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虚君实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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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之间，天光大亮，晨光无声地铺满地面。
程商枢缓缓睁开眼，久违的沉酣感浸润着四肢百骸，没有梦魇纠缠，也无深夜突然惊醒，一夜无梦安眠至天明。
睡足的感觉，舒展筋骨，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唇角难得地牵起一丝近乎慵懒的弧度，连窗外鸟雀的啁啾都显得格外悦耳。
这种难得的轻松，在早膳后，在谳凰将厚厚的几摞册子交给他时，戛然而止。
“物归原主。”
程商枢看着书案上的几座‘大山’，无需翻开，他也知道，里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代号、关系网、据点、银钱往来……那是他精心构筑多年的暗网。
“我以为，世人都想要将权力握在手中。”
“我不是世人。”谳凰说道：“凡间的一切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窗外鸟鸣阳光依旧，程商枢只觉得自己的额角隐隐作痛。
谳凰，当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
新帝被废，幽禁冷宫。
苏贵妃之子，年仅九岁的陆承珏登上了皇位。
如今，武安侯程商枢的爵位之上，更添了总揽全国兵马的太尉之职。
新帝无法主持大局，由苏世这个皇帝外祖与手握重兵的程商枢便顺理成章地共同监国。
这本是程商枢与丞相苏世的交易。
但，程商枢的野心让他并不想与苏世平分权力，谳凰这才为他物色了陆承珛。
只可惜，最后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苏世当然也不是什么守信之人，换句话说，能走上高位的，都绝非良善之辈，可惜，程商枢除了手握兵权外，还握有他的阴私把柄。
互握有对方把柄的两人达成了某种奇妙的默契，与其撕破脸皮两败俱伤，不如各自紧握能扼住对方咽喉的绳索，维持表面平和。
自此，南齐的朝堂，进入了一文一武，两大权臣共同摄政的微妙局面。
而废帝陆承珛被迁至太兴宫深处，虽保性命，却形同囚徒，被严密的看守隔绝于世。
在程商枢重回朝堂之后，每每归家，便会事无巨细地将一应事务都告诉谳凰，试图与她临窗论政。
听得谳凰不胜其烦，她对凡尘权谋的纠葛已经失去了兴趣。
奈何程商枢脸皮之厚，堪比金陵城墙。
这日午后，暑气微消。
谳凰坐在水亭之中，倚靠栏杆，静赏池中荷花，观鱼儿嬉戏。
清风拂过，树影晃动，衣袖满风。
程商枢踏着两侧繁花正盛的小径而来，径直步入水亭，挨着谳凰坐下。
虽感情进度未满，两人的相处模式已然颇有老夫老妻的样子。
安逸的静谧不过片刻，常秦的身影出现在花-径尽头。
他快步走近，向程商枢躬身行礼，低声禀报了几句朝务。
语毕，常秦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旁静-坐的谳凰，欲言又止。
“说。”谳凰言简意赅。
常秦身体微绷，对着谳凰道：“太兴宫那边传来消息，废帝想见您一面。”
程商枢舒展的神色瞬间一沉，面无表情地盯着谳凰。
谳凰闻言，缓缓起身：“走吧。”
看着谳凰离去的背影，程商枢暗暗磨牙。
通往太兴宫偏殿的宫道寂静，宫墙两旁杂草丛生。
陆承珛的囚所，并非太兴宫的正殿，而一处最为偏僻的角落。
此处，十分静谧。
除了那些看守他的侍卫与内侍，再无他人。
殿内光线昏暗，深处更是漆黑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陆承珛背靠墙壁坐在地上，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幽暗中如同一抹幽灵。
背后传来的冰冷触觉让他的头脑越发清晰。
以前从来没有深想过的细节萦绕在脑海。
恐怕从那场中秋宴开始，他们就已经在布局了，而边城战事自然也不会是巧合。
程商枢留在金陵，受各方势力眼线的掣肘，所以他设计离开，留谳凰一个女子在金陵，在所有人都对她放松警惕的时候，她开始了她的行动。
而他，就是被她选中的那个，被利用的对象。
殿门豁然洞开，刺目的天光如潮水般涌入。
陆承珛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在黑暗中待了许久的他，双目被阳光刺痛。
一道修长的身影被逆光拉长，落在他的身上。
待适应了光线，陆承珛放下手，望向背光而立的来人。
光影模糊了她的轮廓，恍然间，好似又回到了两人之间的初见。
在想通了所有之后，心寒、怨恨，被玩弄的屈辱缠绕在心间，这个他爱过的女人，让他尝到了心丧若死的滋味。
可见到她时，又忍不住心生一丝欢喜。
他未曾想过谳凰会来，更未想过程商枢竟会允她前来。
“谳凰……”陆承珛艰涩道：“为了权势地位，便可勾结敌国，残害自己国土的子民，曾经麾下的将士吗？”
对陆承珛投来的质问目光，谳凰的视线没有躲闪，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愧疚。
“你不也是？”渠羌与燕戎能精准截杀程商枢，其中，便是陆承珛派人透露的行踪。
