,天旋地转,他抵住台面,缓慢地抽出纸巾擦干脸颊,朝亮处走去。

      ………

      佐久早圣臣有些着急地推门出来,洗手台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他洗完手,掀开帘子,明亮的光线刺了人一眼。

      佐久早微眯着眼四处找寻,竹帘垂落,后方人影朦胧,无休止的谈笑声溢出缝隙,他在二楼绕了一圈,只看到一个靠窗的包厢无人,竹帘卷回最初的高度,酒瓶在桌上垒成一座小型金字塔,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无崎的杰作。

      黑卷发的男生快步下楼,重新被一楼喧闹淹没。

      上班族碰杯,啤酒泡沫跳跃旋转,瓶底砰一声落下,满脸红肿的客人抬高手,呼喊下一杯,过道里人来人往,服务员托着木盘,上面载满酒和小食,人声、气味和光影混乱交织,佐久早的目光在居酒屋里来回穿梭,终于找到正在收银台前结账的那人。

      寒山下一刻动步,身影没入门帘外发红的夜色。

      “抱歉,我有事先走了,”佐久早圣臣卷起外套和背包,向斋藤他们道别,“钱我明天给。”

      “啊,好的……”

      没等斋藤说完客套话,佐久早转身离开,快步冲出拥挤的居酒屋。

      凉意划过面颊,佐久早的感知愈发清晰,他飞快适应夜晚光线,抓住了那道比路灯更加瘦削的人影。

      “无崎。”

      声音不高,但前方人能从那串靠近的脚步声里听清。

      “……”
      寒山无崎吸气,接着无奈地把气吐出:“怎么了?”

      佐久早圣臣来到寒山面前,步伐停住,喉咙里的话也停住。
      酒精的气味涌来,折磨鼻子,他望着这位自己十分敬佩、模样却又和一年前相差甚远的对手,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无崎的这个问题——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

      空气静了数秒,寒山被风吹得脸凉,他转身,继续向前。

      佐久早加快两步追上,两人并排同行。

      寒山再度吸气,比刚才更加用力,但佐久早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那缕不耐烦,他沉浸在思考中,于是寒山也不再管他。

      寒山浸泡在三月的嘈杂里,草木生长的月份、新生的月份,他嗅到很浓的潮湿味,建筑物像一丛丛低矮的灌木,阳光很少,它们从阴湿的土壤里汲取能量,发出正在被蚂蚁啃咬的声音,嗡嗡嗡嗡嗡嗡嗡,街巷毛细血管般往黑暗里长。

      寒山上下两排牙齿相撞,头骨也跟着颤动起来,脑中有片未知之地突然间被开辟出来,他一瞬间掌握了木头的语言,成为了这群并排挤压着彼此间的一部分……

      “冷吗?”空气不再沉默。

      “嗯?”寒山愣了下。
      低头,身上是皱巴巴的黑色短袖衬衫和休闲长裤,他努力捕捉了一下周围跳跃的温度:“还好。”

      佐久早完全不掩饰眼里对这副着装的不信任,换季的晚上喝这么多酒穿这么少在街上走,这家伙是生怕病毒找不上门来吗?他从那张混沌的脸看向寒山的挎包,试图在里面扒出自己所熟悉的对方:“你没带其他衣服吗?”

      寒山让他失望了:“都湿了。”

      “都湿了?”

      寒山把挎包拽到身前,生怕佐久早不信似的就要拉开,但刚碰到拉链,他又停下来——自己好像没必要证明给佐久早看。

      佐久早确实不用寒山证明什么,他没犹豫,利索地脱下外套,把它给到显然更有感冒风险的醉鬼。

      “……”寒山接下。

      荧光色为主的冲锋衣,和佐久早高中学校的队服颜色差不多,充满辨识度和安全性。
      寒山手伸入干燥的衣袖,衣服主人的体温和气味仍在,他身上那股黏软腐烂的酒气瞬间冒起尖刺扎向神经,但这一切通通被外套裹了起来,严严实实。

      寒山难得感到不好意思,这已经是今晚第二回了,酒精让边缘系统脱控。

      佐久早认为可以开启下一个话题了:“你喝了很多酒。”

      寒山没忍住,侧过头嗤了声。

      佐久早嘴边体谅拘谨的线条也丧失了某种限制,不爽地扯动了一下。

      寒山没看见,但也能猜到佐久早的反应,这一丁点掌控感就让他头颅再度发热:“嗯,你是想说喝酒不好,还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喝这么多?”

      “……”

      在毫无波澜的静默里,寒山捡回了一点礼貌:“谢谢。”

      但佐久早只是没明白这醉鬼想要表达什么,他同时说:“都是。”
      他紧接着顿了顿:“哦,不客气。”

      寒山后悔这么快的道谢了,他人一半泡在对虚伪用语的批判里,一半对回答进行深加工,但矛盾没能持续多久,寒山仅剩的的脑部能量不支持他分裂下去:“跳过这事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小巷之外,两束车灯扫过,像把整个世界横切了一刀,白色的、金黄色的、黑色的呼啸而出。

      佐久早圣臣的胳膊裸.露在灯光和空气里,他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嗓子被硌疼。
      “你现在……”问出这个问题比佐久早想得要轻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犹犹豫豫,就像他现在又直接问了出来,对不知道何事又莫名自信起来,“不打排球了?”

