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星夜 ...
-
“你胆儿可真大啊。”站着的刘时晔两眼发昏。
“我就是气不过,”跪着的刘湘沅嘟嘟囔囔,“陈畑正他不过就是个利欲熏心的坏东西。”
“那你也不能半夜往人家院里扔炮仗啊!”刘时晔两手叉腰试图让脑袋清醒一些,可惜失败了,抬起头对着刘湘沅掰着手指头数落道,“五串 ,还加一个花炮!”
“那是我没带够银两,和露蔷拢共就凑出这么些来,不然我能连他八十大寿的炮仗也一起给他放了!”说完又觉得不妥,“不行,他个混蛋可不能活到八十岁,六十就便宜他了。”
“我看你一向稳重,所以才让你看好公主,怎么不拦着还跟着凑钱!”刘时晔转而怒视跪在刘湘沅旁边的露蔷。
见状,刘湘沅一把将露蔷护在身后大喊:“主意我出的,炮仗我点的,和阿蔷没关系!”
“你主意可真多啊你!”
从小,刘时晔就拿他这个妹妹没办法,就算现在贵为九五至尊也是一样。
他至今仍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事情要从昨日,刘湘沅应约到严府参加惊石宴说起。
马车到达严府门口时,雨正细细密密地落着。凡逢出行必有雨,刘湘沅已经对雨天习以为常。
从马车上跃下,露蔷已经拿出常备的油纸伞撑起递给她。刘湘沅一袭藏青衣裙,头上簪着珍珠银铃步摇,打扮确实是淡素些。可雨天里,佳人撑伞而行,银铃微动,连脚下溅起的水花都成了步步生莲的美景。
虽然,刘湘沅没想那么多,纯粹是起晚了懒怠了不想梳妆。
“我说这好好的天怎么下雨了,原是成慧公主您来了啊。”
循声回头望去,刘湘沅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正是即将和五公主成婚的陈畑正。
只见他一身白衣,手持碧玉折扇,模样清秀,倒是生得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就是这幅皮囊骗了五皇姐吧,不然她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烦人草包。
被刘湘沅恶狠狠地盯着的陈畑正,似乎由于过人的自信,误会了这眼神的真实含义,折扇一展,装模作样。
“成慧公主,我与淑澜即将成婚,就算您现在对臣回心转意也已是覆水难收了。”陈畑正笑道,“还有臣啊,最讨厌下雨天了,可和公主您走在一起,却总是能碰着。和澜澜在一起就不一样了,每天都是晴天。”
说完还偷瞄了刘湘沅补充了一句:“连心情也是。”
刘湘沅低着头听完了整段话,并没有开腔,只是撑着伞走到他的身边。
“公主这是要把伞分臣一半么?”陈畑正抿了抿嘴,本来他只想刺激她几句以报曾经被刘湘沅数落丢了面子之仇,却未曾想她竟以德报怨,于是些局促,“好吧,不过别靠太近,臣怕别人误会。”
可这雨怎么感觉比没遮的时候还更大了?
