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肉汤团

1、第 1 章

　　天堂。无处不在的圣光照过窗棂，落在床上女子苍白的唇和汗湿的鬓，她身下，洁白羽翼在圣光中泛着金。床边立着的男子温柔的注视着怀中的新生命，背后同样洁白的羽翼激动地轻颤。
　　男子蹲下身，将孩子递到女子身边。“雪莉，我亲爱的孩子”，女子抚摸着婴儿，喃喃着。她那么小、那么脆弱，眼睛没有睁开、双翅也还没有生出羽片，蜷缩在父亲的怀里，轻轻软软的一团。
　　“亲爱的，你辛苦了。睡一会吧，我来为我们的女儿洗礼”，男子在女子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抱着新生儿走向圣水池。
　　“感谢万能的上帝，赐予我们生命的延续……”男子虔诚祷告毕，捧起圣水从婴儿头顶浇下。
　　“哇啊————”凄厉的婴儿哭声惊醒女子，只见婴儿在圣水池中奋力嚎哭挣扎，接触了圣水的皮肤像是被灼伤一样，发红、剥落、又不断重生，本该在洗礼中生出洁白羽毛的双翅上，长出的羽片却是深深浅浅的灰。
　　“孩子——”
　　母亲扑向婴儿，却被丈夫拦住。
　　“圣水会灼烧一切不洁之物……”，男人声音发紧，想要抱起孩子，双手却在她身前顿住，手指张开又蜷缩，终究还是颓然垂下。
　　女子狠狠推开丈夫，一把抱起孩子，用襁褓裹好，死死护在怀里，神情癫狂，眼神绝望。“不洁？不！她是我们的孩子，是上帝的礼物，和我们一样，是天使！天使，怎么会不洁？怎么会……怎么会！”
　　男子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将妻女搂在怀里，捋着女子颤抖的脊背。“对，无论怎样，她是我们的孩子，是天使，天使不会不洁，天使不能不洁……”

　　天堂，安闲、祥和、平静。云层中洒落的，是圣光；耳畔缭绕的，是圣音；河谷中流淌的，是圣水；居住生活的，是上帝偏爱的造物。他们，羽翼洁白；他们，面容姣好；他们，天性纯善；他们，寿命漫长；他们，自称天使。
　　在天堂，七年如一日。转眼间，小雪莉已经是个玉雪可爱的小萝莉了，当然，如果忽略她灰暗驳杂的羽翼的话。
　　今天，雪莉和平常一样，呆在卧室里，透过窗户看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天使在楼下草坪上嬉戏，他们白色的羽毛闪闪发光。雪莉把手贴在窗玻璃上摸了摸，突然觉得那抹白好刺眼。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伸手从翅膀上揪了一根灰色最深的羽毛，操控自己灰白色的灵力将其烧成粉末。
　　天色渐晚，嬉闹声散，雪莉收回目光，看向日历的三个对勾。 “爸爸妈妈说，他们在书房有事情，不能去打扰，三天后出来。今天是，一，二，三，第三天！”雪莉少见地笑了，脚步轻快地下楼，搬了个小凳坐在书房门前，心不在焉地翻画册。
　　在雪莉瞟了无数眼之后，“吱呀——”，紧闭了三天的书房门开。雪莉将画册合上，不偏不斜放在凳子中央，规规矩矩向父母问好。
　　“雪莉，还记得三天前爸爸跟你说过的事吗？”
　　“记得，我是大孩子了，明年就要去上学”，雪莉乖乖点头，眼神却瞟向身后，“可是，你们一直说……”
　　“是的，所以我和你爸爸给你做了件披风，过来试一试”，雪莉妈妈蹲下身，将一件纯白色的羽毛披风罩在雪莉身上。系好带子的一瞬间，披风和雪莉的翅膀融为一体，灰暗驳杂的翅膀变为了雪白双翼。
　　雪莉黑色的眼眸瞪大了，不可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翅膀。
　　“这是我和你爸爸亲手炼制的法宝，有着与你相近的气息，能够掩盖你翅膀的颜色和你接触圣水后的症状”，雪莉妈妈笑得温柔，“这样，我们小雪莉就可以去上学啦”。
　　雪莉看着父母疲惫的神色和凌乱缺损的双翼，泪在眼眶打转。“爸爸妈妈，对不起。在学校里我会一直穿着它，藏好翅膀，少碰圣水，不再给你们添麻烦”。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雪莉妈妈捧起雪莉的脸，“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们的宝贝，是上帝给我们的礼物。和我们，永远不用说对不起”。
　　“是的，你天生不同，这不是你的错。但你的不同如果被发现，可能会有很严重的后果，被驱逐、甚至被处死。我们不能一直把你护在身边，所以你要学会隐藏，学会自保”，雪莉爸爸语气凝重，“这件披风，只能让你接触圣水的皮肤看起来没有异样，但痛感依旧存在，所以，千万小心圣水。还有，你的灵力和别的天使也不一样，在接下来一年里，我会教你如何提纯，把灵力变成和大家一样的月白色……”

