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荒山过

1、仅此

　　离婚当晚我驾着车在高雄港口边绕来绕去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
　　2009.4.2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台湾的夜晚总是熙熙攘攘，
　　我开着车环着岛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光亮处都有它相对应的一面。
　　比如这个男人，肖何。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
　　初次见到他还是在高一时，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
　　举止落落大方演讲铿锵激昂，我心想，
　　学校历年来的负面环境应该会被眼前这个少年影响一二。
　　“老师，我想参加这一届的物理竞赛，需要什么材料需要递交吗？” 眼前这个少年温和谦逊，内敛却又高昂，如果时光褪去十年，我也会如同长满青春痘小姑娘一样，为他着迷。来不及思绪，眼下我只能交代好他的问题。
　　“陈老师，你们班的物理成绩可是节节高升啊，尤其是这个肖何，也太安心了吧。”同事调侃道。
　　我看着眼前的成绩单，指尖触碰到第一的位置。究竟是心之所系还是习惯使然。我在想什么？没有一个老师会不在意令自己骄傲的学生。一定是。
　　有人说，没人会不爱四月，你看到的，眼前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是大自然的馈赠。
　　肖何从不在课上听我讲课，这个少年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我叫他们练习试题，而他却侧过脸看向窗外的风景，我也随之看去。没什么特别的。
　　结婚三年，体制内的工作压力让我很疲惫。
　　我的丈夫嗜赌又好酒，人真的会变，至少七年前，他在垦丁白沙湾牵着我的手，说他永远都不会对不起我。
　　眼前这个一身酒气却会抱我说不要离开的男人，是我的丈夫。我身上的伤疤，淤青。大多拜他所赐。可当多来年的爱意逐渐褪去，变成恨意时，人当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复仇。而是麻木不仁。我将他放倒在卧室。在客厅备课。
　　“肖何，快点！输了就喝，别你妈赖账啊！”哈哈哈哈哈！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人们萎靡的旋律此起彼伏。
　　肖何却一身混混打扮，如若不近看，人们根本不会想到他是那个学生会主席肖何。
　　他的怀里抱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他昂昂头，看向酒杯。女人懂了，拿出酒杯就干了一瓶。“哎你们看，帅哥就是有好处啊，有美女挡酒，哎。”众人起哄嬉笑，心底却憎恨。嫉妒，怨恨。肖何的家庭背景也极好，父亲从商，母亲从政。三代为国效力。黑白两道无一不敬。
　　而他自己拥有优越的外表，绝对的能力。这让他这些狐朋狗友不得不舔下脸来讨好他，背地里去暗骂他是个两面狗
　　而这一切肖何早就尽收眼底，他明白世上的人们都是和利益所牵制。原谅与否，真诚与否，不重要。
　　“好了，今天玩的差不多了，先回去了。”肖何起身要走。
　　“等会儿，先别走呢，你忘了我给你准备了惊喜？”王凯杰叫服务生低声说了句话。过了十几秒，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畏畏缩缩的走进来。“肖哥，没什么能送你的，这丫头他爹欠了我们家不少钱，他哥也不是什么东西，我说让这丫头陪我一晚，他哥转头就答应了。你瞧，你放心，这丫头也懂事，什么都不会说。”王凯杰说完朝肖何挤挤眼。
　　肖何转头看向她，“高几了？” “高二。”她不抬头看他们，只是低着头低声应着。“什么？”肖何没听清，音乐声越发炸耳，他不自觉心烦气躁，王凯杰一身狗腿样，踹了一下女孩，“肖哥问你话呢！你他妈不会大点声？”
　　女孩没站稳，一下倒在肖何面前。忽的抬头看向他。果然和国旗下讲话时一样，居高临下却有无尽温柔。
　　肖何看着她，眸底暗动。“行，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下次，你再这样，我就把你腿砍了。”他笑着说，却又不似在笑，语气听不出恶意，却也听不出善意。王凯杰不由得冒了冷汗。