陈畑正抬头一看,刘湘沅正把伞举高,将伞檐对准他倾斜,原本积攒在伞面的雨水全都向他的脸上倾倒。
“陈大人讨厌雨天……不应该啊,癞蛤蟆不是最喜欢雨天出来叫唤吗?”刘湘沅笑得一脸无辜。
“你,公主你这是在干什么?”雨水沿着脖子流下,冷得陈畑正一激灵跳到旁边。
“给你洗把脸让你看清自己是什么货色。”刘湘沅把伞扶正,脸冷了下来,“本公主一向脾气好,不喜欢用权压人,但是却让你误会我是个好欺负的。”
陈畑正躲在马车边上一下怂了,眼神飘忽,君子如玉一下成了河狸刨土。
“你要是再在外边儿传些乱七八糟的,我一个人,就可以,撕烂你的嘴。”说完,刘湘沅朝着“河狸君子”狠狠瞪了一眼,便撑着伞走了。忽而又想起了什么来,再次回头,“还有,我五皇姐是堂堂越朝公主,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不是你能看轻利用的人,你最好给我记清楚。”
在来客名单上写完字,刘湘沅进入严府内,在各处转了转。各家的珍宝都被摆在了不同的房间里做了不同的景,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人还真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啊,有些甚至是宫中也难寻的奇货呢。” 刘湘沅显得兴致缺缺,目光落在了的一条歧红玛瑙手串上。
“公主,那是……”露蔷低语道,冷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精明。
把手背在身后,刘湘沅盯着那手串看来好一会儿,脸上显出一副好奇兴奋的样子,可嘴里却冷静地回应着露蔷:“这个成色,八成没错了。”
一个穿得华贵,满身金饰,比刘湘沅要矮上一些的小少爷,领着一帮人走来,对着刘湘沅昂起头斜睨着:“真是两个乡巴佬,没见识。”
说完便拿起那手串把玩起来,约是这手串的主人了,而周围的人皆也是奉承迎合之语,话语间得知此人是户部尚书之子黄耀荣。
刘湘沅并未与他争辩,只是到饮宴厅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今日来是来了,但却不想遇见那个人。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刘湘沅嗅到一丝熟悉的檀香味,心道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虽然她一贯是倒霉透了。
“微臣严弥给公主殿下请安。”
刘湘沅闻声抬头便对上一双幽深眼眸,严弥着一身绀青圆领袍向着她俯身作揖。
严弥是当今皇后严绮的弟弟,亦是已故太师严峙昂之子,如今已承荫萌入朝为官。周身难掩的贵气,无论用多少金银堆砌也难以比拟。
“严大人快请起。”刘湘沅故作镇定。
前些年,她与严弥同在国子监学习。按理说互为同窗,就算许久没见也不至于觉得尴尬。
要怪就怪她自己年少不懂事。
初见严弥时,刘湘沅就理解了什么叫做被美色迷了眼。当时看了些闲书又值情窦初开,严弥一个唇红齿白、少言寡语,如仙鹤般的清贵小少年落在了她眼里,她便觉得自己是陷入了爱恋。于是便整日缠着人说话,邀他出游,严弥恪守君臣之礼,全都一一应允。
只是那时,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霉运有多可怕,连带着严弥和她一起倒霉。一起在湖中泛舟便一起落水,一起完成的课业都被烛火烧光便连累他遭了司学责骂,如此种种还有很多。
年岁稍长些,刘湘沅才反应过来,自己当年所谓的“喜欢”不过就是懵懂无知,亏严弥能一直忍受自己的纠缠。现在想想她的所作所为和那个讨人厌的陈畑正也并无二致。
因此,刘湘沅心中始终对严弥存有一丝愧疚,渐渐的,也总是会下意识地避开严弥。
她其实对严弥今日邀自己前来心存疑惑,他应该对倒霉透顶的自己避而远之才对。
本以为只是打个照面他便会离去,谁知严弥竟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
严弥替刘湘沅斟上茶水,氤氲水汽中,冷淡的脸上一瞬间有一种柔情的错觉。
“自未在国子监修习后,臣与公主似乎已许久未见了。”
“是啊,过去的时光可真是段令人怀念啊哈哈哈。”
刘湘沅尴尬的客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可严弥看向她的眼神却像是被点亮了一般。
真是善良啊这个人,这么尴尬的话都能忍,还用眼神表达对她的鼓励。
“臣听阿姊……皇后娘娘说,公主近日总是闭门不出。”严弥微微蹙眉道,满眼的人道关怀。
“多谢严大人关心,我没大碍的。”
刘湘沅喝了口茶,回忆起自己从前是如何“迫害”这位仁义同窗,更加窘迫了。
“那就好。”严弥笑了,内敛而克制,似冰雪微融。
虽然刘湘沅确定自己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但是这样一张脸确实很难让她移开目光。
“那日春宴,臣未能到场……”严弥眼底流露出一丝晦暗,“只是愿公主畅怀如往昔,不再为陈修撰之事烦忧。”
等等,他在说什么?
他不会也认为,她这几日是在为了陈畑正伤神吧?
