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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昔比今非 ...

  •   昔比今非

      其壹

      今年的数九天又是严寒,北风凛凛刮起,呼啸着吹斜扑簌簌下落的鹅毛雪片。宫外白墙青瓦、宫内飞檐斗角、江河货轮排筏、足下雕砖门楣,尽数跌落在皑皑颜色之下,容貌倒仿若焕然一新。

      也难说究竟凉是不凉,虽说宫外气候是瘆人了些,宫内却是炭火不缺暖手壶不短的,又大多足不出户,按理当是不冷的。可惜陛下的身子却是不买账,乍至冬日便咳个不停。

      “咳咳——咳,潇儿……”过今非半倚在榻,咳得浑身颤抖不止。门帘被掀开了一角,一黑色衣角掠过门槛显现出来,沉声道:“你这寒症,越发不见好了。”

      过今非看了来人,微微愣了愣:“王兄?”向他身后望了望,不见他方才呼唤的侍女人影。这名身着黑衣的来人便是他四哥宵云扉,至于为何姓宵不姓过,还得拜他皇弟赐他封号一个宵亲王的同时,附赠了一个宵姓所赐。宵云扉道:“潇儿让我支走了,怎么,我来看你还多余什么侍女不成。”

      过今非略略思索片刻,赞成道:“王兄所言也是,侍女也不懂琴棋书画,来,你帮朕看看这东西。”说罢,将一管萧举到了宵云扉面前,目光烁烁:“看看,它好不好?”

      宵云扉的目光在萧身上滞留片刻,随即转向过今非,略疑惑:“你不是最擅习武骑射,怎的这会儿却关心起这等管弦之道来?”

      “不是朕爱管弦繁奏。”过今非捻了捻萧的一端垂下来兀自曳动不止的穗子,缓缓笑道:“朕前些日子不是去了趟江南吗,就顺手带了一管萧回来给国师,听说他自小修习笛萧等乐术,对冰萧一类更是爱不释手。”

      宵云扉嗤笑道:“你可别说是专程去了趟江南只为了带管萧回来。”

      过今非不承认,摇摇头笑道:“怎会怎会,咳咳,王兄,你就帮朕看看嘛,这萧到底如何?”

      宵云扉起身甩袖:“我不看,早知你要问这个,我就不来了。”

      “好罢……”过今非只得悻悻地收回了萧,抬眼道:“那王兄希望朕说点什么?”

      他王兄这个人,他自是再了解不过,来一趟若是不遂他来意,原是不会舍得走的,只是唬他罢了。

      宵云扉果然顿住了脚步,看了门口的侍从一眼。过今非会意,轻咳两声,前倾上身喊道:“小福子小芸子,你们去给朕熬药来。”

      门外传来恭恭敬敬两声“是”,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人应是退下了。过今非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又咳一声:“王兄但说无妨。”

      宵云扉捡了木椅坐下,抬眼看他:“你可知多扶冽归乡之事?”

      过今非抿了一口茶,“嗯”了一声:“朕知道。”

      宵云扉皱起了眉:“你多多小心。”

      “嗯?”过今非将茶盏放下,笑着转了转指间扳指:“弟弟不解王兄此话,多扶冽是皇额娘的亲族,归乡难道不是好事吗?”

      “话虽如此。”宵云扉续道:“我只怕多扶冽临了还要为圣上添麻烦。”

      听罢此言,过今非垂眸思索片刻。他自六岁起便身子不适,每每冬日便突发寒症又是咳嗽又见血,这政事主位,怕是又有某些人人要盯上了。而若要论前朝后宫的势力,太后早已遍地埋下族亲,最强势者非她莫属,过今非虽然迫于孝道尊称她一声皇额娘,却又并非她亲生,他身为嫡出独子若是薨逝了,得益者舍太后其谁。

      往前多扶冽在前朝做大臣的时候,总要明里暗里帮衬太后一些,过今非少年执政,虽然心中有如明镜,却也难免疲于应对。宵云扉之表意,如今多扶冽归乡了,看似是身负大势者已去,却也要小心太后耍些阴沟里的伎俩,躲着他的眼皮子底里应外合。

      静默许久,过今非咳嗽一声,微敛眼睑:“王兄所言弟弟记下了,不过今日略感乏意,怕是不好留兄长久驻。”

      宵云扉站起了身,伸手一拂衣角微尘,“哼”地讽刺他:“好说,国师大人一来便胜千万灵丹妙药,疑难杂症自会痊愈。”

      过今非略觉尴尬,干笑道:“哪里哪里,今日当真不适。”

      话虽搪塞至此,地方还是照去不误的。宵云扉前脚满面晦气出了大门,过今非后脚便剧咳着从塌上将自己支了起来,虚着嗓子道:“来人,更衣出门。”

      过今非的师父,也就是当朝国师月徵。此人性子孤高冷傲,对仆从下人是如此,对陛下亦是如此。陛下六岁之时尚是太子之身,月徵便被那时的皇贵妃娘娘,也就是今日的太后懿旨一封亲指到了小太子的身边。

      太子待月徵很好,月徵却似乎与太子颇具隔阂,放着御赐的寝殿不住,却来常年深居玉雪藏书阁不出,来访之人中十之八九闭门不见。这般轻薄皇族颜面之人本应严厉处置,却只因太子殿下对其一身精通文武之技赞赏有加,生生免去了数番死罪。前朝之时尚有亲嫡系的大臣常以欺君罔上之罪名打压,只因太子登基后护他更为明目张胆,渐渐地也就无人敢动。

