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说》夕浪

4、04

　　晚上九点半，严思涵回办公室一趟，把自己改好的小考考卷收好，拿起斜背包走回教室。教室里的学生们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沈玲一个人趴在课桌上，仿佛睡着了似的。

　　他走过去推了推少年，对方显然没睡熟，咕哝一声便醒了过来，只不过始终睡眼迷濛，似乎因为低血压而尚未清醒。

　　“要走了，你要睡觉等回家再好好睡。”严思涵好笑地说，拉着对方一只手臂，强迫少年起身。

　　沈玲慢吞吞站起来，一手提著书包，睡眼惺忪地跟在严思涵身后，上车以后很快地又睡着了，严思涵望着少年疲惫的睡脸，一时觉得有些心疼。

　　本来说好的宵夜他直接略过，毕竟现在的沈玲更需要休息，严思涵停好车子，见沈玲还睡着，干脆下车而有些艰难地把少年背进了自己家门。说起来，沈玲其实不算矮，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也因此他背着他上楼其实还是有些吃力。

　　沈玲国中以前都不算高，严思涵甚至可以打横抱起对方，只是现在大约也作不到了。不知不觉间，沈玲已经长大了，虽然仍然依赖他，却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严思涵越想越是感慨，把少年放在柔软的沙发上，找来毯子为对方盖上，自己则好好地洗了个澡，传了简讯通知沈玲父亲沈玲留在自家过夜，正准备休息时，客厅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老师？”

　　严思涵走了过去：“怎么了？”

　　“抱歉……我、我睡着了……”沈玲低着头，难得地感到窘迫：“不是故意的……”

　　“没事。”严思涵笑笑，“你要回家还是直接留在这里过夜？我以为你会继续睡下去，已经通知过你父亲了。”

　　“可以吗？”沈玲疑惑。

　　“你可能得跟我一起睡，不过别担心，床很大。”他比了比自己房间。

　　沈玲答应得干脆：“那我留下来吧，反正家里没人。”

　　“沈先生又出差了？”他皱起了眉。

　　沈玲一脸习以为常的神情：“他去日本了，要下星期才会回来。”

　　严思涵迟疑半晌，终究没多说什么。说起来沈先生当然是很关心孩子的，只不过因为工作繁忙老是出差，所以多少有些层面无法顾及儿子。严思涵并非对此不满，只是觉得有些不妥，毕竟沈玲如今虽已是高中生，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独自待在家里完全不能说是安全无虞，尤其近来治安日渐败坏，即使是待在家中也未必安全。

　　“啊，我没有睡衣……你介意穿其他的吗？”

　　“谢啦，我无所谓。”沈玲接过对方手上的T-shirt、长裤，以及明显刚刚才拆封的新内裤，走进了浴室。

　　严思涵家里的浴室很大，但却几乎没什么东西，除了洗手台外，偌大的空间里中央摆着一个单人浴缸，线条简洁的金属架子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明显是独居男人的住所。

　　沈玲泡了长长的澡，结束以后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半，但他并不怎么在意，反正明天是假日，睡到中午也没关系。他也一向在假日时这么做。

　　在房间里的严思涵也还没睡，靠在床头正翻着科学期刊，听见沈玲开门进来的声音才抬起头，笑道：“看样子这衣服对你还是太大了。”

　　少年低头一看，登时皱眉：“我明明才矮你几公分……”

　　那件衣服的下缘几乎盖住他一半大腿，松垮的棉质长裤则在脚边积了一小团皱摺，显然是太长。

　　“十公分可不只是几公分。”严思涵仍然笑着，“对了，你睡左边好吗？我习惯睡右边。”

　　“喔。”沈玲点头，稍后才反应过来：“──‘习惯’？”

　　严思涵耸肩：“你知道的，习惯。”

　　他没多说，显然不想多谈养成这种习惯的原因，但对方却没意识到，反而兴致勃勃的追问：“因为谁？你大学时的女朋友？”

　　严思涵摆出默认的神情，开口道：“你还记得她？”

　　沈玲爬上床，在男人身旁盘腿坐下：“当然记得，那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

　　“你还敢说？”严思涵伸手过去狠狠揉他的头发，看似惩罚，语气却是说不出的宠溺：“你以为我是因为谁跟她分手？”