所以他才会不计前嫌邀请她来惊石宴,还特意温柔以待照顾她的情绪。
但是,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
“不是,我,不是,我没有。事情是这样的,我啊……”可怜刘湘沅一个话唠硬生生急成了个小结巴。
没来得及解释,作为东道主的严弥就被其他宾客邀走了,留下刘湘沅独自坐在原地郁闷了很久。
原本她只是生着闷气,可偏偏陈畑正一向是个喜欢把脖子抵刀口上的。
“说到底,成慧公主她地位高有什么用,那么倒霉,我就算真和她成婚了也没那个命享福。”陈畑正似乎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刘湘沅,于是在一旁和几个好友侃起了大山。
周围的人纷纷道贺,虚荣上头的他继续说道:“多谢各位多谢各位,待小生与五公主成婚飞黄腾达,定邀各位一同庆祝庆祝。”
这些话一字不落,全被刘湘沅听进去了。
“要庆祝是吧,那咱们就上门去给他好好庆祝一下。”
盯着陈畑正的背影,刘湘沅挑眉,像只寻猎晚餐的白虎。
“河狸”陈畑正突然一哆嗦,感到一丝被穿堂风击中的凉意。
于是惊石宴结束当晚,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刘湘沅带着提前提前准备好的炮竹,攀上陈府侧院院墙。
“行就这了。”确认墙下没有容易点燃的东西,刘湘沅小声地对墙下的露蔷说,“快快,把火折子给我。”
“公主,不然还让是我来吧。”露蔷把火折子悄悄递上。
“不行,你来动手肯定会连他家屋子都炸了。”
露蔷抿抿嘴,不置可否。
接过火折子,刘湘沅骑在墙头上,把长长的炮竹垂直墙内,点燃手上的引线往里一抛。
劈里啪啦。
火折子点燃了炮竹,炮竹吵醒了院内的狗,狗喊醒了人。
一时间,所有声音都混杂在了一起。
“劈里啪啦。”
“汪汪!”
“要死啦谁家大晚上不睡觉搁那放炮!”
“劈里啪啦!”
“汪汪汪!”
“好像是那陈畑正家的。”
“陈放炮你再不消停,老夫就连你带炮一起送上天!”
“要死啦,知道他傍了个公主也不必连着七日都在那放炮吧!”
点燃最后一个花炮的刘湘沅默契地和露蔷对视一眼。
原来,他真的是这么庆祝的啊……
自打刘湘沅买了爆竹后,这天便放晴了,一直到夜深都没下雨,是刘湘沅外出时难得不用打伞的短暂时光。
真是个做坏事的吉日。
刘湘沅翻身下墙,望着烟花升空绽开,眼中倒映着那金色的璀璨如繁星闪烁。
院中,陈畑正着急忙慌地套上衣服走出房门,便看见院子的一角炸开了花,大喊着“见鬼啦”蹿了回去。
墙外的刘湘沅笑得弯腰抱住肚子,缓了好一会才赶在宫门落锁前溜了回去。
时间回到现在。
刘湘沅怎么也想不到,昨夜翻墙时珠钗上的银铃落进了陈畑正的院中,这才让他有机会拿着“证据”到御前告状。
“但是皇兄,纵然此事是我做错了,可你真打算让那个男人与五皇姐成婚啊?”刘湘沅难得被罚跪一次,没一会觉得腿有点麻了,索性拉着露蔷直接坐到了地上。
刘时晔装着没看到:“朕已在群臣面前下了旨意,君无戏言。”
“那你就这样见死不救?”刘湘沅仰视着刘时晔,倔强地把头昂高,皱眉表示她的鄙夷。
“什么见死不救,你说得也太严重了吧。倒是你啊,不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了吗?”刘时晔半蹲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什么意思,五皇姐的事怎么会是闲事!”刘湘沅捂着被拍的半边脸,反应了好半天才指着身穿金色龙袍的兄长嫌弃道,“哇!你这个人好无情,当了皇帝就是不一样哈!”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吧,我……朕的意思是,”刘时晔叉着腰站了起来,看着不再是君王而是个随处可见的倒霉家长,“你有问过五公主的意思吗?当初是她主动来找朕赐婚,这件事该做决断的是她而非你我。”
被这么一问,刘湘沅愣住了。
的确,从头到尾她都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行事,并没有问过当事人的意愿。
“而且感情这事,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不是局外人可以评说的。就拿朕和你皇嫂来说,我们俩啊……”
看着呆在原地的胞妹,刘时晔觉得自己终于唬住她了,心想这臭小孩终于能消停一会了,于是想抓紧这难得的机会一展兄长的成熟风范。
可刘湘沅只是直愣愣呆滞了一小会,忽然蹭地站起,双手一拍。
“对啊,我得把这些事都告诉五皇姐去。”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刘时晔存着一肚子话对着冷脸露蔷尴尬得不知从何说起。
刘湘沅一路小跑,中间顺便倒了几个霉,踩了几块青苔石头滑倒,又踏了几个水坑,到凛芳殿时裙角已经满是水痕。
五公主刘淑澜此时正坐在殿内,将几只刚剪下的红山茶花放入白瓷净瓶。见刘湘沅来了,便迎了出来。
“湘沅,这会你怎么来了。”她一身凤仙粉衣显得轻盈娇柔,提起裙摆下了台阶。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刘湘沅拉住刘淑澜的手说道:“皇姐,你听我一句,千万不要和陈畑正那个小人成婚,别中了他的陷阱!”
