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 ...
-
昆仑之北,有亘古雪山,名唤“绝尘”。一年之中,倒有十个月是暴雪封山,罡风如刀,刮骨剔髓,乃生命绝迹之地。
可就在这皑皑绝域深处,风雪最暴烈、山势最险峻的鹰喙崖下,却藏着另一方天地。
仿佛是上苍在此处不慎打翻了一罐春色。
十里桃花,灼灼其华,些许灵脉温润。
粉白色的花瓣汇成香雪的海,绵延铺展,不受外界半点风雪侵扰。溪流自桃花深处蜿蜒而出,水声潺潺,清可见底,带着落英流向远处。溪畔境方,一间简朴的原木小屋悄然而立,不显突兀,反倒像一位醉卧于无边春色与繁华中的仙子,慵懒,静谧,与这桃源浑然天成。
此刻,木屋前那架以老藤和青竹扎就的秋千上,正倚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似乎睡着了。身形随着秋千极其轻微的晃动而微微倾斜,靠在一边的藤绳上。墨发如瀑,未绾未系,只用一根素白丝带松松拢着,几缕发丝随风拂过她白玉般的脸颊。
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樱。双眸轻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人面桃花相映红。不,是桃花映人,反失了颜色。她就那样静静栖在漫天纷飞的桃瓣之中,仿佛已是这幅画卷里生长了千百年的一笔,是这桃源天生地养的仙子。
刚穿过外域风雪结界、踏入此间的少年徒弟,便是这般看呆了。
他唤作阿玄,一身靛青短打还沾着外间的寒气,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可此刻,那点寒意早就被眼前景象和胸膛里莫名冲撞的热流驱散得干干净净。
双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想必已是通红。他想开口唤一声“师父”,喉咙却像被桃胶黏住,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方才在雪崖上攀爬跳跃的灵活劲儿消失无踪,只剩下呆立当场的笨拙。
一阵裹着清甜花香的风拂过。
枝头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被风温柔摘下,打着旋儿,飘飘荡荡,竟不偏不倚,堪堪落在了秋千上女子——他师父——那纤长浓密的睫毛上。
花瓣轻触,睡梦中的人儿似乎感到了些许痒意,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帘下的眼珠微微转动。
阿玄的心像是被那颤动的睫毛扫了一下,想也未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动了。
他两步上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拂向那片扰人的桃花。
碰到了。
花瓣柔软微凉的触感一闪即逝。更清晰的,是指尖下方,师父睫毛扫过时带来的、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羽毛撩拨心尖般的酥痒。
“咚!咚咚咚!”
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紧接着便以要撞碎肋骨的疯狂架势擂动起来!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中尽是澎湃的喧嚣。
他、他真的是头一次……离师父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极细软的绒毛,能闻到她发间清冽如雪后松针、又隐隐带着桃蕊冷香的气息。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宁静悠长的呼吸。
一个荒谬而滚烫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芽,猛地钻进他混乱的脑海:这……这种感觉,不会是……不会是那些被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话本里,写的……那种“喜欢”吧?
“轰!”
脸颊上的热度瞬间爆炸,他感觉自己头顶恐怕都在滋滋冒热气,像个烧开的壶。
就在他被自己这大逆不道的念头惊得魂飞魄散之际,秋千上的女子,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美的眸子,初醒时犹带三分氤氲水色,澄澈干净,倒映着漫天桃花和他骤然僵住、红如烙铁的脸。
阿玄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那只“作案”的手缩回,死死藏到背后。指尖蜷缩,那抹残留的、似有若无的睫毛触感,却愈发清晰,灼烧着他的神经。
女子看着他这副慌张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如溪流溅玉,清越动人。
“阿玄,” 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温柔如水,“这又是去哪里胡闹了?脸怎么红成这般模样?”
阿玄只觉得那笑声和话语像小钩子,把他本就乱糟糟的心神搅得更乱。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与师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对视,嘴硬道:“哪、哪有!师父,是……是刚才从雪线跑过来的时候,急了些,热的!对,就是热的!”
