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海盐苏打水

1、四月一 四月一

　　平城很少下雨，尤其是夏天。
　　但是很奇怪，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

　　夏初那天班里来了个转校生。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发呆。

　　“大家好，我叫陈诉。”
　　他的声音意外的很好听，我厚厚眼镜片下的眸子动了动，意外的抬头看了一眼。
　　校服穿在他身上干干净净，他说话时带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脊背一僵，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慌张的低下头去，生怕和他对上视线。
　　窗外雨声不断，突然，桌子被叩了两下。
　　我呼吸滞了一下，抬起头，看到陈诉对我礼貌的笑了下。
　　“我能坐你旁边吗？王老师让我随便坐，但好像就你旁边没有人…”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支吾着“嗯”了声，“你坐吧。”
　　陈诉…
　　陈诉拖了个椅子在我身边坐下。

　　他听课很认真，一上午，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他性格似乎挺开朗的，中午下课后，他就和几个人说笑着吃饭去了。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确认班里的人都走光了，我才从书包里拿出几个瓶瓶罐罐。拧开水杯盖，正准备就着喝下去，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过来——
　　我慌了神，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得了抑|郁症的事，连忙把药片往小瓶子里塞，又手忙脚乱地扣上瓶盖。
　　后门进来了一个人，我余光瞥到了。
　　陈诉。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回来，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突突直跳…不能让他看到我的难堪。
　　他显然看到了我收拾药的样子，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个字来“我……”
　　陈诉来到我旁边，看到我一桌子的药有些诧异。
　　我抿了抿唇，他也把我看成一个怪物吧？

　　今天天气好奇怪，雨居然停了，还出了太阳。
　　阳光细碎地撒进来，暖融融的一大片。我看到一只手，一把就抓起两瓶药塞进我的书包里。
　　我抬起头，陈诉靠在窗户边，阳光给他的眼睫都渡上一层金边。

　　他笑起来：“小同桌，药可不能当饭吃啊。”

　　我怔住，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笑起来真好看，像太阳。

　　后来一连好几天我都有好好吃饭，打饭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的会找有他的那一队，吃饭的时候能悄悄看他一眼，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后来和他做了两个月的同桌，我一直默默关注着他。
　　有时候甚至只看着墙壁上他和我交叠起来的影子，我的心也会悸动好久。

　　我的心告诉我，我喜欢他。

　　可是我有时候又有些矛盾，置身黑暗的人也配喜欢太阳吗？

　　我爸和我妈在我初三那年就离婚了，我爸去了国外，给我留了两万块钱。或许是我妈还放不下，听说我爸和他新娶的老婆有了个儿子，疯了似的要去找我爸，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醒来就成了植物人。
　　恨啊，当然恨！
　　我怎么能不恨她？同龄人扑进父母怀里撒娇，我却周末打五份工赚钱治她的病，还要给自己买药。
　　周医生说我妈又要打三针，一针一千五。
　　四千五百块，我要赚两个月才能赚来，还不算我吃饭和给自己买药的钱。我也想过，想死了算了，我妈不是自作自受吗？为什么还要牵连上我？我做错什么了？凭什么，凭什么我才高一就活成了这幅鬼样子？我卷起袖子，看着左臂上一道又一道的伤疤，突然崩溃了，眼泪一滴一滴狠狠砸在镜片上。

　　“……路桉？”
　　我抬头，视线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能认出那个穿着球衣，抱着篮球的影子。

　　那是陈诉。

　　我攥住衣角，尽力控制住自己的眼泪，我哭起来太丑了。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是这样，又让他看到了我更丑陋更恶心，更令人作呕的样子。

　　陈诉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脸上什么表情我看不清，只听到一阵像风一样的声音传进耳朵。
　　“好好生活。”

　　后来我在路边蹲到日落，又蹲到天黑。

　　是幻觉吗？
　　刚才，太阳跟我说，一定要好好生活。

　　是的，那是我昏暗堕落16年中第一次感觉到，
　　原来我的人生也是配有光存在的。

　　后来，我每次感觉自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就浮现他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梨涡的样子，躁郁的心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他学习很好，没掉过年级前五。班主任曾多次问过他要不要换位置，但是他每次都拒绝了，理由是他视线好，坐到前排怕挡到后面的同学。

　　于是我们做了三年的同桌，我也喜欢了他三年。

　　一模二模他的成绩都很优异，班主任笑靥如花，说他再努努力就一定能考上A大。
　　此后，我开始拼命学习。我的成绩在年级里一直算不上尖子，但我在短短时间内直接冲进年级前十。班主任很看好我，说如果我的高考分数够，我可以直接上A大，不用掏学费。

　　当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眼眶刹那间湿了，终于，终于——
　　我终于追上太阳了。

　　陈诉在大学，依然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他在开学典礼上弹着吉他唱了一首《七里香》。
　　“秋刀鱼的滋味
　　猫跟你都想了解
　　初恋的香味
　　就这样被我们寻回
　　那温暖的阳光
　　像刚摘的鲜艳草莓
　　你说你舍不得
　　吃掉这一种感觉
　　雨下整夜
　　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叶
　　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我站在茫茫人海中仰头望他，他在台上发光。我不禁想着，他唱歌也好好听。