“你这么急急地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些?”刘淑澜笑道,一双桃花眼满是柔情,“快进殿中歇歇,我刚得了今年的新茶。”
进入凛芳殿,刘湘沅把关于陈畑正的所有事迹都一股脑倒了出来,刘淑澜则不紧不慢地沏着茶。
茶沏好,刘湘沅的话也差不多说完了,于是眨着眼睛看着刘淑澜。可刘淑澜只是将茶摆在她面前,又拿起自己的茶盏品了起来。
“皇姐……你说句话啊倒是。”刘湘沅双手扒着桌子干着急。
“先把茶喝了,说了这么多你也不渴。”刘淑澜放下茶杯,低着头,手指在杯沿摩挲,“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刘湘沅瞪大杏眼,“那定是陈畑正那家伙对你下了蛊了,让你对他着了迷。”
刘淑澜摇摇头道:“若是这世上真有让人着迷的秘法,我倒是愿意一试。”
她笑意浅浅,声音温柔。刘湘沅印象中,她的五皇姐一直都是如此柔婉,只是有时流露出的神情却又让人觉得疏离。
“你放心,我与陈畑正的婚事,不过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这话听得刘湘沅满头雾水。
“利用?这陈畑正对皇姐你有所图谋我知道,可他有什么是皇姐你能看得上的?”
“湘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与你嫡庶有别,终究是不同。”刘淑澜无奈笑道,“你是皇上胞妹,自有他护在你身前。而我,也得为自己做好打算。”
刘湘沅瞬间明白了,她在忧心什么。
太平盛世之时,公主享尽一国荣耀。可若家国有难,便只是个随时可以利用的棋子。逃不过远离故土,和亲平乱的宿命。真到那时,纵使刘时晔不忍,朝臣、天下人也会替他选择这条路。刘淑澜只有一早被排除在可用棋子之外,才能报余生安定。
“我知他并非良缘,对他也并无爱意,却也因此可以安心利用。”刘淑澜柔声道。
见她眼神坚定并非一时冲动,刘湘沅已知不用再劝,只好笨拙地拍拍胸脯:“不管怎样皇姐安好就行,若是日后那姓陈的对你不好,只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他倒不能拿我怎么样,倒是你,听闻你昨日到他府上闹过了?”
“……嗯。”刘湘沅心虚地点点头。
“我自然是护着你的,只是你对他也别太苛刻了,现在提到你他就害怕得不行,刚刚还到我这哭了一通。”
“真是个娇滴滴的胆小鬼,正面交锋不行,告状倒是一把好手。”刘湘沅气得吹胡子瞪眼。
望着她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刘淑澜若有所思道:“我真喜欢你爱憎分明的样子。”
“是吗?可我觉得皇姐沉静的样子才是最好的。”刘湘沅偏过头,佯装一副深沉的样子道。
“就你会油嘴滑舌。”
见逗笑了刘淑澜,刘湘沅这才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茶水,刚才太紧张了,这会子才想起口渴了。
就在此时,被她忘在议政殿的露蔷急匆匆地赶来,脸跑得通红,难得有了些人气。
完了,不会是皇兄要抓自己回去继续训吧。
刘湘沅想想就头疼。
“……回来了。”露蔷一个大喘气。
“谁回来了?”
“顾、顾承风,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