　　“我又没有要求你跟她分手。”沈玲故作无辜地望着他，“说实话，我真的很讨厌她。而且，才过了几天她就立刻搭上别人，分明就是早有预谋。”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严思涵收回手，叹气道：“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到底是怎么跟一个成人每次见面都吵架的？”

　　沈玲挑了挑眉：“我们只是看彼此不顺眼。”最蠢的是，那女人吵输以后竟然还哭哭啼啼要严思涵为她讨公道。结局当然不出意料，严思涵没有跟这种小题大作的女人继续发展下去，在毕业前几个月分手了。

　　“难道你还喜欢她？”

　　严思涵摇头，几乎失笑：“不，我没那么喜欢她。”

　　跟女友分手后，他只觉得轻松许多；女友跟沈玲一直不对盘，但沈玲又常常来他家玩，两人一碰面总是由斗嘴开始接着便大吵一架，明明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吵得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佩服那两人。

　　而那次的事件无疑只是个导火线，就算没有沈玲，他与那个女人终究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严思涵一直以来都对教师这个职业有隐隐约约的向往，但女友知道他打算放弃已经到手的公费留学机会转而考取教职时，两人便起了争执，结局自不用说，两人分道扬镳。

　　“老师。”

　　“嗯？”沈玲的声音拉回了严思涵的注意力。

　　“那是你吗？”

　　他的手指着不远处相框中一身灰白格子衬衫的少年，大概是正在就读高中的时候，还带着些许青涩，身形也是少年特有的清瘦。

　　“是啊。”

　　“真巧，我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我是说那件格子衬衫，读幼稚园的时候我妈买给我的。”沈玲啧啧惊叹，大有讶异之意，“可惜我那件已经穿不下了，后来怎么找也找不到一样的。”

　　“忘恩负义，那件是我买给你的。五岁生日礼物。”严思涵伸出手指狠狠弹了下少年光滑的额头。

　　“……咦？”沈玲捂着发红的额，一脸呆楞。

　　“说到那件格子衬衫，我刚上高中时常常穿，那时候每天下午你都会在公寓一楼大厅前面的花园玩，我每次穿着那件衬衫经过那边，你都会抓着我不放。”

　　“……”

　　“后来你五岁生日要到了，我特地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送你。”他说着，叹了口气。

　　“……我长大以后问我妈，她还说她忘记去哪里买的……”沈玲呆呆地道。

　　“那件可是童装名牌，因为是进口货所以更贵，我当时还开口跟我爸借钱，好不容易才买到的。”严思涵用力捏了下少年的脸，愤愤道：“没想到你居然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我那时候才五岁，真的想不起来……”沈玲告饶地扯着男人的手腕，只是对方却更用力地又捏了下他的脸颊。

　　“太过份了，阿玲。”严思涵肃然道，终于松手，却是往下方伸去，朝少年毫无防备的腰侧袭去。

　　沈玲很怕痒，而他又是刻意作弄，几乎只是几秒过后，沈玲便发狂似地笑出声音，整个人软倒在松软的棉被上，用混合着哭腔与喘息的嗓音急促叫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快点、快点放手！”

　　严思涵笑了一下，依言松开了手。

　　少年蜷着身躯倒在床上，泄忿地用头撞过去，对方很快往后一挪，他正巧撞在男人的膝盖骨上，登时疼的泪眼汪汪。

　　“好痛……”

　　“你是笨蛋吗。”严思涵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音，伸手拉住对方。“过来，我帮你看看。”

　　“不要！”少年含恨拒绝。

　　“啊，肿起来了，好大一块……”

　　“真的？”少年急急道。

　　“骗你的，其实没事。”严思涵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好啦，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被他这么一说，沈玲登时如炸毛的猫一般矢口否认。

　　“好好好。对了，今天你睡着了，宵夜改天补请，如何？”严思涵近乎敷衍地转移话题。

　　沈玲的注意力登时被吸引过去：“那改天一起去夜市，我要吃葱油饼咸酥鸡鲜肉汤包，唔，也不能忘记臭豆腐跟冰淇淋红茶……”

　　“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现在很晚了，该睡了。”严思涵收好期刊，在床上躺下，拍了拍身旁的床位。。

　　少年跟着躺下，有些别扭似地轻声道：“晚安。”

　　严思涵伸手过去，轻轻抚了抚少年先前撞到的地方，没被推开令他隐约松了口气，也轻声道了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