      玉雪阁高十丈有余,虽不是皇室中规模最庞大的藏书阁却也胜了个小巧玲珑。远远踱过来,见门槛本是一派肃正的旧红之色,槛身是却有年久失修而出的掉漆之光景。靠近了一问这才明白,原是月徵不许仆从上漆。

      过今非抬手欲叩,肺腑却忽地袭上一阵寒气,忍不住咳嗽两声。缓神之间,忽听踏雪之声自内里阵阵靠来,过今非略抬眼去看,迎上一句隔门的冷淡叫唤:“见过陛下。”

      过今非咽了咽喉间翻腾的血沫,勉强笑道:“国师,弟子求见。”

      身为万金之躯,求见之法却与仆从如出一辙。月徵隔着门沉吟良久,淡淡回绝:“陛下骑射之艺已然精绝,无须臣的指点了。”

      过今非苍白着面色将腰间摇曳不止的冰萧执在手里,不再执意求见,看了一眼左右侍从表了喝退之意。待到四处侍从退了个干净,终于寂寥无人之时,他缓缓撑着门槛坐上了厚重的冰雪,将冰萧送到了唇边,一曲悠扬荡出,虽是音调起伏与寻常调平分秋色,却似有意蕴万重一舟过遍万重山。

      尾调落罢,过今非静静候了片刻。月徵仍然岿然不动,大门紧闭。过今非失望地笑了一声,自嘲道:“也罢。”随即费力地撑了撑垒在一旁的砖石想要站起。正此时,手腕上忽感一阵与寒凉格格不入的温热之感,过今非一愣,身后传来了月徵冷冷的声音,令他心绪如久旱临春雨:“数九天寒症发,还坐在冰雪之上吹这无聊曲子,你怕自己不死。”

      愣过之后,过今非又惊又喜地笑出来,连连剧咳数声,又生怕月徵即刻放手,立即转身回握住了月徵的手,笑道:“我……”

      他的手乍一握上月徵的掌心,月徵便面色略变,脱口:“手上怎么这么凉?”

      过今非已然喜极,哪还有空管自己,献宝一般将冰萧捧到了月徵面前,兴奋道:“没事……师父你看,朕听闻你喜好管弦,正巧前段日子又南巡,便给你顺手带了管萧来。本想着叫王兄瞧瞧是否上品再带来的,无奈他高傲缄口不言,便只好草草拿来给你了。”

      过今非五指冰凉悚人,月徵下意识想握紧些他冰凉的手去暖,五指收紧后却猛地反应过来,如避蛇蝎一般放开了。目光转向冰萧,萧身只需略看便知是上好的缅玉所制,玉质通透冰凉,便如冰雪恰到好处地揉入玉石之中,一瞧便知是好物。又瞥见过今非满面期待,沉吟片刻,道:“陛下带给臣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过今非听他亲口赞赏,这才如释重负,将冰萧交到了月徵手中,躬身咳嗽片刻,嘶哑着嗓音道:“国师喜欢就好,朕尚有政事要忙,便不打扰了。”临走之时,忍不住抬头又多看他一眼,看尽他眼中无波无澜,这才甘心转身走了。

      月徵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落寞背影,本想开口留他,却生生忍住。冷下面色转身要回阁,余光瞥见了什么,又缓缓地转过了身。

      玉雪阁前,雪片已冷凝为冰,如筑高台一般垒砌出一座竟高出门槛还数寸的雪槛。那应就是过今非在天寒地冻中一曲悠扬的坐处,中央一段略融了些,雪水顺着雪槛的弧度滴滴答答地淌,模糊了边缘处的一口血沫。

      那口鲜血浸没于一尘无染的雪水之中,不显格格不入,反倒颇具令人悚然的美丽。然而即便它被敞怀纳入,与雪水肌理相贴,却是哪怕年久不可和谐只余冲淡。是热烈与冰冷的不及防相遇,是讫情尽意与哀毁骨立的浴血交锋。

      其贰

      次年秋至。

      近在过今非面前的大事,便是秋狝了。

      秋狝本是圣上与皇子们的年定狩猎活动,但可惜当今圣上膝下并无一个皇子。朝廷集议后,准了拿大臣凑数的可笑法子来。

      宵云扉早早的便临了飞云殿来找过今非筹备秋狝,过今非却似乎兴致不高,百无聊赖地拿指尖碾核桃,一口一个王兄决定便好。宵云扉也不知道怎开他的金口,便无奈地与他硬着头皮对下去,直对到了最后一句,忽然有小厮掀了帘子进来,恭恭敬敬道:“皇上,宵亲王,国师求见。”

      宵云扉翻页的手指一滞。

      过今非也跟着一愣,指尖不知怎的忽然不知轻重地用了力,核桃“啪嗒”一声碎成了数块。

      宵云扉闻声看他。

      过今非微微支起身子,道:“快请。”

      虽然他已经竭尽全力压制住了喜悦之情,但在宵云扉耳里一过,却不免还是叫他察觉出了几分狂喜之意。

      宵云扉略一思忖,把手里的卷宗放下了。

      那小厮退出去后不消片刻,帘子便重新被人一掀,一袭雪白色的衣袍越了进来,正是月徵。月徵进内殿后并未看主席上二人一眼,躬身低头鞠了一躬:“微臣叩见圣上,拜见宵亲王。”

      过今非正要开口免他的礼,却听宵云扉操着一口冷淡的声调道:“哦?叩见,那怎么不见你叩首?”

