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寞的云》朱赤浸墨

2、第一章 少年 宋岩与田阳

　　古镇仿佛被永久定固了，向前行的人不会回头看它。而无法向前的人只能跟着古镇一起随着时代的波流被抛弃。
　　宋岩是在上了初中的几天后才彻底想好这将是他依恋书本最后的生涯。
　　破旧不堪的老式楼房已经僵立在这里七八年了，肮脏的墙壁和松散的桌椅终于在宋岩这批孩子到达这里的时候焕然一新，但这并不能使散发着煤灰味道的教学楼发生一丝改变。
　　不管是过了这么多年，在这古镇里唯一一所学校里的学生们依旧被很明显的分成了三批人——早已放弃学业，中途开始打工的、一直处于中游，徘徊不定或不想学的、成绩拔群，会去好高中的。而宋岩便属于第一批里。他过早且很机智的规划好了自己的方向，去家对面的烧烤店打工。打工的时间是在晚上，初中一些班级里晚自习是随意的，又因为班里管的松，他一放学就能出去了。
　　当母亲离开的那年，父亲很快把宋岩列入了“累赘”的队伍里，不管是平时话里夹杂着的恼怒和嫌弃，还是支付书本钱时的埋怨，都能让岩子下意识觉得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他没办法在满脸愤怒的父亲前消失，所以只好减少自己的语言，让自己看起来很透明。自此后的好几年，宋岩一直被沮丧和疑惑缠满全身，他总想对父亲说些什么，他总是渴望些什么，到头来解决的事，只有老师的劝诫变为忽视，宋岩彻底“一无是处”了。
　　下课铃声将沉睡中的宋岩惊醒，他缓慢的站起身，拍了拍还在睡觉的孙拓， “放学了，走吧。”趴在桌子上的寸头少年颤动了下身子，“草，我还没睡够”，说完便懒散的伸了下腰，嘴里一边嘟哝着什么，一边跟着宋岩走了出去。
　　傍晚天气很好，被黄昏拥抱的夕阳都带着笑，云淡的似天给予的吻。
　　“你先回去吧，我去王林那蹭顿饭。”孙拓指了指一条狭窄的胡同，那是王林的家。
　　“你又不回去了？”
　　“我要回去，我妈非扒了我的皮，我都得烦死。” “…好，那我走了。”宋岩也没多说，孙拓的母亲一直以来都视孙拓为宝贝，从小到大都以她认为对他最好的行为爱着他，甚至是孙拓的未来都耐心为他准备周全，孙拓理解也爱着母亲，但以他向来的自主，他依旧选择走自己的方向 ，为此他的母亲成天发愁，而那些爱嚼“舌根”的亲戚邻居们将所有的矛头都戳向了无可救药的孙拓。
　　不过看起来他并不是很在乎这些，他拍了拍宋岩的肩膀，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宋岩的家在一个胡同子里，每家每户都紧紧相连着，经常看到的是阳光忽略了这窄小的胡同奔向了远方宽阔的大道。
　　他沉闷着一声不吭，对于自己的家，残留下的只有父亲那小小的却充满埋怨的眼睛。
　　“马上要到达目的地了……”宋岩心里念叨着，对家的恐惧慢慢上升着，当马上要迈进家门时，只听“咚”的沉闷一声，宋岩毫无准备的被拽出了恐惧中，硬生生摔在了地上。
　　“草……你他妈有病啊！”宋岩抬起头骂了一句，看见的，是个僵着脸的少年。他的头发似乎很久没修理了，后面最长的地方已经蜷缩在脖颈处了。而他又恰巧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上面明显的脏迹倒是与身上那几块“青紫色颜料”极度的搭配。
　　愤怒的不仅是宋岩，少年也表现出了不满，这甚至超过了愤怒，更像是憎恨。
　　他眼睛直勾勾的与宋岩对视，那双毫无生气的双眼看起来还有点可怕，宋岩愣了神，这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停止了流动，少年动了动嘴角，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扭过头快速的走开了，停下的时间在那刻突然恢复了生机，只留下了宋岩一个人。
　　摔在地上很疼，但宋岩却保持了沉默，他很熟悉隔壁前不久搬来的这家，每天都会上演的吵骂声有时伴随着某些东西的破碎。他似乎知道了那个少年的处境，但能使他感受到的，只有心中无比的庆幸。有时候人与人会不自觉的开始互相比较，自己生活的不幸在与另一个人的“更不幸”摆在一起时，会生出些许的高兴，这种想法没办法说是错误的，生活总得有点虚假的“希望”。
　　进了家门，院子里安静极了，宋岩刚要为父亲没回家这件事松了紧绷的神经 ，只见父亲恰巧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们四目相对，宋岩很恐惧，他不知道为何会害怕，只是每次正视着眼前的中年人，那莫名的惭愧感便布满了他的全身。
　　“愣着干屁，回屋啊。”中年男人先出了声。宋岩便跟个木偶似的跟着他进了屋。
