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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谢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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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两年光阴,山河易色,无数异族于程商枢的金戈铁蹄之下灭亡、驱离。
曾被异族铁蹄践踏的黄河以北广袤土地,几乎重归于汉家版图。
昔日繁华的帝都,如今满目疮痍。
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残留着战火的印记。
天光初破晓,熹微的晨光穿过薄雾,温柔洒在每一寸土地上,为饱经战火的洛阳城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充满希望的金辉。
空气中腥风瑟瑟与晨露清冽交织,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气息。
街道两旁,断壁残垣在晨曦中静默,几株顽强存活的古槐伸展着虬枝,仿佛无声诉说着这二十多年的血泪屈辱。
程商枢率领大军踏入洛阳皇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废墟,胸膛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里,本该是他的家,也本该是他出生的地方。
然而,记忆是空白的,眼前又只有劫后的荒凉。
残存的百姓如惊弓之鸟,眼神中混杂着恐惧、好奇,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
收复洛阳之后,程商枢深知将士疲惫,旋即下令犒赏三军。
营地里,巨大的行军灶上,数口铁锅沸腾翻滚,炖煮着白水羊肉汤。
清澈的滚汤蒸腾起浓白的雾气,只需撒上一大把粗盐,鲜香的味道便弥漫开来。
一碗碗滚烫的、漂浮着厚实肉块的羊汤被分发下去。
就着两个拳头大小杂粮饼,士兵们或蹲或站或席地而坐,狼吞虎咽,吃得满头大汗。
丰沛的热量在冰冷的四肢百骸中奔流,驱散了连日征战的寒意与疲惫。
而在众人大快朵颐之时,主帅营帐前的空地上,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谳凰手持长刀,动作优雅冷峻,处处封堵程商枢的狠厉攻势。
程商枢的剑势沉雄刚猛,大开大阖,毫无保留,一招一式都倾注了全身的力量。
谢荞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远远地就看到了这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她停下了脚步,目光紧紧追随着谳凰的身影。
看着谳凰那兼具力量与独特女性风采的英姿,谢荞心中涌起强烈的羡慕。
她还是如当年一般模样,而自己原本白皙的肌肤,在日复一日的训练、行军中,被磨砺得冷硬,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在大众心中本该属于男性的冷硬。
切磋结束,结果不出所料,谳凰赢了程商枢。
虽不是自己的胜利,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却在谢荞心中升腾而起。
她脸上不自觉地漾开笑容,快步走上前去。
“谳将军,这是刚煮好的羊汤,驱寒暖身,快趁热喝。”谢荞看着谳凰的双眸满眼星辰,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
她动作麻利地打开食盒,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汤,径直递向谳凰,仿佛程商枢只是旁边的背景。
程商枢站在一旁,将谢荞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只对谳凰绽放的星辰光芒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咳。”
谢荞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程商枢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我的呢?”
尴尬窘迫的红晕迅速蔓延,谢荞手忙脚乱地从食盒底层拿出另一碗汤,恭敬奉上,目光不敢与程商枢对上。
谢荞放下食盒离开,程商枢沉默地喝了几口汤,闷闷开口:“他喜欢你。”语气里带着别扭。
谳凰闻言,微微歪了歪头。
程商枢皱起浓眉,语气烦躁:“这小子!胆儿够肥!不过才立下两桩功劳,刚升了个百夫长,就敢当着我的面如此……如此明目张胆地向你献殷勤?”
谢荞那眼神和谳凰对谢荞的关注实在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小子?”谳凰斜觑程商枢,漫不经心道:“原来你也有眼拙的时候。”
“?”
“看不出来吗?那是个姑娘。”
“?!”程商枢不可置信地朝着谢荞离开的方向看了过去:“姑娘?”
“女扮男装,混进来的。”
“难怪我说这小子怎么光吃饭,不长肉不长个……等等!你早知道?为什么不说!”
