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缘》柳雪飞

2、第二章

　　成亲的第三天是回门的日子，头一天夜里下起了雨，阵阵凉气往脖子里窜。

　　连着两天，相公贪欢导致我今天身体极为不适，我们之间还未熟悉，我也不好太过推拒，只是回门的日子也非常重要，我不想出了差错让爹娘担心。

　　撑着身子刚做好早餐，家里的人都已经起了，婆婆王氏吃过早饭，吩咐我的相公

　　“回门礼已经备好了，在小厢房里，你带着你媳妇早去早回，家里的活计可不能耽搁太长时间”

　　“我知道了，娘”这个寡言的男人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娘，我能不能用油坊的驴子套个驴车，这样我们来回也便利些”

　　婆婆闻言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了话，点点头，不甘心地横了我相公一眼：“这才成亲几天，尽生了你的惰性了，给我快去快回，不然只靠我和你爹两个人力磨油，一天下来还不得累死”

　　看着相公高兴地跑去套车，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出了我动作的不自然而给与的体贴，但我确实是松了口气，公婆也未说什么，他们的为人在我见过的大部分当了公婆的村里人里，确实好了很多。

　　一路上，这个我叫了三天相公的人一改在家的沉默寡言，他努力地驾着驴车尽量走的平稳，还不停地给我介绍路边的景致，我坐在板车上，被他带着走过平坦的街道，热闹在身后渐渐远去，我们迈进了泥泞的乡路。

　　行人变得稀少，直到只剩下我们，路边的景色也渐渐变成了杂乱的野草和稀疏的小树，变成了我眼中最熟悉的样子，前面的男人还在艰难地找着话题，我突然笑了出声。

　　“怎么了，娘子？是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我摇摇头，看着扭着头看我的男人：“我只是很开心”，是的，这一刻我非常开心，开心我多年的愿望终于成真，开心我摆脱了那个贫穷的小山村，开心我生平第一次坐上了驴车，我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普通的男人，无比感谢自己当初的选择。

　　“是，是吗”看我高兴，男人也跟着傻笑，他长这么大都没怎么接触过姑娘，唯一的女人就是他的娘子，他看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他想让眼前的女人一直对他笑着。

　　气氛轻快又明媚，很多年后，虽然我记不清当时的场景，但那种愉悦的感觉，是我压抑的十几年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的放松，使我久久无法忘怀。

　　“哒，哒，哒……”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我们的闲聊，打眼一看，原来是对面来了一辆马车。

　　“相公，咱们要不先等等吧，让人家先过去”我提醒道。

　　“嗯嗯，行”男人拉停了驴子，等在一边，尽量让出最宽阔的路面让给过来的马车。

　　直到它离得近了，我们才看清楚它的样子。说不出来的木料制成的车箱散发着好闻的味道，拉车的马儿皮毛油水光滑，身姿健壮，姿态高昂，就连赶车的马夫，身穿的衣料都是我在布庄里见过最好的。

　　“吁……”车夫减慢了速度，看了看缩在一旁让路的我们，没说话，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穿过去，奈何，这条乡道实在是太窄了，并不足以同时过两辆车。

　　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率先不耐烦的，会是前面拉车的那匹马。

　　它猛地打了个烦躁的响鼻，我们的驴子被吓得一哆嗦，可怜它自被买回后就大部分时间关在油坊里拉磨，那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惊吓之下，它大叫着抬起蹄子胡乱踢了几下，然后就想往前冲，旁边的大马似乎被驴子激怒了，也往一旁冲去。

　　“砰”的一声巨响，离得很近的两辆车相撞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就发现我被身下的板车压在了路边的阴沟里，而我的相公，像被吓傻了一样呆愣在草丛里。

　　“相公……”我不得不出声求助，他回过神，慌忙扶我起来。

　　对面传来“公子！你没事吧”的惊呼声。

　　我们两个狼狈地爬上来，还未来得及起身，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道破风的鞭子，它精准地打在我面前一指远的道路上，溅起一片泥点子。