　　今天和以往一样，饭桌旁的两人沉默不语，能听到的只有轻轻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已经过去很久了，一直持续着的只有两人厚重的隔阂。
　　“你觉得你学习学的咋样。”
　　父亲突然说出的话让宋岩颤了一下。
　　“……不是很好。”宋岩尽量压低了声音。
　　“呵，想想也是，我看你也不是个学习的料，成天游手好闲挺好的哈。”
　　恐惧，又是这种感觉，这种无形的压迫感和对自己的定义让宋岩喘不过来气，他很在意父亲，他总希望自己的“透明”能让父亲好受一些，但这或许是错的，他应该早点发现，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是个吃着父亲的累赘。
　　宋岩无法回答，只是不敢再去夹菜，夹菜也成为了一种罪。
　　“早点退学吧，我的钱也不好赚，为这个家想想行不。”
　　“……嗯”
　　直接了当的话，怎么听也不会习惯。
　　“读书”对于宋岩来说是什么？考个好高中好大学，去外面看看，找个好工作，赚很多钱 ，这是岩子很小的时候母亲告诉他的，年幼的他直到母亲去世以后依旧渴望着那充满未知的未来，但一直僵硬的现实和自卑又过早的扇了他一巴掌，“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 。”它们这么说着。
　　吃不下饭，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逃出去，宋岩将米饭胡乱塞进了嘴里，迅速站了起来，逃离了父亲那灼热的话语。
　　天逐渐变为深蓝的色调，只有远处的山尖上还依旧留恋着淡黄色的夕阳余晖。空气中的冷意拍打在宋岩的脸上。离工作还有一段时间，他拖拉着脚步走向了河套。这是他最喜欢待着的地方，干涸的溪流蔓延的杂草抚平他的烦躁。只是这次不同，当他翻过桥栏杆坐在杂草旁没多久，一个响亮的声音使他转过了身。
　　那是一个矮小的男人，他拼命拽着一个孩子硬生生往胡同的方向拽 ，他嘴里面谩骂出各种污秽不堪的话语，左手使劲击打着孩子的肩膀，孩子没有喊出一句话，他一直撕扯着男人拽着自己的手臂，往河套的方向拖拉着。上了年纪的男人突然高喊了一句“你他妈不回去是吧，好啊，狗娘养的，有种你就别回来！”紧接着一脚踹向了孩子的腹部，这一脚一定很重，和男人比起来瘦小了很多的孩子趴伏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护着腹部。“叫你不回去，叫你不回去！”男人见势立刻开始了拳打脚踢的攻击，直到自己也开始喘气，才收了手，像个打了胜仗的战士，又叫嚷了一句“晚上不回来我一定打死你。”便甩下地上的孩子径自离开了。
　　宋岩看了全程，他没有喊出一句话，他一直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不知过了多久，那孩子终于缓慢的爬了起来，他没有回到胡同，而是走向了宋岩这边。但他似乎并没发现坐在这里的宋岩，跨过栏杆，坐在地上双膝与胳膊互相拥抱着，脑袋像是要掉了啷当的低着。
　　宋岩终于看清了他，是下午那个少年。附近的路灯施舍出一点光亮于少年的身上，他似乎比刚刚看来更加瘦弱了，胳膊上的淤青也更显得生硬。
　　之前的庆幸似烟雾一般忽然消失，宋岩无法去表达此时的心情，混浊之际，竟从裤兜子里掏出了几块纸小心翼翼的伸向了那个少年。这个孩子感觉到了有人碰了自己，全身颤抖了一下，他或许想立刻抬起头来，但疼痛的紧绷只能使他的动作变的迟缓。
　　宋岩第一次仔细看清了他的样子。微弱的光芒很合适的打在了他脏兮兮的脸上，将那几块伤痕抹匀开来，他可能哭了，鼻子发着与脸完全不相称的红，而依旧不变的，是他那双完全没有眼神的眼睛，空洞洞的，让人很难相信那是一个孩子的眼睛。
　　他盯着宋岩几秒钟 ，便看向了他手中的卫生纸。他们互相没有言语，或许此刻并不需要言语的修饰，这足够成为一种无言的安慰。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纸。天随着他们长久的沉默换为了深蓝，宋岩想起了去烧烤店的时间，慌乱的打开了他们第一次的对话。
　　“……我要走了…”少年抬起头看着他，抿出一点笑意，似是感激，“谢谢……”声音很小，还夹杂着一点沙哑。“没事，那我先走了。”
　　他们再一次互相注视来为此次对话画上句号 。
　　宋岩利索的翻出了栅栏，走向了烧烤店的方向，但还是不自觉回了头，他还在那里，变得那么渺小。
　　山峦与天空化为一物，风吹的更加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