　　一年后。已经学会改变灵力状态的雪莉借助披风顺利入学。
　　“接下来的八年，你们需要在这座天使学院里，学会身为一个天使需要掌握的所有技能，最后通过考核，走上适宜的岗位。离开家，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伴、陌生的知识，可能会让你们感到无所适从，但每一位天使都要经历这一阶段，大家都是一样的，所以希望同学们能够尽快适应，努力学习……”
　　讲台上，天使学院的校长兼任课老师——大天使比奈——正滔滔不绝，她温和的眼神扫过台下的每一位小天使，嘴角挂着温和的笑。雪莉保持乖巧的坐姿，眼睛却在偷偷观察身边或兴奋、或哭泣、或交头接耳的同学们。“终于，在某件事上，我能和大家一样了”，雪莉心想。

　　可是，无论怎么伪装，会被圣水灼烧的污浊，又怎能和纯洁的天使一样？一天，比奈在课堂上讲述圣人牺牲自己拯救苍生的故事，故事毕，她请小天使们谈谈自己的感想。身边的同学个个露出崇敬与感动的目光，说着要向圣人学习的话。雪莉却不能理解，因为听故事时，她的内心感受到的，不是敬佩，也没多少感动，而是深深的疑惑。
　　“为什么圣人就必须为别人的错误付出代价？为什么圣人总是想着别人，却从不考虑自己？这种所谓的圣人是真实存在的吗？他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雪莉低着头，想。
　　不知神游了多久，下课铃终于响起，雪莉和同学们一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被比奈老师叫住。“雪莉，请到这里来”，比奈老师靠在讲台上，向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雪莉压下心中不安，尽量使自己神态自然：“好的，比奈老师”。
　　“我的孩子，对于我课上讲的故事，“你好像有别的看法，愿意说说吗？”
　　“啊……好吧”，雪莉心脏狂跳，竭力回忆着同学们的答案，说了些差不多的车轱辘话。
　　“就这些吗？”，比奈老师直视着雪莉的眼睛，金丝眼镜镜片后射出锐利目光。
　　“我……我的确听过一个不同的故事”。雪莉瞥了一眼比奈老师，试图从细微表情中窥探态度，可惜，她没得到任何线索，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在这个故事里，拥有救世能力的主人公没有选择牺牲自己救下所有人，他只带了自己亲近的人和值得救的人离开。”雪莉再次看向比奈，但对方似乎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哦？那主人公是怎样判断什么人值得拯救？若有人许以重利，你认为主人公该救还是不救？”
　　雪莉突然想回到几分钟之前堵住自己的嘴，什么故事，简直就是挖坑埋自己。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说下去。“是，是通过平时的观察，挑选他认为正直善良的人。就算有重利，也不救大奸大恶之人”。
　　“这样啊，是个不错的故事，但主人公的做法不是天使所提倡的”，比奈老师扶了扶眼镜，脸上表情依然看不出晴雨。就在雪莉以为身份暴露，正思考自己应该夺门而出还是跳窗而逃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雪莉的肩膀。
　　雪莉惊慌抬头，却见比奈又挂上了惯常的温和笑容：“天色不早，回去吧。上帝保佑你”。