　　可是好奇怪，我们不是做了三年的同桌吗？现在我紧赶慢赶也追上了他的脚步，但是我怎么感觉，我离他越来越远了？

　　陈诉一曲《七里香》火遍校园论坛，他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微微垂着眼的样子，深情又温柔。短短两天，＃陈诉《七里香》＃登上了校园热搜。
　　看着评论区无数女生尖叫连连的评论，我的眼眸颤的厉害，心里却又格外平静。
　　像陈诉那样子家境富裕，学习拔尖，长得还帅的人，是不缺女孩子喜欢的。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甚至和他宛如天上地下的存在。

　　我怎么可能配得上他？

　　但是，一个被光照耀过的人，是不会想再回到黑暗里的。

　　陈诉在大学，比在高中还要受欢迎。我见他的次数比高中少得多，偶尔见他的几次，也见他的怀里被塞满了鲜花和礼物。

　　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光再也没有之前的那样耀眼，有时微弱的光照过来，我却感觉到自己还是置身黑暗里。

　　我过着普通又繁忙的生活，但是很意外的是，两年没有给我发过消息的微信置顶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
　　【陈诉】你是路桉吧？晚上八点我在学校对面那家KTV开了生日趴，来玩吗？
　　我不敢相信，把这短短二十六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才确定——

　　是陈诉。

　　我抑制住心情，敲下一个字。
　　【路】好。

　　那天我烫了头发，拿给自己买药的钱买了一件很漂亮的白裙子，从小到大第一次在镜子面前摆弄自己。
　　我正要出门，突然想起我的手臂，抿了抿唇套上一件黑色外套。

　　这可能是你离他最近的一次机会了。

　　我摸摸心脏的位置，告诉自己。

　　包间里面很多人，陈诉穿着黑色的T恤坐在最中央。我有些紧张，站在门口犹豫。陈诉好像看见我来了，笑着朝我打了个招呼，“路桉。”
　　我捏紧了裙角，声音都有些结巴。“陈，陈诉。那个…生，生日快乐。”
　　有个身材火辣的女生笑起来。我不敢抬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想马上逃走。
　　“来坐吧。上大学就很少见你了。”陈诉向我招了招手。

　　眼前的少年不知为什么有些陌生。
　　他依然是我心中灿烂的太阳，只是已经很久没有照耀过我罢了。

　　我咽了口口水，走了几步坐到角落里。
　　陈诉看我，眸子里依然清澈，犹如记忆里那样。
　　“还好吧？”
　　我木讷地点点头，“啊，就，就还和以前一样，挺好的。你…你呢？”

　　“还行。”他笑。

　　我“啊”了一声，没了下文。

　　陈诉被晃眼的光照着和别人聊天，我在阴影处的角落坐着。

　　对……就该这样的。

　　后来他们玩到很晚，终于到了十二点半，我站到他面前。
　　“陈诉，我…要走了，明天还有课。”
　　陈诉像是才反应过来我的存在，连忙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外套披上，“我送你回学校吧，这么晚了。”

　　我脑子里一团糟，轻轻的摇了摇头，“就在对面，我自己回去吧。”
　　他还是向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我，露出浅浅的梨涡：“我送你到楼下。”
　　“……麻烦你了。”推辞不了，我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晚上的风很凉，我们下了楼，我站到路口朝他摆手，“那我…回去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陈诉点头，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这种天气，穿外套确实很奇怪。

　　别人不知道我为什么穿外套，但是陈诉知道。
　　他目光顿了顿，扬起唇来。

　　“这个外套配你的白裙子，很好看。”

　　我再一次怔住。

　　……他真的好爱笑。

　　后来我又很少见他了。

　　大二下学期，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我妈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又置身于黑暗里了，什么也摸不着。

　　光在哪呢？
　　我不知道。

　　后来的后来，我的生活过得浑浑噩噩，手臂上多了无数道疤，但我都没有用力往下割。
　　我还在等，等我遥不可及的太阳。

　　三月底，我偶然看到一条朋友圈，是陈诉发的。
　　他要出国了，四月一号下午的飞机。

　　四月一日，愚人节。

　　四月一日上午十点三十二分，我上了学校的天台，穿着他说好看的白裙子和黑外套。

　　话说那天天气好怪，居然下起了小雨。

　　我慢慢走到天台边缘处，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我的微信置顶。
　　风很惬意，小雨下得刚好。
　　学校对面老旧的唱片店还在播放着周杰伦的《七里香》。
　　“雨下整夜
　　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路】陈诉，我喜欢你。

　　雨越下越大，我吹着风，脸上是少有的淡然，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我按下［发送］键，直直向后倒去，裙摆被风吹的扬起。

　　【路】开玩笑的，愚人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歌词来源周杰伦《七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