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冬雪至 留在我身边 ...
-
“我是姚香，你们以后就叫我姚姑姑吧，跟我走。”
三个丫头齐声答了声“是”，低眉顺眼地跟姚姑姑在身后，公孙玉走在最后，悄悄抬头看最前头的姚姑姑。
女人身上穿的袄子看着很旧了，浆洗的很干净，微微泛着白，但是穿在她身上却莫名好看，走路姿势也好看，腰杆笔直，步履端庄，不像伺候人的奴婢，倒像是个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
走了半盏茶时间，还没到目的地，一路上碰到不少丫鬟奴才，姚姑姑总是见人就规规矩矩行礼，那些人要么冷嘲热讽，要么视而不见，公孙玉心下直嘀咕。
“二少爷如今排场可了不得了，这伺候的人一茬接一茬的往兰时苑送。”前头迎来两个丫鬟，跟她们擦肩而过，“那可不，人家得了少师青眼，说不准要去给皇子们当伴读了。”
“夫人可真是疼二少爷。”
那声音很小，但是公孙玉耳朵尖，听了个清楚，总觉得这两个人话里有话。
穿过大半个府邸，周遭景色越来越荒凉，公孙玉才看到兰时苑的牌匾。
朱红的匾额边缘略带锈迹，打里头出来个十三四岁的瓜子脸丫头，道：“姑姑，奴婢正要去接您呢。”看了看小媳妇一样抵着脑袋的几个人，继续开口道：“怎么又领回来三个丫头，如今院子里已经有七八个丫头了，他们这安的是什么心！我去找管事的去！”
姚姑姑按下那丫头，摇头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来，这是元英姐姐。”姚姑姑冲几个丫头招手。
“元英姐姐。”三个人乖乖打了个招呼。
元英扫了她们一眼，不满道：“一屋子丫头片子，看着就糟心。”
“你——”元英指了指公孙玉，公孙玉老老实实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抬起头，垂下眼，等待吩咐，乖巧无比。
“你以后就在外院扫地，一脸不安分，别带坏了少爷。”元英道。
“……”
元英担心的不错，公孙玉生的好，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一双眼睛像极了她母亲，像是盛了一汪秋水，看谁都含情，眉目间又带着几分傲气，卖进府里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十二三岁的年龄还没长开，瘦巴巴的豆芽菜一般，公孙玉站在三个小丫头里格外突出。
“是”公孙玉也不在意，脆生生应了。
她心想，小丫头片子，头发长见识短，谁稀罕你们少爷，她可不是来爬主人床伺候人的。她是刺客，来杀人的，她要成为天罗最厉害的刺客。
正好，在外院不惹眼，打探情况方便，想溜就溜了。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兰时苑。这院子虽大，看着气派，但墙角几条细小的裂缝，院子里孤零零的枯树无不暗示着这气派仅仅是表面，就像一堆破麻布上盖了块锦缎，也改变不了是块麻布的事实。
她这才后知后觉从那两个丫鬟的话里咂出点其他意味来，分明是幸灾乐祸，不怀好意。
元英带着那两个小丫头往里院去了，姚姑姑微微弯腰，跟公孙玉平视，道:”元英性子急，别介意。”
公孙玉眨巴眨巴眼，装作乖巧的样子，轻声道：“没事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
“公孙玉。”
“果真是玉做的人儿。”姚姑姑捏了捏她的小脸。
姚姑姑的手很粗糙，常年的劳作在她手上留下了厚厚的茧，却让公孙玉莫名想起她娘，她想不起娘的样子，只是觉得如果她娘还在的话，应该也是这样温柔。
兰时苑又穷又破，位置也偏僻，公孙玉拿着扫把，杵在外院门口，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门口的雪，余光瞟着每一个路过的丫鬟仆役。
她心想，这府里面一定有天罗的人，他们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自己这次的任务。
哥哥说，天罗的刺客无处不在。
这是公孙玉的第一次刺杀，央求了爹爹好些时日，才允许她参加这次任务，爹说只要这次任务成功，她就可以像哥哥一样，成为天罗真正的刺客。
有人走了过来，公孙玉想的正出神，手忙脚乱的退到一边，低着头，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来人走的很快，只留下一个消瘦挺拔的背影。
“贺兰若！站住！”
院子外传来吼声，眼前一道绛紫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大步走到先前那个消瘦的背影背后，紧跟其后的还有一群叽叽喳喳的丫鬟小厮，破败的院子顿时有了人气儿。
公孙玉收敛好自己的气息，悄悄贴在墙边，把自己的存在缩到最小。
紫色衣服少年生的倒是浓眉大眼，英气十足，只是满身珠光宝气，就连手上都明晃晃的套着两个玉扳指，俨然一个土财主模样。而旁边少年就仅仅一身简朴的玄色窄袍，长相倒是一等一的出挑，就是看着病恹恹的。
两人站在一起，对比格外明显，活生生的土财主和穷酸鬼。