　　直到躺在宿舍的床上，仰望着透明穹顶后满天繁星，雪莉狂跳的心才平复下来。“我应该没暴露吧？”，雪莉揪住被角，“应该没有。不过之后比奈也许会更加关注我，我得再小心一些。今天会被抓大概是因为我课上走神被看到了，所以之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我得和周围同学做出一样的反应才行。对，没错，就是这样，我必须时刻保持警觉，把自己的不同隐藏在人群里，因为我不能辜负父母的心血，也不能承担暴露的后果。”雪莉展平被角，舒展身体，闭上了眼睛：“为了明天有足够的精神保持警觉，现在，睡觉！”
　　但今夜，睡眠好像遗忘了她。雪莉翻来覆去，脑海里充斥着纷纷杂杂的思绪。一会儿是父亲的声音，说着：“你必须隐藏，否则会被驱逐、被处死”；一会儿是同学们激动的大喊：“我愿意和圣人一样拯救世界，哪怕牺牲自己”；一会儿又是比奈那仿佛将她灵魂洞穿的目光：“这不是天使应该做的”。
　　雪莉烦躁地掀开被子下床，却看到一根灰羽静静躺在被窝里，大概是刚才一通乱滚时掉的。雪莉爬上床，拈起这片灰羽，端详着。羽片上混杂了深深浅浅的灰，杂乱地分布，形成随意而独特的花纹，但雪莉没有心情欣赏这些，她只是呆呆盯着这片羽。
　　“天生不同，吗？”她喃喃道，将羽片攥进手心：“所以伪装永远只是伪装，是拙劣的模仿，我和纯正的天使，从内心里就是不同的。我生而不洁，没有他们那纯善柔软的心，他们的内心充满真善美，而我呢？我倾慕强者多于同情弱者；我不爱义务却热衷权利。比起无私奉献，我更倾向于利益交换；比起以德报怨，我更愿意以牙还牙。我不是天使，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天使，所以，我是谁？我到底，属于哪里？”
　　黑沉夜幕逐渐染上鱼肚白，在明与暗、光与影的交界处，是迷迷蒙蒙的灰。雪莉终于睡着了，她将自己蜷成一团，灰羽从她手中滑落，飘入床脚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从这以后，雪莉行事越发谨慎小心，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揣摩别人的心思、学会了通过模仿大多数人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也学会了将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小黑屋。表面上，她是无可挑剔的好学生，能够凝出最强大最纯粹的灵力、能够熟记晦涩拗口的咒语、能够和任意一个人开展聊天并让对方觉得分寸适度、轻松愉快。但没人知道，她偷偷在房间里藏了一罐圣水，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解开披风、将手放入圣水，看着镜子中丑陋的灰羽，感受着皮肤被灼烧又愈合的蚀骨之痛，以此来提醒自己，“你不是真正的天使，你是需要躲藏的、肮脏的怪物”。
　　对于雪莉来说，友情这种亲密而稳定的关系注定是奢望，因为亲密意味着没有隐私，没有隐私意味着暴露，所以，她和身边所有人维持点头之交，有意无意地保持着安全距离，像是用玻璃墙隔开了外界。她独自呆在墙里，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直到那个人的闯入。

　　那是一节圣药栽培课，雪莉正小心地以圣水浇灌药植，不料一位毛手毛脚的天使同学端着圣水经过时绊了一跤，一整盆圣水便向着雪莉泼来。尽管侧身躲避，雪莉还是被圣水泼湿了半个身子。烈火焚身的痛苦下，雪莉没绷住，一下跌坐在地，痛呼出声。
　　脑袋空白仅一瞬，雪莉迅速反应过来，“我没关系的，你不用紧张……” 。可那位同学被雪莉突然的摔倒和痛呼吓到了，开始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你怎么了？是崴脚了吗？”
　　雪莉又痛又气，气自己，也气这个蠢货瞎嚷嚷，但看着迅速围拢而来的老师和同学，却又不得不借坡下驴。她干脆放弃了表情管理，揉着脚腕惨兮兮的哼唧：“是的，刚刚一回头就看到你扑过来，我吓了一跳，本能的后退，结果崴了脚”。
　　那位同学有着天使都有的善良实诚，主动提出扶雪莉回宿舍休息。“不用耽误这位同学上课了，我自己回去就好”。“那怎么行？你脚崴了不方便，让莱娜送你回去”，圣药栽培课老师一脸严肃，检查了雪莉的脚腕，又看了看她苍白的面色，挠挠头。“看起来伤的不重，怎么会疼的脸都白了？算了，我亲自送你去司医天使那里好好检查一下。”
　　“不用了老师，还是麻烦莱娜同学送我回宿舍休息吧，我真的只是小小地崴了一下，没关系的，我经常崴脚，知道该怎么处理”，雪莉连忙拒绝，拉过莱娜的手臂抱住不撒手。
　　“那好吧。你这几天在宿舍好好休息，不用上课了”。