　　“好了小学妹，走吧。”肖何拉着她的胳膊慢慢悠悠走出了这风月场所。“为什么？”女孩问。“不为什么，对你没什么兴趣。” “可他们还是会找我，让我陪你！”“我会和他们说，你表现的很好，债还清了。”肖何转身看她。两个人似一对平行线，在暖色夜灯下照的格外明亮。
　　“晚了，你回家。” “谢谢你，肖何。”
　　很快到了物理竞赛，不出所料的，肖何拿到了保送资格。只要上了台大，他就有自由了。还有20天就会远离这个烟雾缭绕的地方。他却舍不得一个人。
　　我安排了一场庆功宴。和班里一些活泼的学生。主要是为了给他们未来一个月的高考打气，也为了肖何。
　　同学们说天说地，说从前，讲当下，谈未来。畅所欲言。可肖何还是那么平静。彷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时间晚了，我把学生们都送走后，回到包间拿手机。
　　肖何还坐在角落。他靠着椅子，头向后落。看着天花板。
　　“肖何，恭喜你拿到保送资格！”我由衷的祝贺他，也希望眼前这个人会在未来拥有熠熠生辉的生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选择来普高，而没有选择附中？”“这你倒是没怎么提过，是为什么呢？”“ 因为初中时，你来过我的学校，作交流活动。”“噢，我当时没有见过你。年纪大了，真是记性差。”打趣两三句后，我们一起出了餐厅，他却执意要送我回家，真是没办法。
　　走在路上，他时不时踢踢脚下的石头，我无意笑出声来，
　　“笑什么？他手插兜，抬头看我。
　　“没什么，只是没有见过你这么日常的一面，不太习惯”
　　“我？我不日常什么样子？”明显和上一句语气不同，他像是要刨根问底。我也真是奇了怪，怎么执教十年，会被一个小屁孩牵着鼻子走。
　　“没什么，就是肖同学平时光鲜亮丽，老师和同学们都觉得你是个完人吧。” “别急着否认，我觉得可不是。”
　　“你那些不完美的物理笔记，不完整的解题思路，都印证了这个论点。” 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安慰方式。
　　“很多人都了解我的家庭背景，我的成绩，迷恋我的外表，却不了解我的内心。高二时，我被初三的学妹告白，她却连我的姓氏都不知晓。我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可笑。
　　因为我父母的关系，迎合我的人多到数不清。那些名利场我根本不想进，我只是想，想上个好大学，去做我喜欢的物理专题。进入物理研究所。拿着体制内的工资也没什么不好，不是么。可是我却连眼前喜欢的人都无法抓住。”
　　讲到最后一句，他停了下来。我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与之震惊更多的是，遗憾。
　　这么多年，我回想起那年在路灯下向我告白的少年。还是会抱怨我父母没有晚生我几年。
　　我不记得那天的最后，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也许是好话，也许是狠话，也许是废话。也许，是在说违心的话。
　　那天告别时，他朝我挥手，露出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笑容，纯粹又悲伤。他一直走，走出这条街道，直到我看不见。
　　少年啊，不要为我绊了脚步，不要为我绊住了自己。我承认，我的内心的确有很大程度的不舍和难过。人们常说生理反应不会骗人，就像我每每回忆起那时的画面，都会不由得让眼泪打转。却没能遗憾到流泪的程度。
　　我们都拥有不想要的人生，想要重新抉择的人生，可世上谁又能如愿呢，“自尊常常将人拖着，让爱都变曲折。”
　　如果那时我随了我的心，顺了他的意。就不会有此刻成长的我们。手机博客推送最新消息：研究所副教授肖何在今傍晚宣告成功研制新型导弹，可运用于……
　　我将手机锁屏，用力呼吸着海边的空气。潮湿又温润。
　　我们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内心永远有一片净土。
　　任谁敲打，破坏，都会像无限增殖细胞一样重来。
　　我在这一事无成的三十八岁，怀念我曾经仰慕的少年。
　　我们都在不同的方向为自己活，这实在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