      过今非张了张嘴,有些狐疑地看向他王兄。在他的认知里,虽然宵云扉的脾气是算得上古怪,但待他至少是真心的,也少有为难他善待之人的时候,这是怎么了?

      月徵的面色略略一变,但很快便恢复如初。一脸平静地掀了掀衣摆,真要给过今非跪下。过今非惊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道:“免礼。”他怎能让月徵跪在他的面前?平日里便是见一面都难如登天,今日月徵主动求见,他是高兴都来不及了。

      他已道了免礼,却见月徵听若未闻,一掀衣摆一声闷响,跪在了他面前,不明意味地扫了他呆滞的表情一眼,头一低叩下了首。

      过今非不好出手阻拦,也不便回头逼视宵云扉,只得任由心脏在胸口砰砰乱跳,可谓是惊疑不定。

      良久,他才铁青着面色道:“起来吧。”

      宵云扉自始至终对月徵冷眼相待,直到月徵谢过恩抬起了头与他四目相对之时,也是冷冷的神情。月徵只有意无意淡淡扫过一眼,便起了身。

      过今非松了口气,勉强笑笑:“赐座罢……国师今日怎么想着过来?”

      月徵捡了二人面前的位置坐下,抬眼看向过今非:“为秋狝。”

      “不巧。”过今非笑道:“秋狝一事已经拟定好了人选,朕原想着国师常年闭户不出,这等人多马杂的场面大致也是不愿赴的,这才没添你。如若你想去,我叫王兄添上便是。”

      过今非说完这番话,三个人便陷入一阵沉默。

      过今非不禁有些头疼了——莫非宵云扉和月徵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结下了什么梁子不成?

      宵云扉是他现今唯一的嫡亲,若是连他都不待见月徵,那确然令他心寒。他扭头去看宵云扉的反应,见他手握卷轴垂眸思索,心中略有些惴惴不安。

      忐忑良久,他忽听宵云扉道:“国师大人一手将圣上带大,想必此去也是为考量圣上骑射技艺而往,一番好意,宵某也不忍心拒绝在外,稍后添上就是了。”

      ……

      虽然话是好听,但那语气着实算不上善意。他没忍住,扭头又看了宵云扉一眼,见他已经支起了身子,对着月徵的方向略略一挑眉。

      月徵不甘示弱,亦微微扬起下巴,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宵亲王美意,臣告退。”

      过今非有意留月徵再谈,却是隔着桌子感到了月徵在时宵云扉之不耐与乏味,便也缄口不言了,目送那一袭白色身影出了门。

      月徵出门后,宵云扉即冷哼一声:“好歹也是皇家的人,这么不知礼数。”

      “王兄。”过今非忍不住了:“你平日也不是会与他人针尖对麦芒的人,今日怎么了?”

      “怎么了?”宵云扉冷声道:“你自六岁起就体弱多病,不想想是谁害的。”

      “王兄——”过今非撒娇般又叫他一声,好声好气道:“他未必是故意的。”

      “是吗?”宵云扉嗤笑一声,转而看向他。

      他将声调压低:“你是说,他这样自小习剑之人会不知道一等剑术若传授与六岁小儿可致其元气大伤?”

      过今非垂下了眸子。

      宵云扉看着他不言不语偏要袒护月徵的模样,即更来气,拾袖从塌上站了起来,转身背对着过今非沉道:“好,我暂且不论他是不是故意的,你可别忘了,他是太后举荐之人。”

      言罢,缓缓瞥了低头皱眉的过今非一眼,淡声道:“命是你的命,国却是天下的国,我奉劝你,清醒一点。”

      随即,甩袖便走。

      过今非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兀自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宵云扉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而他也确实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去说服他。况且,他也并不知道该向着谁,宵云扉之于他的意义非凡,月徵于他的意义又何尝平庸?一位是世上唯一的嫡亲,一位是世上唯一寄心之人,真要针锋相对起来,恐叫人两难。

      其叁

      秋狝当日,过今非循例勒马在前,忽听耳畔一阵笃笃马蹄声,扭头一看,却是一身白衣白袍的月徵策马在右。

      大致是感觉到过今非扭头看他,月徵也微微抬了抬眼皮,有意无意从他身上扫了过去。

      过今非心中一热,正想开口叨唠什么,左侧却蓦地蹿进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今日秋狝,圣上可跟紧了,莫要走丢。”

      一听就是宵云扉。

      月徵也不自讨无趣,冷淡地将目光挪到了别处,对这番冷嘲热讽的话语听若未闻。

      过今非拿他没办法,只得扭过了头好声好气地笑:“是,弟弟记下了。”

      宵云扉瞥了仿若置身世外的月徵一眼,策马回头。

      迎着宵云扉的面,走来一个黑衣银盔的高大男子。见宵云扉策马而来,男子在它面前跪下行礼:“宵亲王。”

      “嗯。”宵云扉应过,翻身下马,垂着眼睫看他:“令将军别来无恙。”

