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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冷宫里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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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十三年,初夏,都城。
桃花已落尽,化作满地的春泥,浸润着江南的温柔。
四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并肩行走在青石板的老街上,看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偶有一抹朱颜粉黛,撑一把油纸伞缓缓前行。街上小贩叫卖的小曲儿和着船家的小调儿,吴侬软语间透露着江南的音色。
这是一个如画般的小城,不诉兴亡事,只道两相安。
或许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年代,国富兵强,百姓就可以无比的安逸。
正如几年前,北疆进犯,突破余城再南下五百里,便攻进了皇城。但皇城的百姓却依旧能把那不分敌我的杀戮当做喝茶饮酒时候的小故事来听,再津津乐道的品头论足一番。
青衫的少年驻足,听着茶馆里的说书人讲着那广为流传的事迹,不禁暗自感叹。不知道他们都把战乱看做什么,或许只有亲自上过战场,才能明白那种想要保护着的东西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消失了的绝望。
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战争。
白衣公子看他想的入神,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说道:“想什么呢怀青?千思楼就在前面,要不要一起去吃酒,当是庆祝你凯旋。”
“不了。”他回绝到:“今日理应进宫去请安的,改日吧。”
一旁的黑衣公子揶揄打趣,“可瞧你这神情倒不像是只去请安的,莫不是急着去见什么人?”
青衫少年低头轻笑了一声,没有否认。转身对他们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先走了,下次再聚。
黑衣公子望着他的背影,与白衣公子面面相觑。
“不是,这臭小子还真让我说中了啊?”黑衣公子努力的回想着,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莫不是国舅家的浮华郡主?”
红衣的公子沉默了一路,听到他这句话时方才拿起手中折扇敲了一下他的头,说道:“玄奕,可莫要胡说啊。”
玄奕不满的揉了揉脑袋,反驳道:“你打我干嘛!难不成你知道他去看谁?”
朱阙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
自然是去看位病怏怏的小殿下了。
腾昭在院前的桃花树下布了个案台作画,内侍端来了一碗汤药,惹得他有些嫌恶的皱了皱鼻子,叫人先放在一边。内侍知晓他这一放,结果就是最后药凉了,被他浇在某盆花里,耐着性子哄劝他不喝药身体好不了的。
小孩继续作画头也不抬,说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纵使喝了这药也是好不了的。”
说罢捂着嘴巴咳了两声。
只听到远远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药也不喝,这般任性,病又怎么会好呢?”
腾昭闻声抬头去寻他的身影,瞧见一抹青色身影自远处向他走来。兴奋地丢了手中的画笔,冲上去抱住了他。
穆怀青有些意外他的举动,手僵在半空,始终不知道该往哪放。良久,才笑着说,小殿下好像长高了不少,臣快认不出了。
小孩不满的撇了撇嘴,“哥哥才走了三月有余,便要说认不得的阿昭了。”
一旁的内侍听到他的称呼慌忙地跪在了地上,吓得头也不敢抬。
腾昭见那内侍跪在地上微微发抖,挥了挥手叫他先下去吧。可他看了看那碗热气渐退的药,却有些为难。直到穆怀青说了句,我定会看着他喝下去的。方才满意的将药留下,扣了个头便退下了。
穆怀青端起药碗递到他面,语气不容拒绝。
“再不喝就凉了,凉了可就更苦了。”
腾昭拉住他的衣角,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讨饶似的叫了声“哥哥……”
穆怀青有些无奈的将药碗放在旁边,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殿下万不可再唤臣哥哥了。”
“为何?”
“你是皇子,你的哥哥只能是太子殿下。”
“可小时候都是这么叫的。”腾昭低着头小声的说:“况且,太子又不喜欢我。”
“不可胡说,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你是他的弟弟,他自是会爱护你的。”
“不是的。”腾昭摇了摇头看向他,“他们说,是太子不喜欢我,我的病才不能好的。”
穆怀青听了这话有些愠怒,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
“殿下,这种话万不可对别人说!”