　　在老师担忧的目光中，莱娜搀着雪莉慢慢往宿舍挪。
　　“雪莉，你是不是很疼啊？你的手抓我抓的好紧”，莱娜看着雪莉，担忧道。
　　雪莉迅速松开了暴露自己真实感受的手指，搪塞道：“啊，有是一点，但别担心，回到宿舍就好了。”
　　“不行，这样太慢了，我背你吧，这样快！”
　　“不用麻f——”
　　雪莉话还没说完，莱娜抓着雪莉的手臂往自己脖子上一圈，身一矮、手一托，就稳稳将雪莉背在背上，大步往宿舍赶。“别客气，你好轻呀！”
　　“……算了，谢谢。”雪莉趴在莱娜背上，颇为无语。“这些天使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热情又实诚啊，好窒息”，她咬牙切齿地想，“真的好想告诉她，被你背着，湿衣服贴在身上，更疼了好吗！”

　　一路上，莱娜的小嘴像个永动机，一直叭叭说个不停。雪莉忍着疼，偏偏还得语气轻松地与她聊天，人都麻了。
　　好不容易到了宿舍，雪莉迫切的想甩掉这个社牛话痨怪：“莱娜，到这里就可以了，感谢你一路的照顾”。
　　“那怎么行，我害你崴了脚，就得一直照顾你直到你康复”，莱娜说着，将雪莉轻轻放在床上，拿起旁边的衣服递给她：“湿衣服穿着不舒服，换一换吧”。
　　雪莉简直无语死，她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莱娜，哭笑不得地说：“所以你是要盯着我换衣服吗？再说我要换的也不是这一件呀。”
　　又是一阵子手忙脚乱，十分钟后雪莉终于成功拿着干净衣服进了卫生间。锁上卫生间的门，她长吁一口气，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雪莉在卫生间磨蹭了好一会儿，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这么久了，应该走了吧”。她轻轻打开门，却见莱娜站在床边，手中举着什么东西，对着穹顶洒落的圣光端详。雪莉眯眼细看，那东西烟灰色、羽片状、在圣光下反射着金属质地的光泽。
　　“我去，这不是我掉的毛吗？她从哪里发现的！”，雪莉连忙上前，刚迈出步子又想起自己目前病弱崴脚小倒霉蛋的人设，无奈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慢慢挪出卫生间。
　　这几年的磨练下，雪莉早已学会了面不改色地鬼扯。她走到莱娜身旁，和她一起看着那片灰羽，不等对方发问，雪莉先发制人，用神秘中透着骄傲的语气，压低声音说到：“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莱娜爱不释手地攥着羽毛，“它颜色好漂亮，你从哪里弄到的？”
　　尽管早已料到莱娜的回答，她为自己的羽毛惊叹的样子还是让雪莉心头一颤，她轻轻抚摸羽毛，垂下视线掩去眸底情绪。
　　“颜色么？是我自己画上的。小时候，我和伙伴玩耍时，无意创造了一种能在掉落的羽毛上染色的颜料，从此我多了一个爱好，那就是收集自己掉落的羽毛，用这种特制的颜料在上面画出纹路和图案。你手里拿的，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你好厉害啊！那我现在给你一根我的羽毛，你可以画一片送给我吗？”
　　雪莉注视着莱娜的星星眼，内心愉悦和愧疚交织。“天使怎么总是这样，单纯又好骗”，雪莉暗叹一口气，继续忽悠。
　　“很抱歉，我不能”，雪莉低下头，用悲伤而怀念的语气编织着谎言，就好像它们真的存在。“制作这种颜料需要我家附近的小山上一种特定的矿石。可我父母坚决反对我画羽毛的爱好，他们说天使纯白的羽翼是上帝的恩赐，污损这种纯洁是对上帝的亵渎。于是他们毁掉了我的作品，清理掉了小山上所有的矿石，你现在看到的这片，因为藏得隐秘，才得以幸免。后来我没再见过那种矿石，也没找到能替代的种类。”
　　“天哪，真抱歉”。
　　“没事的。莱娜，你说，我父母做的对吗？染黑的羽翼，真的不容于世吗？”雪莉摇摇头，看着莱娜的眼睛，试探道。
　　莱娜咬着嘴唇，又挠了挠头：“这个问题太难了，我不明白。但我知道，你只是为了好玩，并无恶意。我觉得，不带恶意的行为，只要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都可以被原谅。”
　　“那若是有一天，我的谎言被戳穿，你会原谅我吗？”雪莉想着，脸上却笑得阳光灿烂：“谢谢你的安慰，我觉得好多了！我还没有问你，我明明将它藏了起来，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你将它藏在了床下角落里，那也太不隐蔽了！我只是弯腰捡个东西，就发现它了”，莱娜将灰羽郑重放在雪莉掌心：“既然这是你仅存的作品，你可一定要好好收藏呀”。
　　“哈哈，是吗？看来是我藏的不好。那你说，应该把它藏在那里呢？”
　　莱娜环视房间，指着衣柜说：“藏那上面吧！衣柜这么高，没人看得见”。说着，她搬来椅子，小心扶着雪莉让她站上去，将灰羽藏在柜子顶上。
　　藏好灰羽，雪莉一脸为难地开口：“莱娜，灰羽的事，能不能请你为我保守秘密？我怕老师和父母一样，会毁掉这最后一片。”
　　“那当然啦！我莱娜从不告密！”莱娜拍着胸口保证。“既然我知道了你的秘密，那我也告诉你我最大的秘密吧！有一天，我趁着爸爸妈妈不在家，偷吃了妈妈用来做曲奇的果酱，然后……”
　　今日，是雪莉的寝室最热闹的一天，天使少女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以往寂然无声的房间，直到夜幕黑沉。