      这人名叫令彻,便是常年驻在此地的将军了。令彻道:“宵亲王言重了,尽管指示臣下便是。”

      宵云扉淡淡一笑:“你是个聪明人。”目光流转到了乌泱泱一片的人马头上,平声道:“巳时这一场我不在,烦你跟紧陛下了。”

      令彻低声应过,随即熟稔地牵走了身旁帐边勒着的一匹马,翻身扬鞭跟上了人头攒动的大部队。

      宵云扉目送着浩浩荡荡的秋狝大军越跑越远,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王爷这是还不放心呢。”小厮递来了茶。

      宵云扉心绪不稳地叹出一口气,接过茶盏撩盖吹了吹,凝视着远处:“巳时这一场,叫一个危机四伏又无可奈何。东西两朝里就数东朝最向着太后,今非现下身边百八十个太后身边的人,自己的人却只有一个令彻,我想放心都难。”

      小厮捧过了宵云扉喝罢的茶,道:“您也别太担忧了,太后娘娘还不至于贸然下手罢,王爷,回帐歇息吧。”

      宵云扉摇了摇头,双手交叉在身后,盯着远方不挪眼:“……我得看着他,这孩子,轻轻一捏就散了。”

      秋狝有个规则,但凡是参与的皇室宗亲都有自己的代表性烟炮,每猎一只便放一炮。进场后没多久,宵云扉就忽见一缕青色的丝状光芒划过天际,在日头旁边炸开了第一响。

      是过今非的。

      宵云扉稍感慰藉,此后又陆陆续续炸开了其他颜色的烟炮,他对其他颜色熟视无睹,一心只在这纷纭的光网中寻那一抹青色。前一个小时倒是正常无虞,虽然并非常有但偶尔也可见,过了这一个小时,却是有些不对劲了。

      过了两刻钟,宵云扉拍案而起,大手一挥拎过了旁边的一个驻地小厮,沉着面色道:“……你给我去问问,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回銮。”

      小厮吓得面色青白交错,领口乍然一松便吓得双膝无力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趴地行礼:“是……是!”

      宵云扉烦躁地擦着他身体踢了一脚,指着猎场喝道:“快去!”

      小厮连滚带爬地滚去猎场后,宵云扉的面色渐渐变得惨白。

      他原本的打算是不要打草惊蛇,先差人去问问,摸清后再悄无声息摸过去。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等不了——他已经没这个耐心了。

      宵云扉惨白着脸扯过了马,一鞭子甩在了马的身上,沉声喝道:“驾!”

      宵云扉急急策马到了边界的时候,入口处已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他情急之下随便拦了一个正摸爬滚打着朝营帐去的小侍从,厉声问:“何事惊慌!?”

      小侍从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哭道:“回禀王爷,陛下被困了!”

      宵云扉只觉大脑中“轰”的一声便转了空白,他恍然之中像丢一样物事般将手里的侍从丢了出去,闷声不吭、单枪匹马冲进了猎场。

      “陛下呢?”

      “陛下呢!?”

      “陛下在哪里?”

      他每走过一个人身旁,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是谁,就已经先一步伸手抓了那人过来一遍一遍问着。他抓过来的人每个的满面惊慌,每次指的方向都不一样,宵云扉浑浑噩噩拖着步子入了深林,渐渐地却已经抓不到人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脚底蓦地勾上了一根藤蔓,瞬间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此时,他耳边突然飞来一道清亮的剑尖入泥之声,那藤蔓被这天外飞剑拦腰截断,他身形只略微一歪后,竟然也稳住了。宵云扉满额冷汗,扭头一看,此剑剑身修长,通体泛着莹白的冷光,果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

      跟着这剑飞来的是一袭血迹斑驳的白衣,宵云扉眯起眼睛一看,方才心中略泛出的感激之意也跟着烟消云散了,他冷声道:“是你。”

      月徵身上背着一个人,似乎还受着重伤,摇摇晃晃就栽靠在了树上。抬手抹了一把唇角,哑声冷道:“……闭嘴。”

      宵云扉这才注意到他背上的人来,面色一凝,两步上前就接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怒了:“谁干的!?”

      过今非已然深陷昏迷不省人事,宵云扉伸手去探他鼻底,气息也微弱难测,用一句奄奄一息来形容不为过。

      月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右臂受伤,从伤口往外潺潺地流着鲜血,余光却悄悄落在昏迷不醒的过今非身上,听着宵云扉怒不可遏的声音沉默不语。

      宵云扉横他一眼,略一思索,还是去拉了月徵的手。月徵毫无预兆地被扛了起来,皱皱眉头就要出声拒绝,却听宵云扉冷淡地道:“我素来不喜欢欠别人的,此番你救了他,我也救你,但如若让我发现了此事与你有关,我饶不了你。”

      月徵那样素来喜欢闭门不出的人,秋狝前夕却突然要跟随御前,这实在太刻意。

      月徵怔了又怔,最终皱起了眉一语不发。

      陛下重伤,秋狝理所当然中止。宵云扉当机立断,于当夜火急火燎地筹备赶回京城诸事,令彻重伤,他便差了身边的侍从押了跟随御前的所有人一道赶回京城,乍一到京城,这批人便当即被押进了慎刑司。

      拷问全程由宵云扉亲自监督,在他的威压之下,终于从这群人闭得死紧的嘴巴里凿出了几颗牙来。

      一名七窍流血的侍从哭着大喊:“王爷饶命!小的能招自己亲眼所见!”

