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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容 欲问行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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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冬还是在后院干着杂活,他本来就话少,办事麻利卖力,还不挑活,无论多脏多累的活交给他,他都不会有半句怨言,正因如此,即便他生父是官府重犯被判了悬首曝尸的重刑,老鸨子青姨还是冒险买下了他,将他养在后院。
韩冬生在一个最冷的冬天,那一年一场大暴雪,薪食俱尽,冻死了好多人,韩冬的娘亲没能熬过那场雪灾,只留下他跟着父亲相依为命。他父亲刚好姓韩,便给他取了这个名。
“你昨晚上哪去了,我登魁的日子,你居然不来。”洛浣埋怨道。
“青姨叫我去补充些柴火,之后去了趟漓江,没赶得及。”韩冬放下手中的斧头,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你去漓江做什么,那里的水那么急,你又不习水性。”
“前阵子学会了。”
“你偷学那作甚?”
“抓鱼呀,怕鱼没抓到,人先没了,就干脆学了,以后也能顺道帮青姨做些水路上的活计。”
洛涴一听,心里已知晓了七八,眼里竟有些湿润,她怕把脸哭花了不好看,便强忍住,转过头去看着地上的小石子。
“诺,给你的。”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根黄金步摇。
“你上哪弄的,这东西可不便宜。”洛浣并没去接那步摇。
“自然是买的,难不成是偷的抢的。”韩冬将步摇往洛涴发髻上一插,这黄金步摇果然很衬她,牡丹花一样雍容贵气,她本不该属于这里,这个肮脏的地方。
“你上哪来的这么多钱。”
“青姨给的工钱,还有帮人做散工给的酬劳,听音阁没什么花销,我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都存了下来,买个钗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洛涴将那只步摇小心珍藏在妆奁里,时不时拿出来戴一戴,她只戴给一人看。那人看到她戴那步摇,总是笑得很开心,一口白牙,黝黑的皮肤,满脸的汗渍,就像最晴朗的日子。
肖乐离开后,听音阁里更是没人敢与洛浣抢风头,她接客全看心情,虽是卖艺不卖身的艺妓,难免要陪恩客喝酒卖笑,洛浣以前就不乐意,现在又当了花魁,更是不乐意。
她一不高兴,便疯狂的给客人灌酒,不过那些个孟浪之徒,被洛浣灌得酩酊大醉,却是毫不生气,反倒觉得这辣椒有味,吃起来更刺激。
再加上靖安世子为她豪掷千金点了千盏天灯,这等礼遇更是让洛浣在东州大出风头,跟位高权重的慕王府独子做连襟,说出去别提多有面。
种种因素加持,洛浣非但没因为任性妄为捅篓子,身价反倒越发水涨船高,坐实了听音阁摇钱树的位置。
洛涴的身价越高,要替她赎身所需的价码也就越高,韩冬即便是没日没夜干上一辈子,也挣不够替洛涴赎身的钱,他第一次感到绝望,痛恨自己没用,他开始有些颓丧,开始逃避洛涴。
而就在这个时候,静安世子带着十车黄金来到听音阁,十车黄金,足够买下整个听音阁,纵使洛涴再能挣钱,可女子的花期稍纵即逝,过不了几年,洛涴芳华不再,便很难再像如今一样受人追捧。
青姨很快同意,将洛涴的卖身契交于静安世子。
可洛涴却不同意,她做出了一个决定,要自己替自己赎身。
就在这时,突然传回来一个死讯:肖乐死了。
苟活下来的陪嫁丫头偷偷逃了回来,道出了实情,肖乐是被正房太太蹂躏至死。当家主母见新进门的小妾生的娇花照水,而自己却是年老色衰,担心丈夫日后宠妾灭妻,便唆使几个恶奴暗中使坏,最后在肖乐即将临盆的日子下药毒死了一双人,肖乐的丈夫依傍老婆娘家势力,虽有怨气却也不敢声张,官府的仵作给出的验状则是服毒自戕,一看就是花钱打点后颠倒了黑白。
肖乐的死对洛涴的打击很大,而就在这时,韩冬却突然消失了。
青姨只说是被她派去走水路了,走水路给的工钱多,但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韩冬不在的日子,静安世子日日来找洛浣,他不同别的恩客,不要洛浣陪酒,不要洛浣弹唱。反倒是洛浣想干什么,他就陪她干什么,陪她逛夜市,陪她去茶楼听书,陪她挑选布料裁新衣。
为了哄洛涣开心,他还疏通了府衙帮肖乐翻案,这一出实实在在做进了洛浣心里去。
洛浣常常感叹自己身若浮萍身不由己,她想离开这方天地,像飞鸟一样自由,可有的时候她也不免担忧,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娘家可依靠的女子,即便离开这里去了别处,也未必能寻得一处好归处。
她一直期待着韩冬能带她离开,能给她一个依靠。可是韩冬跟她自己又有什么区别,他虽为男子,可为了生计他不得不低头,不得不跟她一样将自己囚困在牢笼里,哪家牢笼不是暗无天日,哪家都是!