　　从那以后，独来独往的雪莉身旁，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小跟屁虫。用莱娜的话说：“我们交换过秘密，就是好朋友啦”！虽然雪莉不这样认为，但为了不崩天使人设，也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合群，她便默认了莱娜的说法。
　　她们一起上课、一起修炼、一起躺在草坪上看星星。莱娜常常在雪莉耳边叨叨开心或不开心的事，刚开始，雪莉的回复表面上温柔熨帖，态度却是客套又疏离，就差在额头上写上“我们不熟”四个大字，可莱娜却像感受不到这层玻璃墙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撞上来。后来，在不知不觉中，雪莉的回复中逐渐有了感情，自己遇到什么事，竟也会想要去找莱娜说一说，听她几句安慰，在她肩上靠一靠。雪莉一度对此感到不安，她不断安慰自己道这只是让她更像天使的表演，但其实她早已分不清，这种亲近和依赖究竟有几分假、几分真，她只知道，自己早已习惯，身旁有她。

　　天堂没有四季，日夜转换间，便是岁岁年年。又是一个晴朗的夜，雪莉和莱娜并肩躺在熟悉的那块草坪上，说着悄悄话。
　　“时间过得真快呀，很快就是我们的毕业考核了。为期一年的游历，一整年哎！我要去看遍天堂的风景，把好吃的好玩的都体验个遍！”莱娜难掩兴奋，在草坪上打了个滚。
　　雪莉不像莱娜这样疯，她枕着双手，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比奈老师说了，这次游历是考核、并非吃喝玩乐。我们要记录一路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一年后老师们会以这份游记和我们的汇报为依据，考评我们的心境和性格，将我们安排到合适的岗位”。
　　“哎呀你又扫兴”，莱娜拱进雪莉怀里，小拳拳锤了她一下：“这不是有一年的时间准备游记和汇报嘛，我们先玩两个月，就两个月嘛！”
　　雪莉没答话，抽出一只手点了点莱娜的鼻尖，繁星映在她眼里，那双黑眸如夜空一般深不见底。
　　一分钟后，静不下来的莱娜又开始叽叽喳喳：“雪莉，这一年你都想去哪些地方呀？”
　　雪莉仍然注视着夜空：“没想好”。
　　“那我来提议咯。我想去北边，听说那边有连绵的雪山，在群山包围中有大大小小的圣湖，风景特别好看。可是，往南走似乎也不错，南边有许许多多的小镇，能吃到各种美食。还有东边宏伟壮观的圣殿……哎呀好纠结，雪莉你说，我们走哪边？”
　　雪莉终于把目光从星星上挪了下来：“你要和我组队吗？”
　　“当然了，我们是好朋友呀！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去的地方偏远，没有好吃的好玩的，你不会喜欢的。爱丽丝也想往南走、鲍勃的目的地是雪山、凯瑟琳想去朝拜圣殿，你和他们也很要好，和他们组队，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得了吧！我莱娜是那种见利忘友的人吗？”莱娜有些生气地打断雪莉：“一个人的旅行多无趣，和好朋友一起旅行，劳累会减半，而快乐会加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陪你一起走。再说了，一年那么长，我才不要只呆在一个地方，我们可以好好规划，把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等一下，你刚刚是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雪莉突然抓住莱娜的手，求证道。
　　“是呀，你不知道吗？”莱娜回握住她，有些惊讶。
　　“为什么？”
　　“因为你很好呀。你温柔细致又耐心，从来不嫌我烦，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认真听。你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我的不开心，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贴心的鼓励和陪伴。在我不擅长的事情上，你也帮了我很多呢。真的，虽然你闷闷的话很少、还爱扫兴，但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和你在一起我总是开心的。所以，不要推开我。”莱娜注视着雪莉，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雪莉觉得心脏像是泡在了热水里，酸酸软软的，那暖意随着血流，流向四肢百骸。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莱娜眸中的自己，低声说道：“我想去极西之地”。
　　“极西之地？今年新开放的禁地、地狱的入口？”
　　“嗯”，雪莉揉皱了衣角，等待着莱娜不解的问询。
　　似乎是看出了雪莉的紧张和回避，一向爱刨根究底的莱娜这次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揽着雪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好，我陪你去”。

