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亦结》四时风月

34、大梦成空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朱红的宫墙，落叶满地都是，精心栽植的花丛在风中摇曳，树冠深处，夏蝉的啾鸣一声紧似一声，尖锐焦躁。

　　风势猛烈，卷着尘土与落叶，几乎迷了人眼，阶前值守的侍卫不得不微微侧身，眯起眼睛。

　　太和殿内，宫女们屏息凝神，尽心尽责地为即将加冕为后的谳凰更衣装扮。

　　高耸的发髻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妆点着镶嵌珍珠和宝石的赤金步摇冠。

　　层层叠叠的皇后翟衣加身，最外层，一只以赤金丝线精绣而成的凤凰，羽翼丰满，昂首振翅，栩栩如生。

　　锦衣华服，金玉满身，将本就容色倾城的谳凰衬托得愈发耀眼夺目。

　　沉重的翟衣衣摆拖曳过冰冷光滑汉白玉阶。

　　太常寺卿手持明黄策文，肃穆洪亮的诵读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回荡。

　　阶下，文武百官依品级列队观礼，垂首肃立，姿态恭谨。

　　然而，那低垂的眼帘下，心思各异。

　　毕竟，武安侯夫人的那张倾国容颜，但凡见过一次，便让人难以忘怀。

　　陆承珛的视线落在谳凰华美的身影上，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派去的人，已经再次确认了程商枢的死讯。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大殿之外、从宫门的方向狂暴地炸裂开来，撕裂了诵读的尾音和蝉鸣的聒噪。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沉闷、巨大。

　　“报——！！！”一个浑身浴血的禁军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陛下！宫门……宫门破了！是武安侯！武安侯程商枢！他……他杀进来了！”

　　陆承珛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事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狂怒：“不可能！程商枢分明已在青岰被燕戎渠羌碎尸万段，尸骨都喂了野狗！”

　　“轰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陆承珛的否认，沉重的朱漆宫门，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向内轰然倒塌，声音响彻云霄。

　　碎裂的木头、扭曲的金属、崩飞的尘土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迷蒙了所有人的视线，呛得人连连咳嗽。

　　在这片混乱与烟尘弥漫之中，一个身影缓缓策马而入。

　　他的身后，跟着影影绰绰的士兵轮廓。

　　当烟尘稍稍散去，当那个本应“亡故”之人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瞬间吸引了去所有的目光。

　　殿内，一片寂静。

　　除了苏世这个与程商枢里应外合的人以及谳凰这位知情者以外，在场见到了活过来的程商枢，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死寂之后，便是犹如水滴溅入油锅炸响，人群之中爆发出混乱的窃窃私语。

　　陆承珛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眼睛死死攫住程商枢的身影。

　　谳凰慢吞吞地抬起眼，穿过弥漫的烟尘和混乱的人群，对上了程商略显疲惫与缱绻的眉眼。

　　许久未见，他看起来消瘦了许多。

　　“我回来了。”程商枢笑道。

　　“欢迎回来。”

　　这短暂而深刻的交流，这旁若无人的对视，陆承珛只觉得刺眼极了。

　　被欺骗的怨恨、功亏一篑的悔恨、被无视的痛苦，几乎在一瞬间自陆承珛的胸腔炸开。

　　同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他见识过她的坚韧与聪慧，也感受过她那拒人千里的冷漠。

　　他以为，在共同谋事的过程中，她对他或许也有几分不同。

　　却不曾想，这一切皆是假象。

　　她一直在暗中襄助程商枢，甚至对他也那样狠厉绝情，不留半分余地。

　　陆承珛的脸色越发难看。

　　程商枢转头，直视着陆承珛，浑厚的声音清晰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君夺臣妻，构陷忠良，残害功臣，祸乱朝纲！如此不仁不义、寡廉鲜耻之徒，有何面目窃据帝位！有何资格号令天下！”

　　蝉鸣穿过碎裂的宫门残骸，穿过满地狼藉血腥，最后被兵刃相接的声音与漫天血光掩盖。

　　汉白玉地砖被粘稠的鲜血浸染、覆盖。

　　淡淡的清风在蝉鸣中轻轻拂过，刺鼻的血腥味飘在空中。

　　战靴踏着满地血污，跨过尸体，步伐稳健地向谳凰走去……

　　一夜之间，武安侯程商枢与夫人谳凰于登基大典上“死而复生”，新帝陆承珛构陷忠良、强夺臣妻的惊天丑闻，在茶楼酒肆、坊间巷尾被添油加醋地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