说着,他把头扭向一边,佯装去看溪边的桃树。可藏在背后的那只手,食指与拇指却不由自主地、极轻地互相碾磨了一下。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瞬间的触感,更深地刻进记忆里。
心神,随之又是一荡。
女子唇边的笑意愈发宠溺。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
“好。” 她应道,语气里含着纵容,“现在阿玄,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她不再追问,转身望向溪流尽头那一片朦胧的桃色烟霞,留给少年一个清雅如竹的背影。
阿玄站在原地,望着师父的背影,偷偷松了口气,可心底那陌生的、滚烫的、甜涩交织的情绪,却如同这桃源里疯狂滋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将他那颗年轻而慌乱的心,一圈一圈,温柔又霸道地缠绕起来。
春风再度拂过,卷起千堆香雪,迷了人眼。
有些故事,便是在这样寻常又不寻常的春日里,悄然埋下了种子。
鸿蒙初判,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沉为地。自盘古大神劈开混沌,以身化育万物,这浩瀚世间便依灵韵厚薄、清浊之分,渐次沉淀为三层乾坤:
下者,为鬼界。乃众生魂归之地,死寂幽深,灵气最为稀薄晦涩,如永夜之壤,滋养的是另一种存在。
中者,为人界。亦唤作“万灵界”。大地广袤,山海相连,生机与危机并存。人族于此繁衍生息,凭坚韧心智开枝散叶;妖族纳日月精华,淬炼本体;魔族心性偏激,行事诡谲;仙族清心寡欲,追寻天道;更有那山精水灵、草木化形之属,统称精灵。这万千族类,皆赖一物存续修炼——灵气。
灵气,乃天地根本之息,万物造化之源。其质并非一成不变,随修炼提纯,境界升华,可分为七重天堑:
灵积:初窥门径,引气入体,积于丹田,如溪流汇聚。
满纯:气满自溢,循环周天,去芜存菁,似河水奔涌。
净纯:灵气澄澈,如臂指使,可化于术法,拟物成形。
晶纯:内视己身,灵脉如晶枝伸展,坚固璀璨,寿元大增。
至纯:灵气至精至纯,含一丝法则意味,动辄引动天地微象。
逸香:灵气丰沛至外溢,周身自有异香缭绕,所过之处,草木逢春。
混沌:返璞归真,灵气与神魂相合,隐隐触及本源,此乃下界众生所能想象之极境。
欲达至高,唯有突破“混沌”之限,划破虚空,飞升而上。
上者,即为天界。乃清灵之气汇聚之所,云海仙山,琼楼玉宇。那些将灵气修炼至不可思议境地的上古先行者,便是于此开辟新土,登临神位。故世间本无神,神乃众生修炼之极致,超脱之象征。天界灵气之浓郁,远非下界可比,乃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终极彼岸。
然则,天道予夺,自有平衡。三界灵气,天界独占七分,人界仅得二分,鬼界不过一分。人界二分灵气,却需供养族类最繁、欲望最炽的万灵众生。
于是,纷争必起。
为争夺灵脉福地、洞天秘境、乃至蕴含灵气的天材地宝,人、妖、魔、仙、精灵……各族之间,征伐不断。大能挥手间山崩地裂,万灵泣血;战火绵延处,城池化为焦土,生灵十不存一。积年累月,非但各族元气大伤,那滔天的血孽与无尽的怨愤,更是在天地间凝结成驱之不散的阴霾,甚至反噬灵脉,使人界灵气愈发觉着污浊、稀薄。
直至上古末期,一场几乎令人界根基崩塌的旷世之战后,残存下来的各族领袖,面对满目疮痍、族运将颓的绝境,终于放下了手中染血的兵刃,坐在了谈判桌前。
一份以大道为誓、以血脉为契的《万灵休战协约》,艰难诞生。协约大致划定了各族的势力范围,约定共享某些核心灵脉,并建立了极其脆弱的沟通与仲裁机制。
自此,人界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却暗流汹涌的时代。大规模族战已成传说,但边境摩擦、秘境争夺、暗杀算计、理念冲突,从未止息。那纸协约,更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依旧滚烫的岩浆之上。
平静,只是暴风雨间歇的喘息。新的故事,往往就在这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之际,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