洛浣对静安世子的态度渐渐有了转变,她先是放弃了替自己赎身的念头,随后答应等韩冬回来再嫁去慕王府,直到半年后,迟迟不见韩冬回来,洛浣最终松了口。
可她最后并没有当上靖安王妃,她走了跟肖乐一样的路,甚至连顶小小花轿都没有。
皇室宗亲迎娶风尘女子,本就是有辱门风之事,若是再明媒正娶,他日再供奉宗祠,跟列祖列宗的牌位放在一处,怕是泉下有知的老祖宗要气得再断一回气不可。
慕亲王反对到底,连皇帝都出面阻止,父命难违,皇命更是不可违,静安世子只能安抚洛浣,最后在夜里迎她过门。
比起千盏天灯照亮听音阁的登魁之夜,慕王府暗淡的烛光在夜风里脆弱的摇曳。
红盖头之下的洛浣擦干眼泪,强撑着笑颜伺候她的夫君就寝。
是不是十里红妆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疼自己的夫君能为自己遮风挡雨,洛浣这样想。
可她终究高估了高门子弟的情分,静安世子的新鲜劲没多久就匆匆淡去,洛涴的花期跟青楼的花魁一样短暂,没熬上几个年头,静安世子便失了兴致。
一直没能诞下子嗣的洛浣无依无靠,既没有名分,又没有宠爱,她有过家,却又成了一只丧家犬,最后被丢回了听音阁。
静安世子要挟青姨将给的赎金退一半回来,青姨敢怒却不敢言,静安世子乃皇亲国戚,生父又是独揽朝政的重臣,她一界草民无权无势是万般得罪不起的。
一切的愤怒最后都转嫁到洛涴身上,成了弃妇的洛涴再回不去当年花魁时期的风光,纵然容颜依旧,却像霜打的牡丹,空有皮囊却失了灵气。
直到洛涴从一个在官府当差的捕快口中打听到了韩冬的下落,她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神采,可那神色昙花一现。
韩冬死了,打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被泡发的面目全非。
被洛浣灌醉的捕快说漏了嘴,韩冬死在她出嫁的那天晚上,青姨给他灌了药,静安世子遣人将其抛尸湖中,韩冬本就不在籍,花点银子官府就将这事平了。
就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就像一个人跳了湖却没有渐起半分水花。
洛浣出嫁那一夜也是冬天,应该是那年最冷的一天,那晚的湖水一定凉透了。
之后两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听音阁和慕王府,洛涴拿着火把,最后看着漫天的火光,投了湖。
随着梦境主人死去,按理这个时候附身的九千错应该醒了过来。
然并没有,九千错看着跳了湖的洛浣背影,感叹辣手摧花委实惋惜,而就在这时,熊熊的烈焰中,他看见一抹红衣浴火而出。
火势漫天,照得周遭的一切都一览无遗。
第一次,九千错终于看清了红衣男子的脸。
他白皙的肌肤像是洗净铅华的月色,万千青丝如瀑而泻,额角淡淡几笔勾勒出几朵樱花瓣状的花钿,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双眸,左右竟是红黑异色,跟他身后吞吐的火舌一样带着妖冶又危险的气息。
九千错位登人极,风头最盛的时候,后宫佳丽三千,清一色一等一的美人,纵如此,在见到红衣男子真容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些恍惚,脑里浮出一句武夫抠破脚丫也难得想出的文邹邹辞藻: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三百多年来,第一次有人造访梦画舫,欢迎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