　　夜很深，雪莉却毫无睡意，她索性起身，开始为游历打包行囊。在许久未动的旧物里，静静躺着一罐蒙尘的圣水。她轻轻拂过瓶身，捻着指尖的灰尘。“原来，我已经这么久没有碰过它了吗？”雪莉打开陶罐，平静的水面倒映出星空和自己的倒影，和莱娜的眼睛一样纯澈。
　　“傻子，其实我真的一点也不好。你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你、利用你。你所认识的那个人，不过是我希望你认识的，那不是我。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雪莉呢喃着，缓缓将手浸入圣水，熟悉的疼痛却给她的内心带来了几分安定。她看向桌上的地图——在天堂的最西端处，画着一座火山，那里被她打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在天堂的最西边，有一座巨大的火山。火山口处，来自地底的岩浆和硫磺构成了一个沸腾的湖泊。那里是天使的禁地，是离污秽最近的地方。因为穿过那个沸腾的湖泊，是传说中的地狱。地狱中生活着的，是被上帝厌弃的生物，他们羽翼漆黑、他们样貌丑陋、他们贪婪狡诈、他们叫做恶魔。恶魔身怀为神圣所不容的罪恶，所以圣水能将他们灼烧。”
　　雪莉感受着圣水带来的灼痛，回忆着课本上的介绍，想：“我要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与此同时，校长室内，几位老师正在争执。
　　“比奈校长，我坚决不同意对游历的学生们开放极西之地！游历的目的是让学生们体悟天堂的真善美，陶冶他们的心灵，让他们对自己的天使身份有更加深刻的认识和认同感，不是让他们去参观那劳什子岩浆池，染一身硫磺臭味回来的！”。一位老师义正词严，比奈却微笑不语。
　　“我也反对！在很久之前，有大批背叛上帝的天使从那里堕入地狱、化为恶魔，学生们心智尚未成熟，不适合去这种地方！”
　　“我同样反对！岩浆硫磺对于天使来说是致命的危险，要是有学生失足掉下去，那滚烫的岩浆能将这群细皮嫩肉的小娃娃烧的渣子都不剩！”
　　无论老师们反对的言辞多激烈，比奈校长始终挂着她那标志性的和蔼微笑。她举起双手微微下压：“各位教授稍安勿躁。开放极西之地，有我不便透露的理由。但撤去守卫后，我会亲自值守，劝离无关的学生。此事已定，各位无需再议”。

　　雪莉和莱娜背着行囊，踏上旅途。她们追逐奔跑于熙攘的街道，大快朵颐着精巧的糕点；她们流连于雕栏画栋的宫殿，也沉醉于宁静平和的小镇。一路走来，莱娜带着雪莉看了各式各样的景、见了各种各样的人；每一天，她们都在和旧的景与人告别，转身奔向新的美好。这些有趣的见闻，都变成了一段段文字，让她们的游记变得厚一点、再厚一点。
　　一年时间过半，她们的行进方向由南转西，入眼的景色渐渐荒芜。西部不像南方那样繁盛，但胜在壮阔。雪莉和莱娜互相搀扶着穿过乱石与荒漠，坐在温热的沙堆上看如血夕阳沉没。
　　“真美啊”，莱娜抱膝坐，如痴如醉地看着落日没入金黄沙丘。
　　“是啊”，雪莉看着莱娜，眼中翻涌着愧疚，却又在莱娜看过来时生生压下。
　　“极西之地，我们快到了吧？”
　　“快了，还有最后一段路”。