陆承珛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静默片刻后，他又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程商枢和你有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所以我替他挑中了你。”
陆承珛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我以为，你对我会有一丝感情。”
“原本，程商枢与我想的是，扶持你当傀儡皇帝。只是，你激发了他的竞争欲和占有欲。”
“因为我想要娶你？”
“是。”谳凰的回答斩钉截铁。
殿内陷入死寂，片刻后，谳凰再次开口：“但，阴差阳错之下，你确实帮了我一个忙。”
当知道陆承珛爱上她，想要娶她时，程商枢的心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所以我会救你。”
“在这里度过余生吗？”
“不，我会送你离开。”
“离开？”陆承珛嘴角扯出一抹讽笑：“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
享受过至高无上的权利，登上万人之上的高位，让他苟且偷生，他怎么甘心。
“我亲手放走的人，他不会追究。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你不怕我报复他？”
“若你有这个本事。”谳凰的回答轻描淡写。
这是她对程商枢的漠然，她一向只对强者高看一眼。
若程商枢是个贪生怕死，无能懦弱之辈，她也不会留在凡间，更不会出手相助。
但这话在陆承珛听来，却成了“要杀他，先踏过我的尸体”的宣言。
世人只看到谳凰为程商枢征战四方，沉疴缠身，为他卧薪尝胆，谋夺政权，这份‘深情’早已烙印在所有人心中。
“哈哈哈哈……”陆承珛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凄厉无比：“我本来从未期盼过那个位置，是你让我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又亲手将它剥夺！是你给了我的希望，又给了我绝望！这是你欠我的！”陆承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谳凰，里面翻涌着悲怆、不甘，怨恨，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殿外，太阳快要落下，漫天都是红光。
“嗤——！”
一声利刃刺破血肉的闷响，在这幽暗的宫殿内乍响。
陆承珛从宽大的袖中拔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将锋刃狠狠捅进了自己心口偏上一点的位置。
月白色的衣料迅速晕染开一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剧痛让他的五官狰狞地扭曲在一起。
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红玛瑙珠子，顺着他捂在心口的手背疯狂地涌出、滴落。
谳凰就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那双清冷无波的眸子，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着着陆承珛从袖中拔刀刺入胸膛，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惊诧或动容。
陆承珛艰难地抬起头，冷汗糊满了他的额头和鬓角，他望向谳凰，声音气若游丝：“谳……凰……你欠我的……今日……我便用我这命……讨回来了，我要你，用生生……世世……的愧疚……来……还我……”
“欠你的，不是我。要还，也是程商枢还，下辈子也好，生生世世也罢，因果轮回，你们之间，自有纠葛。”
说话间，谳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血泊边缘，居高临下，垂眸看着陆承珛：“至于我，我是不会记得你的，你于我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中，在某一日从眼前飞过的一只一只虫子，一只鸟罢了。更何况，你没有能让我记住的资格，一个妄图用死亡来换取愧疚的人，既懦弱，又可笑。”
陆承珛捂住心口，悲凉地仰望着谳凰脸上那悲悯地嘲讽：“你真是……冷漠得残忍……”
话音落处，他眼中的微光渐渐失去生气，最后带着不甘彻底寂灭。
“啪”地一声，陆承珛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跌入了他身下那滩浓稠温热的血泊之中，溅起几星细小的、暗红的血花。
再无声息。
殿内腐朽的气息被浓烈的血腥彻底覆盖。
谳凰毫无留恋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殿门，很快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宫道。
陆承珛不会知道，若是他肯离开，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厚积薄发，在未来某一日对程商枢突然发难，或许那时，即便是死亡，也能让谳凰高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虚君实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