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亦结》四时风月

23、满载一船春色

　　春四月，汜皓城。

　　一阵疏雨初歇，天重新放晴。

　　经过雨水濯洗，郊外一片晴明清新，清凉的春风里带着阵阵花草的清香。

　　远处，连绵山峦林木葱茏，生机勃发；近处，桃花灼灼绽放，绚丽烂漫。

　　江面轻雾缭绕，宛如仙境。

　　谳凰立于江畔，一袭轻罗软烟裙，衣袂随风。

　　她望着这如画景色，眸中难得染上几分纯粹的兴致：“取小舟来。”

　　不多时，一叶扁舟泊于岸边。

　　随舟而来的，还有程商枢。

　　谳凰斜睨了程商枢一眼，提裙踏上小舟。

　　程商枢厚着脸皮，长腿一迈，跟在谳凰身后上了船。

　　两人各据一方，倚着船舷，竟是谁也不看谁。

　　程商枢不开口，谳凰也不开口，她放任自己沉浸在天地间，感受着微风、花香和阳光，好不自在。

　　江面宽广平静，没有船夫的小舟远离岸边，随着风，随着水，在江上肆意漂流。

　　白云悠悠，在一碧如洗的天空舒卷自如；柔和的阳光从头顶洒落，温暖周身，驱散了冬日残存的寒意；水流轻轻拍打船舷，发出有节奏的轻响；细细春风四周环绕，偶而带来几声清越的鸟鸣。

　　此处没有世俗烦忧，只剩下纯粹的幽静与闲适。

　　程商枢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那些忧愁烦恼都在这一刻被抛却脑后。

　　四下静谧，唯有水波轻漾。

　　程商枢侧过脸，目光落在谳凰身上。

　　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轮廓，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投下细腻的光影，在她鸦羽般的长发间细碎流淌。

　　轻薄的衣裳被风拂动，衣袂飘飘，似欲乘风归去。

　　“我错了。”程商枢的声音低沉，打破了这份宁静，却并不突兀。

　　他没有言明何事，这些时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尖锐冲突，唯有一次。

　　“知道了。”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不是刻意刁难，而是真的不在意，程商枢那日的冒犯，谳凰早已加倍奉还，让他吃了不小的苦头。

　　如今的不予理睬，纯粹是厌烦了他那点幼稚的别扭劲儿。

　　她不想哄小孩，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恰在此时，一只流光溢彩的蝴蝶，不知从何处翩跹而至，双翅挥动间，点点星辉般的微光流溢散落。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谳凰抬起手，蝴蝶停落在她的指尖：“你的陛下和你的那位贵人，都在想着该如何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你，又不至于脏了他们的手，寒了天下人的心。”

　　“你总归不会让我死的。”程商枢看着谳凰，露出一抹近乎无赖的笑意。

　　“所以，这就是你有恃无恐地派人到金陵四处煽风点火，火上浇油的原因？”绽放着异彩的蝴蝶在谳凰手中消散。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想要做什么？”

　　程商枢摊开手，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当然是自解兵权，安安分分留在金陵城里，做个富贵闲人，享享清福喽。”

　　“说实话。”

　　程商枢笑得乖戾，眼中燃烧着野心：“其一，埋下种子，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与我是天命所归之人；

　　其二，留在金陵寻一个揭竿而起的机会；

　　其三，有了前面的铺垫，若是陛下猜忌迫害忠良，我登高一呼，便是顺应天命，讨伐无道昏君。届时，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我自然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赢得更多豪杰的投效，百姓的追随。”

　　“若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那就制造机会。”

　　风拂过，带起水面层层涟漪。

　　“你会帮我吗？”程商枢问。

　　“看你的诚意。”

　　程商枢倾身上前，将谳凰困于自己的双臂。

　　日暮西斜，橘色的光影染上山头。

　　江水与晚霞交织，小舟在宛若在一片熔金碎玉中飘荡。

　　柔和的黄昏下，程商枢长而微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几分阴影。

　　谳凰定定地看着程商枢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鼻息几乎可闻。

　　幽香阵阵，长发飞扬。

　　被风吹乱的发丝拂过程商枢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意。

　　小舟上的氛围，陡然变得旖旎起来。

　　程商枢喉结微动，眼中的野心似乎被融进了一池春水。

　　他抬起手，将谳凰鬓边被吹乱的发丝轻柔地别在她的耳后。

　　指腹却恋恋不舍地在细腻如玉的脸颊边流连，触感温润，不似他预想的那般冰凉。

　　程商枢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谳凰的唇上，那唇瓣色泽嫣红，如同最娇嫩的桃花，在晚霞的映照下，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心旌摇荡，情难自禁。

　　程商枢缓缓地将自己的脸凑近，将合未合的唇，一点点地靠近那片花瓣。

　　呼吸相闻，心跳可闻。

　　船身摇晃，水花溅起。

　　“噗通——！”沉闷的重物落水声响起。

　　谳凰好整以暇地趴搭在船舷上，俯视着江面。

　　只见程商枢在冰冷的江水中狼狈的扑腾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他费力地扒住摇晃的船舷，用尽力气将自己湿透沉重的身体拖回船上。

　　身上的衣裳被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地往下淌着水，在船板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他写满错愕和狼狈的脸庞不断滚落。

　　“咳……咳咳……”他吐出几口呛进去的江水，薄唇因骤然浸入寒凉的江水而微微打着哆嗦。

　　一双凤眼抬起，幽怨地、控诉地瞪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声音带着水汽的湿冷和咬牙切齿：“真狠。”

　　谳凰保持着慵懒的姿势，绝美的脸上神情无辜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