　　光线昏暗的山洞里，雪莉倚着粗砺的石壁，将游记放在膝上，低头写着什么。莱娜用法术生起火堆，担忧地看着她。“雪莉，你没事吧？感觉自从进了禁地范围，你情绪一直不太对劲。”
　　雪莉抬头笑：“我没事啊，只是连日赶路有些累”。
　　“这两天一直在爬山，确实挺累人的”，莱娜放了心，坐下来揉着小腿：“不过我们离山顶已经很近了。明天到山顶看过传说中的地狱入口，就可以下山了。游历时间还宽裕，回程路上我们可以慢慢走”。
　　“嗯，下山途中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当心脚下”。雪莉说着，对上莱娜疑惑的眼神，又解释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这冒冒失失的性子要格外小心，昨天你就差点踩空从坡上滚下去，可不能再这样了啊。”
　　“哦，好。你真的没事吗？说话怪怪的。”
　　“我能有什么事”，雪莉合起游记：“明天还要早起登顶，早些睡吧”。

　　子夜，听着身旁莱娜悠长均匀的呼吸，雪莉睁开清明的眼。她背上行李，将自己的游记放在莱娜包裹里，最后看了一眼她熟睡的好友，蹑手蹑脚出了山洞。睡前，雪莉将自己隐瞒至今的秘密写在了游记里。“很抱歉我要不辞而别，很抱歉我一直对你有所隐瞒。感谢你闯进我的生活，让我看到不一样的色彩。但我不想再做一个活在隐瞒与欺骗里的异类，我要去寻找我真正属于的地方，不惜一切代价”。

　　在东方微白时，雪莉登上了山顶。其实山顶这个词并不准确，整座火山呈现圆锥状，最顶端的火山口处，嶙峋的岩石围成近似于圆的形状，雪莉就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俯身凝视着下方翻滚的岩浆。迎面拂过的炎热空气带着硫磺的刺鼻气味，雪莉觉得有些腿软。她想了想，解下父母赠与的披风，小心翼翼取下一根属于天使的洁白羽片，又从自己翅膀上揪下一根灰羽，将两者一同抛入岩浆。白羽在接触到岩浆的一瞬就化为了灰烬，而灰羽却安然无恙。她盘膝坐下，在岩浆泡泡破裂的噗嘟声中看着灰羽沉沉浮浮。
　　“果然如此吗？”，雪莉低声笑了起来：“可以杀死天使的岩浆，却不能点燃我的羽毛。这是不是说明，我的确是只恶魔，却不知怎么，混入了天堂？那么，就让我回到我本应存在的地方吧”。
　　雪莉在披风上轻轻一吻，将它整齐叠好，放在一旁。她站起身，迎着灼热的风舒展羽翼，深深浅浅的灰色在她的翅膀上交错，每片羽毛都有着不同的花纹，却又都闪着同样迷人的光芒。
　　就在这时，雪莉听到熟悉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她捏了捏眉心：“她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算了，来都来了，好好告个别吧”。
　　很快，莱娜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雪莉面前：“雪莉！你别做傻事！快下来！”
　　雪莉微笑俯视着莱娜，却没有握她伸来的手。“现在你知道我全部的秘密了，还打算和我做朋友么？”
　　“秘密？什么秘密？你在说什么傻话？”莱娜仰起满是汗水的小脸儿，却一脸懵逼。
　　“我留下的游记，你没看么？”
　　“你还留了游记么？我没看见啊？我这几天心里慌得很，总觉得你怪怪的，半夜醒来发现你不在，我猜你在山顶，就一路追过来了。所以你瞒着我偷偷来这儿，到底要干吗？该不会真像我想的那样，要跳岩浆池吧？”
　　雪莉扶额叹息，她发现，面前这个人总能推翻她的预判，让她哭笑不得、无语凝噎，没想到，连最后的告别都是如此。
　　“既然这样，我就亲口向你道歉吧。对不起，我一直对你隐瞒了我最大的秘密，我不是天使。我的翅膀是灰色的、灵力也是灰色的，我的皮肤会被圣水灼烧。之前我靠着这件披风，欺骗了所有人，包括你”。
　　莱娜的视线跟着雪莉的指引，一一掠过她的羽翼、指尖未经提纯的灰白色灵力、以及地上叠的整齐的披风。借着东升的旭日，莱娜这才发现，雪莉的灰色羽翼，和之前她在她房间发现的那片灰羽，是那么的相似。
　　莱娜声音颤抖：“圣药栽培课上，你说你崴了脚……”
　　“那是骗你的，让我痛苦的是圣水”。
　　“你讲的那个用羽毛画画的故事……”
　　“也是骗你的”。
　　“你……”
　　“小傻瓜，还不明白吗？这段友谊，从一开始就伴随着隐瞒与欺骗。我感激你，也愧对你，最重要的是，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我不属于天堂，我要去寻找自己真正属于的地方。你看，我的羽毛在岩浆池里也安然无恙，这是个信号，也许岩浆池下面的世界，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莱娜已经哭成了花猫，过大的信息量让她的脑子乱的像锅粥，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雪莉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只是死死地抱着雪莉，因为她直觉，不能让雪莉跳下去，否则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雪莉掰不开莱娜的手，她想了想，回抱住莱娜，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听话，松手”，雪莉在莱娜耳边低语着，带着她后退到岩石边缘。此时雪莉背对着岩浆池，脚跟已经悬空，只要稍稍向后一仰，就能带着怀中的莱娜一起落入池中。可莱娜只是将头抵在雪莉肩上不停哭泣，丝毫不关心现在的情况。
　　雪莉在心里长叹，猛地往后一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莱娜紧扣的手有一瞬间的松懈，雪莉趁此机会从她双臂中挣脱，挥手打出一道灵力将莱娜向上托，自己则在反作用力下直直坠落。
　　“对不起，我还是骗了你，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粘稠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带来比圣水更强烈的疼痛。雪莉咬紧牙关，向着池底潜去。在池底，一个古老繁复的阵法闪烁着不祥的猩红光芒。雪莉努力伸出手，可就在她触碰到阵法的刹那，阵法反弹出一股强劲的力量，将雪莉弹飞出去。
　　“地狱也拒绝了我么？”
　　丝丝鲜血从雪莉紧咬的牙关溢出，她没了力气，只能任由这股力量将她顶向池面。失去意识前，在她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白影飞掠而来。