少年嘴唇紧闭，也不说话，只倔强的看着前方，土财主见状顿时火了，使劲推了他一把，少年一个没稳住，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怒，手指不自觉的蜷缩着。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土财主恶狠狠的说，“狗杂种，爷见你这副模样就来气，就你也配给皇子当伴读，别脏了人的眼了，你要是敢去，爷立马让你滚蛋！”
公孙玉看的清楚，少年虽然努力克制，想保持平静的模样，手却在身侧微微颤抖着，显然气的不轻，少年道：“选贤与能，兰若做不了主。”
土财主突然笑了，手指一动，几个奴仆就大步上前，把少年按着半跪在他面前，他硬扯着少年的头发，逼着他与自己对视：“狗杂碎，你做不了主，我来替你做，下个月少师府宴，识相点，别让我看到你！”
少年气的眼睛通红，一字一句道：“贺兰真，有朝一日，我定会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话还没说完，就被踹倒在地。
土财主大笑：“贱女人生的儿子同样是贱人，你母亲不过是父亲一夜风流的贱婢，没想到有了你个杂种，自己眼巴巴从临安跑到贺府认亲，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吗？告诉你，你一辈子都只能跪在本大爷的脚下！”
姚姑姑和元英慌里慌张跑了出来，见状眼眶都红了，想去拉少年，又被奴仆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挣扎着起来。
公孙玉有些看不下去了，这小白脸被欺负的也太惨了，天罗的少年个个身强体壮，以一当十，她没见过这么弱的。
她不自觉摸了摸后腰，那里有一把匕首，那是父亲给他防身用的。又转念一想，不行，动手了就暴露了，只能强迫自己按下心思。
土财主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的走了，姚姑姑连忙去扶倒在地上的少年，公孙玉也装模作样的过去。
元英眼泪都出来了，哽咽着说：“大少爷怎么总是这样欺负人，明明是少爷自己争气，他们怎么能这般无耻。”
公孙玉的手刚摸到少年的衣角，少年冰渣子似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水墨画一样的眉眼斜斜扫过来，眼角微红，一派风流姿态，她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心想这小白脸长的可真好看，比天罗所有的小少年都好看。
少年看到公孙玉有片刻的呆滞，眼里的寒冰顿时瞬间消融，换成了满眼的难以置信：“沈玉！”
沈玉？
“我叫公孙玉。”公孙玉疑问。
“我是兰若！你不记得我了吗？”若贺兰激动的爬了起来。
“少爷慢些！”元英惊呼道。
贺兰若置若罔闻，双手紧紧捏住公孙玉肩膀，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看着弱，手上力气却极大，捏的公孙玉生疼，看着那双充满希冀的眸子，她不忍心摇头了。
她确实忘掉了很多事情，除了父亲和哥哥，她的记忆里再没有任何人，就连娘的形象都只是一团朦朦胧胧的影子。
久久不见回应，贺兰若也猜到了答案，眼里的亮光一点点暗下去，公孙玉看着眼前发丝凌乱少年，解释道：“哥哥说我生了场大病，很多事情都忘记了。”
“哥哥？”贺兰若疑惑道。
贺兰若的书房很小，书架子上空空如也，显得格外空荡荡，公孙玉坐在窗边，看着他面无表情，正襟危坐，活像外头私塾里的白胡子老头。
“你哥哥叫什么？”贺兰若问。
“江寒。”公孙玉解释道：“哥哥随我阿娘姓。”
贺兰若没出事，他的视线穿过公孙玉的身影，看向窗外飘起的大雪，像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眼神深邃而怀念。
“我以前叫沈玉吗？你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吗？”公孙玉好奇道。
她对过去一无所知，每当她问起父亲过去的时候，父亲总是长久的沉默，然后高深莫测的问她：“和过去告别不好吗？”
她看得出来父亲的失落，再也没有问过。
但是她太想知道过去了，她的身后是一片空白，她没有过去，没有归宿，在一片迷雾中摸索跌跌撞撞的前行。
贺兰若没回答，眉头皱着，问她：“你娘呢？”
“我娘死了。”公孙玉道。
贺兰若愣了愣，显然很吃惊，低低说：“抱歉。”
“我只有爹爹跟哥哥了，哥哥说家里所有人都死了。”公孙玉说，：“你见过我娘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阿玉。”贺兰若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少年的眼神变得澄澈干净，无比珍重道。
这个眼神，我一定见过，公孙玉想。
“我娘也死了。”他说。
“别走了，好吗？”他靠近公孙玉，道：“留在我身边，我们是一样的。”
窗外的雪下的很大，洁白如玉的雪花被腊月的风呼啸着卷了进来，贺兰若的睫毛一片晶莹，他听见公孙玉轻轻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