腾昭被他这一声吓到,有些气恼的推搡着他往外赶,“既如此,你便去看太子殿下好了。”
穆怀青是护国将军穆泽威的儿子,自小便养在皇宫里同太子作伴,明眼的人都清楚,这是皇帝在给太子殿下培养最忠诚的心腹。
他会认识腾昭,原是个意外。
起初,天下势而三分,南境,中原,北疆。三处疆域,大大小小的城国棋布星罗,纷争不断。祁国地处中原,腹背受敌,在经历了一段内忧外患后,皇帝腾瀚继位。
他骁勇善战,带着他的副将穆泽威征南境,收北疆,终是将持续了千百年的纷争与割裂暂时告终,黎民百姓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安宁。
七年前,北疆零散的部落相互吞并聚集,面向中原虎视眈眈,暗地潜伏的南境的残党也蓄势待发。
时至立冬,大举犯境。
北疆士兵个个勇猛蛮横,派去支援的军队一批批有去无还,敌国的军队突破国界线直逼祁国最北方的余城之下,朝中众多武将竟没一人再敢上阵抗敌。
已是护国将军穆泽威才结束了南境之战,听闻此事却毅然决然的请缨出征,战事持续了数月。
那时的穆怀青十一岁,同太子腾晏以及其他朝臣的孩子一起在南书房读书。半大的人已经开始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了,不曾听闻边关有捷报传回来,心下惦念父亲,又记得夫子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便在课后大家都去玩耍时稍稍离开,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偷偷的掉了几滴眼泪。
那是棵枝繁叶茂的桃树,树干很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穆怀青坐在树荫下低啜,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抬头望去,便瞧见一个小娃娃坐在树枝上,还不知危险的晃动着两条小腿,怀里还捧着一把才成型不久的小桃子。
小娃娃正望向他,笑盈盈的问他为什么哭。
“你看错了,我没有哭。”他随意的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随后有些担忧的朝他喊到:“你是哪家的小公子?树上危险,快下来!”
小娃娃不听他的话,甚至想往更高的地方去爬,穆怀青看的着急,甚至想挽起袖子跟着爬上去。可小娃娃皱了皱眉,从怀里拿出一枚果子丢向他。
“这树又不是你的,你为何非要我下去。”
穆怀青回他:“那也不是你的,你为何非在上面。”
小娃娃低声嘀咕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只听到一句,我饿了。看着他怀里抱着果子,想是用来充饥的了。
穆怀青又问:“你是宫里的人吗?新来的内侍?”
小娃娃摇摇头说:“是,也不是。”
穆怀青听不懂他童言童语,依旧执着的呆在树下,伸出手,围成一个弧,透过粉色花枝给他一个信任的目光,说道:“上面危险,你先下来!不要怕,我会接住你的。”
小娃娃似是不信,透过花枝去望着他,想要探个仔细,这时,他才看清了他的相貌。脸庞极素净,一双剑眉也是挑得极好,红唇微抿,青色的衣衫随着东风舞动。
他看的有些痴了,脚下一滑,一阵失重感袭来。穆怀青赶忙上前接住他,被压了个正着。
小娃娃从他身上站起来,看着他狼狈的趴在地上,警惕的后退了两步,远远的望着他。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说:“你没摔着吧?是我不好,没有接住你。”
腾昭想从他的神色中找到鄙夷和讨厌,可是没有。
他那看惯日月星辰,花开花谢的眼眸竟无暇得更像初生。
小娃娃摇了摇头,“谢谢哥哥,我没有摔到。”
穆怀青便牵起他的手,带他去吃了桃酥。小娃娃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一般,狼吞虎咽。
后来他从内侍口里得知,这是冷宫里的小皇子。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那个永远对他们都和蔼可亲的皇帝伯伯,竟然可以对自己的孩子这么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