　　“熟悉的装潢、窗外洒落的圣光、趴在床边睡着的少女，很显然，我回到了天使学院”，雪莉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病床上。忍耐着浑身的疼痛，雪莉凝视着莱娜头顶的发旋儿。她不得不承认，即使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能重新见到莱娜，她真的很庆幸。
　　片刻后，莱娜似有所感地抬头。雪莉目光躲闪着，不敢与莱娜对视。她嗫嚅许久，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句低声的对不起。
　　泪水在莱娜眼中迅速凝结，又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骗子！你个只会说对不起的骗子！”莱娜咬紧唇，高举的拳头落下时却变成了一个轻柔的拥抱。
　　“你才是最傻的傻瓜。你知不知道，天使生来就对正面情绪有敏锐的感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里，你传达过来的关怀、愉悦和爱，我都能感受到。无论你是否怀有其他目的，那些情谊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我不介意你的身份，也原谅你的隐瞒，你真正对不起我的点，在于你明知我们都在乎彼此，却一再否定我们的关系，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开。所以，答应我，别再推开我，好吗？”
　　雪莉放任泪水肆意流淌，沙哑着声音说：“可是，我在意啊。我厌倦了欺瞒和躲藏，厌倦了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我想要寻找一个归宿，一个可以把自己完完全全展露的地方”。
　　“其实不必苦苦追寻，你所寻找的东西，存在于心灵的层面”。比奈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洞悉世事的智慧眼神隐于镜片后。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开学典礼上我便觉察到你不一样的气息，之后的谈话让我确认了你的不同”。
　　“那您为何……”
　　“只有恶意伤害别人的事物才会受到惩罚，不同仅仅只是不同”。
　　比奈在雪莉床前站定，轻抚她的发顶。“孩子，关于你一直追寻的问题，我这里有一个咒语，它能给你一半的答案。但这个答案并不能让你的心灵得到真正的安宁，剩下的一半答案，需要你自己去体悟。记住，拥抱自己，世界才会拥抱你”。
　　比奈运起灵力，吟唱古老的咒语。一面半透明的镜子，在雪莉眼前逐渐成型。在镜中，雪莉看到人们在阡陌间辛勤劳作，在火堆旁庆祝丰收；她看到神父手上的鲜血，刽子手颤抖的屠刀；她看到带着锋芒的善良，夹着私欲的奉献；她看到凡世间来来往往的人们，背后都生出了一对灰色的翅膀。
　　比奈还在吟唱，吟唱着雪莉的判词：“你是天使与恶魔的融合，是上帝最复杂也最完美的造物。你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