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里扑灯》堂让花

1、楔子 楔子 ＿

　　楔子
　　＿
　　2003年8月10日，上午8时49分。
　　录得匆忙的广播一遍遍萦绕在繁忙的海港，沙哑仓促的男声顺着刚入境的台风穿梭过人海间的罅隙，随即便渐渐地淡在了雨水的浸润与呼啸的狂风中，幸存的残音最后蔓延过绵长的海岸线，和翻滚的乌云一同消散在了人们眼中的海的尽头、远处水天相接的黑暗里。
　　天上云海，天下人海。以深灰的天为背景衬着浮于上空成片黑压压的乌云，往日明媚的阳光无法透过云层照耀云下的人海，摩肩接踵间令人窒息的湿冷气息也无法得到它所向往的温暖和光明。
　　狂风呼啸乌云滚滚，瓢泼大雨夹杂着电闪雷鸣侵袭而下，叫人绝望的天气和环境，仿佛世界末日近在眼前。
　　港口排队上船的是专业救援队和成批的志愿者，人们面上神态各具，惊惧，惶恐，面无表情，更有甚者充满了迷茫……而最多的，是从神情中透露出来的，无尽的悲哀。
　　送行与前往救援的人们被沿海岸拦起的警戒线分隔成了两个世界：一个被各色雨伞填充成了彩色，一个因为哀伤被浸染成了灰白。
　　此时船员们又在岸边拉上了横幅，红底黄字颜色鲜艳的布料与灰白世界形成了强烈反差，“全力支援灾区”六个字却又是极具讽刺，仿佛上天一个无意的玩笑便尽显人类的渺小。禾录压低帽沿混在救援队伍中，听到旁边身着专业救援服的中年男子长叹一声，
　　“怕是已经无人生还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由于世界人口迅速增长，联合国开发了迄今为止所有被人类所发觉的岛屿和大陆供人类居住，并给每个大块区域都编了号码，再向下的各区块由区域政府自行管理及编号。
　　特大风暴于1997年11月份在西太平洋出现，当时它是以1千米/年的速度向第五区域移动，并且移动速度在逐年增快，没有消失迹象。
　　也就是说，如果再不做出对策，第五区域将于未来的五十年内被风暴吞噬。为了生存，第五区域的区域政府成立了科研所，以人口居住量最小的漂浮岛屿第九小区作为试验品，研制深海岛屿推动装置。
　　项目进展说快不快，研发持续到第五年终于完工，而试验小区却在第一次试用阶段发生了7级地震，军火仓库也在事故中爆炸，并牵连到了相隔几千米远的科研数据库。
　　爆炸才是最主要的破坏因素，海水淹没了半个第九小区，五年成果完全报废，一点儿残渣都没有留下。
　　各方都在全力支援第九小区，但最重的担子还是落在了将它作为试验品的第五区域肩上。
　　五区援助人力不足，便在接到命令的一小时内紧急召集了一批志愿者同往灾区。
　　禾录，少年不知愁滋味，在召集志愿者时谎报年龄尾随自己爸妈排了上救援船的队伍，一路上一直在压低帽沿，生怕被旁人认出是未成年。但在真正上了船后，满腔拯救世界的热血就被周遭沉痛的环境冷却得再也沸腾不起来了。他看见了有人在祈祷，在为已经逝去的遇难者，也为还在人世的幸存者。
　　已故的一路走好，其余的请再坚持一会儿。他窝在救援船的角落里，默默想着。
　　船在九点三十分时靠了岸，有人在港口发定位器，以防救援人员遇难。禾录接过定位器扔进了口袋里，朝第九小区西北角一处烧的焦黑的建筑废墟走去。
　　海风拂过废墟里栉比鳞次的化工高楼的残迹，微咸的湿意沾上铁锈，给老旧的猩红平添了一份陈腐气息，扬沙乘风飘落成堆，湮灭了草灰中即欲兴起的残存余火，点点星光转瞬即逝，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禾录迈过焦黑的废铁和石料一步步走进工厂，一路上没有看见任何尸体，这大概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化工厂，也难怪那么多救援人员只有零零星星的十几个人在工厂内部搜索。
　　上楼的楼梯早已破损得不成样子，每踩一级台阶，楼梯的背面都会落下扬灰，咯吱咯吱的木板摩擦声传入人的鼓膜，在深入感官时演变为了一阵胆战心惊。
　　禾录走上二楼，发现三楼的地面以及二楼天花板已经全部塌陷，各类建筑废料如山般地堆积在二楼地面，也不知道一楼天花板究竟是如何坚实才支撑着没有让整座工厂成为空壳。
　　二楼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陈年腐朽的气息。
　　他在二楼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没一脚落地都会引起不知何物的破碎。禾录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料想地震时原本的废弃工厂应该也不会有人呆在里面。正当他准备原路返回跳下一楼时，突然听到光线微弱的不知某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轻微得能够让人以为那只是自己太过于神经过敏而在一瞬间产生的错觉。
　　禾录停在了原地，只听见那哭声逐渐清晰起来，是从东南角传来的。他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只见一片不起眼的废墟下压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孩儿，因为二楼的光线太暗，小孩儿沾满血的脸和周围的焦黑几乎融为了一体。掉下的石块刚好构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支在他身上，不至于造成他失血过多或肢体残废，人也还清醒着，只是年纪太小力气也小，单凭他一个人爬不出来。
　　禾录连忙跑到角落里帮小孩挪石块，当他把手伸向小孩儿准备把他拉出来的时候，小孩儿却把胳膊一拐手指指向另一边的角落，嘴里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话音。
　　“咳咳咳咳咳……炸……炸弹……”
　　小孩儿在接连不断的咳嗽中终于吐出了胸腔中的瘀血，说出的第一句吐字清晰的话就是“炸弹”二字。
　　“来……来不及了……”
　　禾录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只见一边的黑暗中红光闪烁，倒计时只剩下了十秒。
　　“通知……下面的人……”
　　十，
　　九，
　　八，
　　七……
　　黑暗中禾录只觉得如鲠在喉，直觉告诉他这次绝对跑不了了，“有炸弹，快跑。”还未从他的喉咙间喊出，便有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拉住了小孩儿的胳膊。
　　他背后有人。
　　他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还未待他对此做出任何反应，那个人就一手拎着他的衣领一手抓着小孩的胳膊把他们拖到窗边，三个人从二楼破碎的玻璃窗口跳下落在了外面的沙地上，几乎是同时，废弃工厂二楼燃起了熊熊大火，整座建筑随即坍塌。
　　禾录有整整几分钟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远处的救援人员寻声跑来，他才怔怔地去看怀里抱着的小孩儿和刚刚救了自己的人。
　　二人目光对视，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对方同样稚气的面庞，只是禾录的脸上是呆愣与茫然，对方则是满脸的坚定不移正气凛然。
　　“你……”
　　禾录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到不行，他又试图坐起，但就在他动的那一瞬间，全身的骨头仿佛都错位了一般直戳他的内脏，他嘶了一声，随后便陷入了昏迷。
　　距第九小区10海里外的第五区域总区，区块中央广场大屏幕上的广告全部换成了时事新闻，女播音员略带悲伤的声线一遍遍播报着最新情况与实时更新的伤亡者人数和名单。
　　暴雨依旧席卷着第五区域的大街小巷，在盛夏时节参透上了一股凄神寒骨的凉意。
　　“经最新通报消息，灾区西北角一处废弃化工厂发生不明爆炸，厂内十七名援助人员无一幸存……”
　　“当前发现遇难亡故者共计896432人……”
　　夏天的雨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