      宵云扉转到了他面前:“说。”

      “当时……当时月徵大人突然没了踪影,陛下派人四处去寻,那些做差的回来说……说月徵大人遭了陷阱了,陛下面色一沉就追了过去,咱们……咱们实在追不上,这后头的事情……是真不知道了……”

      宵云扉的心,在听到“月徵”这两个字的那一刻,就彻底沉了下去。

      其肆

      过今非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师父怎么样了!?”

      宵云扉抬手按住他,将手中冒着热气的药递到了他的手里:“先喝药。”

      过今非惊疑难定地盯了他片刻,迟疑着接过药一口灌下,锲而不舍道:“他……怎么样了?”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宵云扉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下半身,看着他道:“你的腿受了重伤,这段时间是没法下床走路了。”

      过今非垂下了眸。

      宵云扉从他手里接过空碗,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什么事。”宵云扉道。

      虽然过今非没表现得多高兴,但宵云扉还是捕捉到了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宵云扉的视线从唇角上挪开,淡淡瞥了过今非的脸一眼,嗤道:“这么高兴?”

      “啊。”过今非装傻,一本正经摇了摇头:“没啊,没高兴。”

      “你是高兴了。”宵云扉淡声道:“苦了救你的令彻将军,你受重伤的时候,是令彻将军带着浑身血迹把你背出来的。”

      过今非遭了陷阱,本身就过意不去,被这么一训就更难受了,默默垂下了头。

      此时,外头突然有人通传:“国师求见。”

      过今非立刻把身体支了起来。

      宵云扉扫了他一眼,偏头高声问:“国师的伤养好了吗,这么急着求见?”

      过今非满眼哀求地看向宵云扉。

      宵云扉转过头去不看他。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托王爷的福,好了大半了。”

      宵云扉冷哼一声,不作理会了。

      过今非知道他这个模样便是同意他进门了,立即喊话道:“进来说话吧。”

      月徵进门的时候,过今非吓了一跳:“怎么那么重的伤?”

      月徵的脸上有多处划伤,手臂上缠着数圈厚厚的绷带,走进来的时候也略有些跛脚。过今非扒拉了一下床榻,想下床:“我赶到的时候,你不还什么事都没有吗?”

      月徵的神色略微一动,正要说话,宵云扉却猛地出声打断了:“后来又遭了刺客。”

      月徵刚刚松动的表情又冻住了,迟疑地望向宵云扉。

      宵云扉也风轻云淡地回望他,满眼戏谑,张嘴道:“令彻将军把你和国师救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受了重伤。”

      月徵与他对望,指尖微微一颤,随即五指在木椅扶手上越扣越紧。

      这一刻,宵云扉竟然隐隐从月徵向来单薄的眼神中读出了几分微怒来。

      过今非“啊”了一声,肃然道:“那这位令彻将军确实需要重赏。”

      宵云扉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捧起茶抿了两口,笑道:“是啊,国师,你觉得呢?”

      月徵沉着脸,默然半晌。

      最终,他漠然道:“是。”

      送走月徵后,宵云扉起身也打算走,过今非在他身后出声叫住他:“王兄?”

      “嗯?”宵云扉侧过头来。

      过今非微抬眼睑看他:“我真的是被令将军救的吗?”

      “你说什么傻话?”宵云扉微微一笑,“是令将军救的啊。”

      “是吗?”

      过今非的指尖握紧了茶盏,歪了歪头:“方才我看国师听到这里时面色不好,怕不是有苦难言吧。”

      这一次,宵云扉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平静地注视了他半晌。

      良久,他才冷冷开口道:“他洗不脱谋权篡位的嫌疑,想不心虚都难。”

      过今非噎了一下,怔然间,宵云扉已然甩了袖走人了。

      太医嘱咐他半月之内不可下榻,但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半日,还是命人扛着他到了玉雪阁前。抵达之后便喝退了侍从,独自敲响了玉雪阁的大门。

      他心中尚以为要磨上半日,孰料此次却格外顺利。不多时,他便听见一阵脚步声隔门传来,紧接着,玉雪阁的大门被一双清瘦修长的手拉开了。过今非见到月徵的脸,愣着没能顺利说出话来,月徵却抢先开了口,一复往日清冷的调调:“陛下何必?”

      过今非撑着墙走了两步到他面前,温和地笑了笑:“方才王兄在场,让你为难了吧?”

      月徵淡声道:“没什么为难的。”

      过今非的目光在他冷冷的神情上流转:“现在王兄不在,你告诉我,这身伤,是不是为我负的?”

      月徵的睫毛微微一动。

      但很快他便否定了:“救您的是令将军。”

      “是吗?”过今非又踉跄着朝他逼近了一步,紧紧盯着他:“我不信。”

      月徵微微往后仰,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过今非的逼视,淡声驳道:“信不信是您的事,微臣乏了,您请回吧。”旋即,转身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门的一声重响震得过今非大脑发麻。

      他在玉雪阁前怔楞着立了好一会儿,直到深秋的寒风卷过了第九重,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才发现冬天又要来了。

      其伍

      过今非扶着木扶手咳得不分东南西北时,宵云扉掀了门帘跨入。

      过今非听到动静,微喘着气扭头看他,闭上了眼:“王兄。”

      宵云扉把端来的药和抱来的折子悉数放在了榻上,瞥了半死不活的过今非一眼,淡声道:“看见是我好像很失望?”