“好奇。”谳凰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好奇她一个女子,是怎么有胆量混进军营,上阵杀敌的,也好奇她能走到哪一步。”
程商枢:“……”
“你打算如何处置?”谳凰问。
“她虽是女子,上阵杀敌够勇够狠,带兵也有一套,是个好苗子。”程商枢表示对谢荞能力的肯定:“不过肯定是不能再让他与男子同住了。”
“你是打算招收女子入营了?”
“不打算。”程商枢回答得毫不犹豫:“你也清楚,一套精良的铁甲要耗费多少铁料工钱,武器的耗损,衣食住行,这些花销跟流水似的淌,收女子,划不来。
谢荞与你一样,算是特例。毕竟她那些军功是实打实用命拼出来的,桩桩件件都记录在册,整个军营上下,谁人不知。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配得上这身甲胄。”
顿了顿,程商枢又觉得话不能说的太绝:“至于日后,若真遇到那种天生神力或是智谋韬略输男儿的奇女子,那倒也不是不能破格考量。在我这儿,实力才是最大的特权。”
程商枢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他立刻派人去传唤谢荞。
很快,谢荞带着满心的忐忑与不祥的预感,脚步沉重地来到主帅营帐。
程商枢挥退左右亲卫,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帐内只剩下他、谳凰和局促不安的谢荞三人。
程商枢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他端坐主位,开门见山:“谢荞,你,究竟是男是女?”
谢荞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重击,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否认。
最终,她“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地面,声音颤抖还带着哭腔:“我……确实是女子。求将军开恩!求您不要赶我走,我一定隐藏好身份,绝不给军营带来任何麻烦,我只想留在军中,杀敌报国,求将军成全。”
程商枢看着谢荞卑微的姿态,沉声道:“我说过,能上阵杀敌、斩将夺旗的,就是好兵,从今日起,你可以女子之身留在军中,继续担任你的百夫长之职!”
谢荞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不必如此惊愕。有谳将军珠玉在前,我营中再多一位能征善战的女将,并非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程商枢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淡然的谳凰,继续说道:“你过去的本事和功劳,配得上这个身份,也配得上我破这个例!至于住处……便与谳将军同住吧。”
“与……与谳将军……同住?” 谢荞彻底懵了,巨大的转折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狂喜如潮水般在心底喷涌。
“谢将军再造之恩!谢大将军信任!”谢荞重重叩首,再次抬起头来时,目光坚定:“我定不负大将军今日之信任!”
从此,她可以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以女子之名,继续走她选择的路了。
很快,“百夫长谢荞竟然是女儿身”的消息,在整个营寨轰然炸开,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那个参军已有七八个年头、沉默寡言却作战勇猛绝伦、屡立战功的百夫长谢荞?
那个和他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个通铺、一起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一起在战场上以命相搏的“兄弟”?竟然是个女子?!一个姑娘?!
“老天爷!这……这玩笑开大了!谢荞?那个杀起渠羌蛮子比老子还凶的谢荞?是……是女的?!我的娘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嘶……仔细想想……以前就觉得她太清秀了点,声音也细,还以为是没长开……可这力气……”
……
一时间,军营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惊诧的议论、难以置信的惊呼。
当然,也免不了冒出一些充满恶意和狭隘的窃窃私语。
“女人?女人怎么能进军营?还跟咱们同吃同住这些年?呸!晦气!谁知道干不干净!”
“就是,谁家好姑娘混在军营里同男子同吃同住。”
……
然而,这些充满酸腐气的恶毒揣测和低语,很快就被更大声的、带着愤怒和维护的咆哮压了下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谢百夫长砍下的北狄狗头,堆起来比你人还高!”
“狗东西忘恩负义!上次在落鹰涧,要不是谢头儿带人拼死断后,你小子早被燕戎的马蹄踏成肉泥了!现在倒学会喷粪了?!”
“谢头儿的功劳,哪一件不是真刀真枪、用命换来的?!老子就服有真本事的人!管他是男是女!”
……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程商枢眉头微皱,检讨自己。
“或许,她并不在乎名声呢?”谳凰道。
“也是,若是这点流言蜚语都承受不住,怎能成就一番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