      寒山无崎侧过头,这次是看向佐久早,他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锋利,像球场地板突然的反光:“职业上的话,是的。”
      只是下一刻,寒山扭头,语气里又将这份认真舍下:“你不是问过影山和牛岛了吗?”

      “……”

      春联时,佐久早和牛岛因寒山的缺席谈论过几句,接着就到了世青的集训,寒山又不在,这时佐久早才后知后觉般意识到什么,影山给出了明确的回答,然后,直接找本人问的牛岛在下一次交流赛碰面时也和佐久早说了此事。

      寒山没有升学,也没有进入俱乐部,现在他在种田,地里刚种了番茄和辣椒,长得挺好。

      牛岛和影山语气平静,只夹着一点遗憾,他们已把这件事消化彻底了——佐久早也觉得自己完全消化了,直到看到眼前这个胡乱喝酒糟蹋身体的家伙。

      “抱歉。”佐久早先为自己草率的问法道歉。
      他接着说:“我以为你参加了亚青,之后也会打下去。”

      一般来说,参与了国家级赛事的选手很少有人会放弃排球,能把爱好作为职业是件很幸运的事,除非身体原因。
      佐久早不明白无崎为什么拒绝征召,如果是因为他更喜欢现在的生活……可他现在却又是这副糟糕的模样。

      寒山很简单地答道:“爱好就止步于爱好最好,打职业会很累。”

      “累?”

      寒山拢了拢外套,沿着没有尽头的街道望去,路灯越来越朦胧:“和各种各样的人相处,就算不喜欢也必须要作为队友奋战。我最初打排球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有人需要,打完亚青后,我发现,后头的人仍然是更重要的。”

      “亚青打得不开心吗?”

      “算开心吧。但,不够。”

      “不够……”

      “和人交流很消耗能量。”

      “……哦。”

      寒山很低地笑了声,右脚在空中多飘晃了一阵,踩住一条白线,然后离开,佐久早仍然跟在他旁边,身上的气息仍然写着不理解和不明白,但寒山没等到佐久早的下一个问题。

      沉默长满四周,却没绊住两人的脚步。

      继续往前。

      寒山无崎重新听见木头腐烂的细语,他想起排球部的木地板,它的声音是清脆的,像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木头裂开,里面溅出一片火花。

      寒山和他们待久了,也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可燃物的错觉。
      他尝试整理心情,找到一种平和、秩序的生活方式,但他只是在伪装、欺骗和逃避。

      他住到乡下,早起早睡,自己种菜做饭,琢磨感兴趣的东西,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过好每一天,但每次他以为一切会永远宁静下去时,他就变得无法忍耐一切。

      吸气,闭气,呼气,专注,来个十次,慢慢放空大脑——最艰难的一步。
      每当寒山试图遏制自己的思绪,他总感觉即将有一场洪水碾过,之后不会是令人放松的空白,而是一片狼藉。

      吐气,回到现实。
      寒山无崎听见电车的呼啸,他看向身旁,人还在。

      寒山打破沉默:“你驾照考了吗?”

      佐久早圣臣:“?”

      ………

      室外停车场,两人站在一辆越野车面前。

      车哑光黑,四个轮胎把车身高高撑起,车身方正,线条硬朗,有一股质朴利落的力量感,很吸人眼球。

      寒山无崎瞥见佐久早圣臣的眼睛亮了亮,他咧了下嘴角:“不错吧?”

      佐久早真心实意地点头:“……有点掷铁饼者的感觉。”

      寒山又笑了一下,他拉开车门,请佐久早上主驾。

      车后排椅子折了起来,和后备箱连在一起,空间很大,前排则稍显拥挤,但两个一米九塞进去刚刚好。

      佐久早先系上安全带,余光同时扫了一遍内饰,仪表盘等物件的造型偏简约现代风,位置排布和他的训练用车大概一致,寒山把车子收拾得非常整洁,没有杂物摆在外面,车内也没有异味,佐久早能闻到淡淡的木香。
      抬头,前方视野开阔,比正常要高得多的视角给佐久早带来了一丝新鲜的兴奋感。

      以后要不要也买辆越野车?佐久早圣臣思索着旋转钥匙。

      车辆发出低沉而厚实的轰鸣声,令人兴奋的震动感包裹住驾驶者的心脏。

      寒山无崎懒洋洋窝在副驾座椅里,鼻子贴到外套立高的领子上,外套主人的气息很快把他刺了一下,他把拉链拉低一点,歪头盯着佐久早小幅度上扬的眉眼:“……微妙。”