      过今非委着身子抹净唇角的血迹,一声不吭地朝着盂盆里吐尽余血,这才嘶哑着开口了:“王兄说笑了。”

      过今非的声线中透出的哑意过于浓重了,宵云扉把刚熬好的药往他那边推了推,皱眉道:“每年冬日都要严重几分,我看今日的模样,倒是又比往年严重了。”

      “不必担忧。”过今非惨白着面色接过药一仰而尽,缓了一会儿才缓缓笑道:“既然没人拿它有办法,那就暂且做没办法处置罢。”

      “国师回去了?”过今非才想起来问。

      宵云扉正将垒在榻上的折子一一铺开,回应道:“嗯,回去省亲了。”

      过今非向来不在宵云扉这等心知肚明的人面前认真装糊涂,叹了一口气:“国师一走,宫中愈发无趣了。”

      “也就你了。”宵云扉冷哼一声,翻手展开折子:“人家一心害你,你还把他当个指望。”

      过今非笑着倚在桌旁:“将死之人,何足畏惧。”

      宵云扉抬了抬眼:“你再敢说?”

      “好好好。”过今非哄道:“不说了不说了。”

      宵云扉瞥他一眼,这才将视线转回了折子上,看着看着便是视线一凝。

      过今非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变化,不由自主跟着肃然了几分:“怎么了?”

      宵云扉从折子中抬起眼来,轻轻蹙起了眉尖:“月徵的故居,怎么跟多扶冽那么近?”

      “是吗?”过今非也诧异地挑了挑眉,沉默片刻,道:“先前没有注意过,若真是如此,那是有些巧了。”

      “巧了?”宵云扉冷笑着放下了折子:“不巧,这才是太后一贯的作风。”

      过今非垂着眸没说话。

      宵云扉看他道:“我只怕他此去又要生出事端,牵连上你便不好了。”

      “想来不会。”过今非冰凉的十指捂上了散着氤氲热气的茶盏,无意道:“省个亲能做什么?”

      京城中人影往来本就不密,一旦入夜,便是更加一状凄静的景象。白日里一柱高有数寸的白蜡孜孜不倦地燃了一天,入了午夜便将自己耗成了一环高只一寸的残花败柳,连带着能掀起的热浪也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残火剪影在窗棂边摇曳。过今非便在这勉勉强强的支撑中捏着折子,昏昏沉沉打瞌睡,身上尽是高高低低的物件投下的灰影。

      钟楼敲响子时的响,城楼上蓦地燃起了火把。

      过今非是被贴身的小厮摇醒的。

      这小厮名叫鸣游,是他专门安插在月徵身边用以看着人身安全所用,因而过今非昏昏沉沉间听见了他焦急万分的交换生,立时就清醒了过来,强睁着眼睛从榻上坐了起来:“怎么了?”

      鸣游满头大汗,似是跑了一长段路才跑到他的身边,上气不接下起道:“大……大事不好了……月徵大人省亲期间,多扶冽大人遭毒害薨逝,太后娘娘震怒,要处国师大人死刑!”

      过今非的瞳孔骤然收缩起来,紧抿着唇思索片刻,扭头对他道:“你去拖住王兄,万万不可让他在今夜之先接到消息。”

      “什么??”鸣游慌了:“陛下你要做什么?”

      过今非只道:“你别管。”随后便沉着面色夺门而出。

      月徵在刑场静静等着过今非来。

      不光是他,还有太后,还有东朝诸臣。

      太后保养得很不错,虽已年近七十,皮肤却仍然白皙细腻,无名指和小指都戴着护甲,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茶盏喝茶,间隙瞥了月徵一眼,蹙眉道:“你站着吧,跪了那么久了,哀家也心疼。”

      月徵仍是跪着,淡淡抬眼扫了她一眼。

      太后挑了挑眉:“怎么?”

      月徵讽道:“无他,觉得荒唐罢了。”

      太后眯起眼,将手里的茶搁下了,一面玩着护甲一面道:“何说?”

      “旁人跪个一时辰您便心疼。”月徵冷淡地道:“亲手毒死自己的父亲却眼都不眨。”

      太后玩弄护甲的动作一顿,随即撒手不玩了,将手拢作一团,笑着道:“国师大人也不赖么,打6岁就对一个幼子下手,秋狝也照着办了,你可别说到了这一步,还有突然反悔的可能。”

      月徵直直地跪着,没了言语。

      太后反将一军得逞,似乎心情大好,薅了一把腿上趴着的黑猫,低眉浅笑:“看,任何人的志向都是要他人付出代价的,真要深究起来,你灭门之仇是今非父母所为,与他也并无关联,你不也照样要他的命么?怎么,事已至此,你多跪一会少跪一会又有什么区别。”

      月徵冷冷道:“闭嘴。”

      太后挑了挑眉,倒是真的遂他的意不说话了。

      月徵跪在地上,一瞬间思绪纷乱无比。

      不说醍醐灌顶,太后方才说的短短一句话,确然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楞。

      他的仇与过今非毫无关联,他却照样想要他的命。

      这些年,过今非待他好,待他真心,便像喂了狗一般没了踪迹。

      他躲着过今非,也是因害怕今日里忽然萌生的这个想法。

      比起过今非这样倾尽全力地爱他护他,他其实更希望过今非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喜欢他,最好是厌恶极了。