　　我惊恐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我面前的人，他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料，柔顺又光滑，颜色比我常见的蓝色要浅的多，也好看的多，腰间挂着绣着好看花纹的荷包，长身玉立，面若白玉，眼似桃花，一抹红唇似笑非笑，他专注地把玩着手中的鞭子，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我们，但此刻，我却觉得如果有仙人坠入人间，那应该就是他这样的吧。

　　仙人身边的恶仆上前一步

　　“大胆贱民，竟然敢冲撞我们公子的马车，累的公子受伤，你们担待的起吗？”

　　“贵人恕罪”，我清楚的听见相公害怕的声音都发抖了，他拉起我跪在地上，头重重磕在地上

　　“请贵人饶恕，我和内子实在不是故意的，只是那驴子受惊引才不小心冒犯了贵人”

　　说罢，就拉着我一起不停磕头，我懵懵懂懂依然照做。眼前的情况超出了我的认知，我脑海里对“尊贵”二字最深的印象也不过是我们镇上最大的地主朱大老爷，连里正也对他礼让三分，我曾听说有人不小心得罪了他，结果就落了个比死还惨的结局。如今我和相公好像得罪了一个比朱大老爷还厉害的人物，我们会怎么样？会死吗？

　　我趴在地上等待着宣判。

　　“公子要如何处置这二人？”

　　那位公子开口了，我听好像听见了破竹一般清脆声音

　　“等下去帮着老李头把这马车扶起来，看还能不能用。至于这两个人……”

　　他嗤笑了一声：“让他们赔200两银子，这事就算了”

　　200两？！这天文数字砸的我头晕眼花，转头看见同样瘫软在地上的男人。

　　“喂，你两人听到了没有？快点拿钱出来！”仆从上前揪着相公的衣领，让他拿钱。

　　“我……我……”被吓傻的人愣了呆愣了一会儿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俯身趴在地上哭道：“贵人，小人就是一个臭卖油的，这辈子连20两银子都没见过如何能拿出二百两啊？今日是小人内子三日回门的日子，真的不是有意冒犯，请贵人饶了我们吧！”

　　“请贵人恕罪”我深深一拜，内心涌上无限的悲哀。

　　“哼，拿不出来”，我听见一声冷笑，接着恶魔般的声音传来：“既然拿不出钱来，那就以身抵债吧！不然咱们现在就去见官，我倒要问问你们县令他知不知道在他治下还有如此刁民，冲撞了人还不赔偿是何道理？”

　　“贵人饶命！贵人恕罪呀！我上有老母奉养……”我听见旁边男人的哀嚎声，此时我们两个就像砧板上待宰的鱼在做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公子要把他们绑起来吗？”

　　“这样吧，本公子今天大发慈悲，就给你们指条路：要么你们今天赔本公子二百两银子，要么你就把你身边的小娘子赔给我，怎么样？”

　　“什么？！”在场的所有人惊讶的看向仿佛说了很平常的话的公子。

　　“公子，您……”仆从欲言又止。

　　“闭嘴！”公子呵斥了下人，转头嘲讽地看着跪在地上傻眼的男人：“你要如何选？”

　　这令人窒息的的沉默不过持续了几个呼吸。

　　“……对不起……”

　　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看见男上一刻还和我有说有笑，努力讨我欢心的男人愧疚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我就这样在成亲的第三天，在回门的路上被我曾经精挑细选的相公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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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这就是人性呐，什么夫妻情深，真让人恶心”仿佛间我好像听见了那恶魔嘲讽的一笑。

　　“公子，这个村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是我的赔偿品，当然是要带回去了！这可是准备送给我那爱子心切的好母亲的大惊喜”

　　“啊！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于是，在我刚成为弃妇的下一刻，又被当成制造惊喜的礼物，他们带着我走过泥泞的乡道，路过我还不算熟悉的小镇，进入了我从未踏足过的府城。

　　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呢？想也不是什么好的结果吧。我怀着恐惧和茫然无数次地想，或许这就是对我曾经千方百计地想要离开小山村的惩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