      “什么微妙?”佐久早踩下刹车,看过来。

      “自己的爱车正在被其他人使用。”

      “……你语气好怪。”

      “哈。”

      佐久早从神情到语气真的都格外戳寒山笑点,佐久早越觉得莫名奇妙,寒山笑得越开心。

      寒山两臂用力压住腹部,头靠在头枕上,身体却还是颤得跟被电了一样。
      又一次,酒精让人失控,他栽进外套里,栽进水里,又猛地提起脑袋,大笑到缺氧为止。

      寒山关掉笑的开关,疲惫的面部肌肉一瞬间掉了下来,他切回面无表情的状态。
      昏暗之中,铺散开来的车灯光照亮几缕擦着寒山两眼和嘴唇的凌乱发丝,他却一动不动,眼睛黑得像在深谷底,只有一点遥远的亮光。

      越来越近,金属钩垂落,佐久早被咬住了。

      凉意忽地覆盖佐久早的手背,酸臭的酒气刺进鼻腔,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缩短到了半个肩膀的长度。

      佐久早忙往后撤了一点,手却还放在拉杆上,寒山握住,将其拉至自动前进档。

      “走吧,往前左转出去,然后右转,一直走,转弯时我会跟你说。”

      佐久早圣臣应了一声,松开脚刹。

      距离佐久早上次开车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他谨慎地观察着四周,驶出小一段距离后才慢慢打方向盘,方向盘偏重,有实在的手感,但车辆却行驶得异常轻快。

      佐久早没急着提速,先慢慢开适应一下,有点犯困的寒山打起精神,默默盯着车内外掌握情况。

      城市在霓虹灯里缓慢地倒退,电线时而切开建筑物,时而切开天空,阴雨从裂缝里倾泻而下,灌入这条熟悉而陌生的街道,它沉进水底,被遗落在了时间之外。

      凉风呼呼刮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他们从海星变成海龟,爬完两条街,汇入正常的游鱼队伍,无数盏车灯像无数只眼睛,镶嵌在密集曲折的交通网上,眨动,地上的银河烧灼着天幕。

      寒山眼睛刺痛,他闭上片刻,等到快拐弯时才睁开:“下一个路口左转。”

      佐久早改道,平稳拐弯后才问:“无崎你很熟这里?”

      “……我以前住在东京。”

      “住在这一片吗?”

      “不,在港区那边。一个人呆在家里无聊时就会看地图,偶尔找个地方走一天,嗯……就像探险。”

      “探险。”

      “……”

      寒山喜欢探索,喜欢掌控未知的事物,他向着稳定的目标前进,于是将自己置于永远的不平衡之中,只有这样,他才能迈开双腿,体会到风的流动,体会到疲惫的积累。

      寒山拉下车窗,活着的实感呼啸而来,风哗哗撕扯着脸皮,削掉那些不断生长的部位,烂泥冻结了、定形了,然后……

      车窗上升,只留一条细缝。

      佐久早顺便还把其他窗户都锁了。

      寒山默默硌着座位,绵软的热意包裹着人的精神下沉,他把头完全别向窗外。

      车辆行驶了十几分钟,在一处狭小的停车场里停下,再走几步就到了佐久早圣臣现住的公寓楼下。

      寒山无崎拔掉车钥匙,打开后备厢门,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取出了毯子。

      他简单铺好床铺,抬头看,佐久早圣臣还站在旁边,没动一步。

      寒山无崎转了下脑子,总算想起快和自己融为一体的外套,一想起来,黏糊的酒气也让他难受了起来。

      “抱歉,还要吗?”寒山脱下外套,把它整齐叠起来,虽然这样并不能让它染上的臭味少一点。

      “……”佐久早还是接过,“没事,洗一下就行。”
      他顿了顿,余光扫过车后厢:“你今天就睡这里?”

      寒山坐到床铺上,背沉重地驼着,看在对方提供外套的份上,他撑着自己应了声。

      “不洗个澡?”

      说实话,寒山也挺嫌弃现在的自己的,但来自大概温暖的床铺的呼唤战胜了汗液和异味,眼皮一下一下掉,头一抽一抽疼。

      寒山决定砸破脑袋,敷衍过今天:“明早去趟浴场就行。”

      世界只安静了一个瞬间,他脑袋再次抽痛起来,密密麻麻犹如针扎,身旁散不开的酒气更加浓烈,空气死了,鱼也溺死了,一股冷意渗进他最后的神经,压缩到极限的恶心感涌上来,他用力吸气,试图压住这一切。

      寒山甚至开始怪罪面前这人,如果不是对方自己已经睡下了,自己不用浪费那么多能量用来交流不用想现在在想的这些事,他也不会突然意识到不对劲难以忍受住这种状态……都怪佐久早。

      虽然寒山知道这种想法没一点道理,但酒精就是没道理的。

      他希望佐久早快点滚蛋。

      但佐久早没有挪动脚步:“……去我家清理一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间漂流(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