      自过今非六岁开始,月徵便一直没有给过他好脸色看。但过今非便像丝毫不在意一般,他越冰冷,他便越热忱,这个傻子或许还期待有那么一日能把他装出来的冰冷捂热了。

      是,他确然捂热了。

      但他只捂热了月徵深深藏在心底的那颗心,并没有焐热隔绝二人的那道屏障。

      他真想躲开啊。

      但他透过门缝看见过今非横萧冰上,咳血不止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推门而出。他仍然不能无视深陷危境时,那一抹奋不顾身的身影。

      他负伤深居玉雪阁时,也辗转反侧数回,还是一瘸一拐地去了御前,想看看过今非怎么样。

      他好像一点都不希望过今非死。

      他没小心,爱上过今非了。

      月徵垂在身侧的十指缓缓握紧,倏然睁开了眼正欲开口,人群之外却突然响起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截在了他之先:“且慢!”

      月徵的呼吸骤然错乱,猛地回过了头。

      其陆

      月徵看见过今非拨开了一重又一重的人群,侧身探了过来。

      太后笑道:“哟,皇儿来了,这边血腥,你来做什么?”

      过今非自始至终没有分半分眼神给他,只紧紧盯着长跪不起的月徵。

      月徵没再垂着眸,而是微微抬起眼,看向那双幽暗的眼睛。

      周围的热议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不过是陛下担忧他,放心不下他一类的话语。

      这是旁人所见。

      但他看进过今非的眼睛里,却好像看到了那么一点儿失望。

      就那么一点点,一点无处掩藏又害怕伤到他的失望。

      月徵的喉间火烧一般难受,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嗓音里透着沙哑:“……陛下。”

      过今非没有回应,只是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抿着唇皱眉片刻,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片刻之后,他听见自己淡声说:“是我指使国师做的,他不应该负全责。”

      太后的眉端微不可查地挑了挑,佯装惊讶:“这……此话当真?”又转向月徵,犀利的目光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尖刀,深深刺入了月徵的血肉之心:“国师,你认不认?”

      月徵颤抖着双唇闭上了眼。

      周围安静了半晌,他忽感自己的头上略重了重,似是被人拍了拍,随即身旁扑通一声响,睁眼一看,过今非满面平静地跪在他身边。

      见他转过头来,过今非对着他笑了笑:“国师,人赃俱获,没什么可辩解的了,你死罪可免,放心认吧。”

      月徵望进他眼中那一潭温柔的深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从前他以为他能一眼将这谭水的深浅望个对穿,但自从他看见了那抹若有若无的失望后,就隐隐感觉自己或许从来就没望穿过。

      他自以为是地把过今非想成了一个傻瓜。

      过今非醒在慎刑司里。

      一醒过来,他就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牢门,用嘶哑的嗓音喊道:“有人吗?”

      不远处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响,随即一个身着侍卫服的人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堆铁链,这响就是他手上发出来的。那人将铁链往桌上一放,就朝过今非靠了过来,笑眯眯道:“哟,皇上醒了。”

      过今非皱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哦——”那侍卫单膝弯曲,敲了敲脑袋,一脸恍然的模样:“我差点忘了,看着您这表情才想起来,您谋杀皇亲,德不配位,已经被太后娘娘亲自下了懿旨休位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过今非的神色渐冷,血肉模糊的五指紧紧攥着冰凉的牢门,“国师怎样?”

      “哟,还想着月徵大人呢。”侍卫啧啧两声,把铁链整个拖了起来,发出森然的响,“我朝清白执法,月徵大人是奉您之命办事罢了,自然只受了些轻刑,只怕您就没那么幸运了。”

      说罢,他用铁链在手上绕了两圈,过今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铁门森然作响着被缓缓推开,他冷眼看着侍卫一样一样把刑具请进了大牢。

      他一直蜷缩着在地上贴到了申时,才有人踏足了关押他的地方。时下分明只是初秋,他却冷得不行,从骨血到肌肤都在打着无休止的寒颤,寒症突发,也没了以往的炭火取暖延缓。养人千日,害人一时,这病仿佛也是这个道理,治愈得如此缓慢,加重却只是一刹那的事情。铁门乍一打开,宵云扉就盯着赤红的眼眶扑倒在了他的身旁,狐裘往他破破烂烂的身上一裹,眼底血红地哑声道:“你怎么那么傻?你拦我做什么?”

      过今非的神智原本已近混乱,却在听见宵云扉的声音时略清醒了会儿,他不住往手上吹着热气,双手捧在一起胡乱发抖,声音也是颤的,唇角却有笑:“嘶……王兄王兄,我有点冷,冻死我了。”

      宵云扉七尺男儿,这辈子没有哭过一次,却在此刻酸了鼻尖。

      他思绪纷乱地凝视了过今非片刻,又抬手替他扣好了狐裘,强行压抑心底翻涌的盛怒,低声道:“你再忍忍,过段日子我必定接你出来。”

      听完这句话,过今非却突然伸出了半骨半肉的手攥紧了他的领口,混沌的眼睛努力聚焦在宵云扉脸上,执拗地道:“不要……”

      宵云扉怒了:“你还不要!?你低头看看,自己成什么样子了?你做错什么了吗?凭什么咽下这口气?你能不能别喜欢他了!!!”

      过今非仍然用自己只剩个骨架的手紧攥宵云扉的领口,歇停了一会儿,扯着被血泡的嘶哑的嗓音道:“王兄,让我见他一面。”

      宵云扉看着他脏污不堪的脸,怔住了。

      宵云扉从慎刑司踏出去,就与过今非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碰面了。

      月徵受了鞭笞,似乎腿脚大有不便,是被侍从搀着来的,抬眼看见宵云扉眼底一片血红的时候,愣了愣。

      宵云扉不言不语地走到了他面前,狠狠盯着他:“你敢要他的命,我就要了你的命。”

      说罢,扬长而去。

      月徵面色渐白,拖着那条病腿踉跄着往慎刑司里冲。

      慎刑司的地面坑坑洼洼,月徵走进去的时候磕绊一场,好几次险些摇摇欲坠要摔倒。侍从急着要来扶,却被月徵一手推开了,一定要自己走,终于在经过一处坑洼时,他脚底一绊,跌在了一座铁牢门前。

      铁牢内昏沉看不清人,但能听见声音,月徵只听几声铁链轻响,有人伸出双手颤抖着握住了铁门,凑了过来。

      月徵心中知道是谁,却不敢把眼神抬上去,只能盯着地面的一处喘着气发愣。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来得好快啊。”

      月徵平稳了一下呼吸,试图压抑自己不知所措的情绪:“……我自己来的。”

      对方沉默了良久。

      “这么好。”沉默过后,那人笑着道。

      月徵那不争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过今非如今的模样,哭着说出了一句话:“……今非,我对不起你。”

      过今非还是笑:“有什么对不起的,从小到大,都是我自己愿意罢了。”

      “如今什么时节了?”

      月徵咽下了咸涩的泪水,哽声道:“初秋了。”

      “喔。”过今非裹紧了身上宵云扉送来的狐裘,眯着眼睛看向狱中唯一透光的窗棂,喃喃道:“那还早,那还早,起码要等一场雪。”

      “你其实什么都知道。”月徵的指尖深深嵌入泥地里,“你为什么不干脆处死我?”

      过今非的视线从光上收了回来,表情怔楞。

      “是吗?我什么都知道吗?”

      “可是我从来就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秋日过去,冬日便踏足了。

      过今非被休位之时没有留下任何皇嗣,东西两朝便分了太后与宵亲王掌权。至于慎刑司那位,已经快要被人淡忘了。只有宫女太监在道旁扫雪时,才会提起来还有这个人,说他日日受刑奄奄一息,早已昏得不分东南西北了,却还在念叨着要等一场雪。

      这场雪来了,他又能如何呢?

      宵亲王在前朝批完折子之后,匆匆忙忙去了慎刑司一趟,有人说,那位快不行了。

      玉雪阁前有人通报,国师腿伤未愈便闯出了门,但临近慎刑司他却拐了个弯,劝退了小厮,独自一瘸一拐上了城楼。

      今年的数九天仍然严寒,鹅毛雪片纷纭众采,宫外什么模样他看不见,他只看见了撑着风雪的雕砖门楣,还有无精打采的飞檐斗角,再往下瞧,还是聊胜于无的一席雪白,北风卷地而起,呼啸着撕扯白与雪。

      看了一会儿,月徵转过了头,抬脚欲下,却忽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又往那一席纯白投去了目光。

      铺天盖地的纯白里,不知何时站了一抹黑影,他直挺挺站在四四方方的场子里,像是在给风雪立墓碑。

      月徵的呼吸在见到这袭黑影的时候彻底紊乱。

      他向着黑影狂奔而去。

      他在去的路上频频摔倒,在雪白的画卷上摔出了一枚又一枚的乌黑重彩,好像有无数阻碍在拦着他去见,但他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他只想所向披靡地占满这条路。

      好不容易,他就要抓住他了。

      突然,将那人包裹起来的狐裘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落下,他眼睁睁看着狐裘护住的人轰然倒地。

      月徵又一次摔在地上,睁大眼睛手膝并用地爬到了他的身边,冰冷的双手捧起了同样冰冷的脸。

      过今非满面病容,苍白无比,半垂着眸看着他血泪模糊的面容,眼底含着浅浅的一湾笑。

      他淡声跟月徵闲聊:“雪好大啊,好像那一场。”

      月徵胡乱点头,过今非逐渐消褪的温度令他十指疯狂地颤抖起来:“是……是……你别说话,我们找太医,我做供词,实在不行就走,我们走……走去……”

      过今非笑得开心,任凭笑容漾了一会儿,忽而收住。

      “只可惜即便再像,终究……也……不是……”

      宵月正年,太后因谋杀皇亲被打入冷宫。

      宵月正年三月,前皇帝过氏之师月氏服毒殉驾。

      宵月正年四月初,前皇帝过氏入葬,月氏尸骸亦入驻其陵园。

      ——“师父,这招好厉害呀,能教我吗?”
      ——“往后会教。”
      ——“不嘛,现在教嘛。”
      ——“不要再提。”
      ——“师父,求求你了嘛。”

      “你为何不教?莫不是要反悔?”
      “娘娘,他只是六岁小儿。”
      "你不要忘了,你被灭门之时也只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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