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时嬿婉》念辞忆北

1、沈沅

　　沈沅觉得自己一生都是平平顺顺，只是少了些什么。
　　父亲是西河沈家嫡支长房次子，母亲是先帝嫡女，也是今上胞妹。祖父那代入了翰林，成了铺政，后来得了爵位，次子尚了公主。
　　沈沅一出生便封了郡主，邑三千户。只是三岁时父母双亡，彼时还不怎么记事，只是后来依稀从长辈中得知父母，零星消息。
　　沈沅对幼时最深的印象便是在宫中，明说是外祖母因祖母是将门出身，又怕沈沅无亲母教养，接至宫中，沈沅只记得不论是哪次回府，祖母都对她十分好，什么都是独一个份，家里姐姐妹妹都赶不上，只是她从未像其他姐妹一样在祖母怀中撒过娇，她只觉得每个人对她都是十分客气。
　　今上没有公主，只有三个皇子，幼时便一同启蒙，皇后娘娘对她极好，听说是当年她娘的闺中蜜友，连带着太子表哥也对她十分照顾。
　　二皇子与三皇子一母同胞，一个长她一岁，一个小她一岁，却常常捉弄她，或是将夫子留下的作业藏起来，或是在书具里夹了只小虫，见她哭了后，二人哈哈大笑，太子表哥总是会训斥他们一番。
　　后来八岁上，皇帝舅舅给她单独请了女夫子，琴棋书画、刺绣点茶，无一不通，渐渐的，皇子们课业繁重，便只能在庆典家宴上见面了。
　　及笄那年，春闱殿试，后宫一众女眷团坐高处，太后冲她笑：“阿沅瞧瞧，今年的探花郎十分俊俏，可喜欢。”
　　她瞧了瞧，是个端端正正的读书人，只是瞧看同旁人也没什么区别，“外祖母可是嫌我烦了，要早早将我打发出去。”
　　“既如此，不如留在宫里，我也好日日见你。”太后这句不知是否是戏言，各宫嫔妃却上了心。
　　之后的半月，有皇子的娘娘常常请她去说话，又时不时会与哪个皇子偶遇。
　　有天，宫人来报，皇后请她去坐生，这是这半月来头回唤她去。
　　入殿时，皇后不在，太子却在。
　　沈沅一时晃了神，上次见他还是年节时，一转眼过了小半年，上次同他好好说话还是头回见女夫子，他来问她可学得惯。
　　太子轻笑：“怎么，不认识了。”
　　“怎么会”沈沅浅笑，“舅母呢？”
　　“我唤你来的，母后不在。”
　　“最近的风言风语连你也听说了，外祖母一句戏言，谁知她们当了真。”
　　“若祖母不说，你可愿留在宫中。”
　　“我自小在这儿长大，自然是愿意留下的，我只是不愿做这万千无趣女子中的一个。”沈沅知道他的意思，却又不好明言，只得如此，谁会原意为了她一介孤女放弃有家族支持的贵女。“那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沈沅对上他的双眸，没有闪躲，“容临，我不愿与其他女人称姐妹，若娶我，于你夺嫡没有助力，二皇子虎视耽耽，你....”
　　话未言尽便被打断，“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沈沅低了头“舅母这花香都飘到这儿了，我去瞧瞧。”头也不抬，夺门而出。
　　容临笑，小姑娘一如幼时，连转个话题也如比生硬，实不知若往后独自一人还不被这宫里欺负的渣都不剩。
　　沈沅一个人想了许多，若出宫嫁人并不知人品如何，又无人时时依仗，她无亲兄弟，家中堂兄弟并不亲近。宫中的几个皇子，大多会看风向，对她或客气或巴结，只有太子是真心，思来想去，这是最好的归宿。况且留在他身边，她似乎也不排斥。
　　又三日，沈沅偷偷让小丫头送了荷包去东官，里头是一抓红豆，她想他会明白的。
　　旦日，传来了消息，太子被罚。这好像是他头回被罚，沈沅想应该是同她有关的，她急急去了皇后处，他也在。
　　见她进来，他笑了，轻言：“父皇答应了。”
　　一句话让她红了眼眶，一时泪止不住，他慌了神。
　　皇后开了口：“你先回去，我同她说几句话。”
　　“什么话，不能让我听？”
　　“女儿家的话，你听什么。”
　　容临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出了门。
　　“舅母对不起，我不该应的”小姑娘低着头，“我知道舅舅不愿的。”
　　“怎么会怪你，阿临喜欢你，我一早便知道，只是怕太后不应，那次太后开了口，他自然不会无动于哀。”皇后一下一下抚着她的手，“你舅舅一直很喜欢你，他只有你母亲一个妹妹，也只有你这一个外甥女，只是他没有女儿，不知道如何对你好。他一直想的是给你找个安安稳稳的人家，顾忌着身份没人敢给你气受，不想你留在宫里，怕以后没人护着你。”
　　“可舅舅应该更看重太子表哥以后妻子母家的助力，我一个孤女，舅舅应是生气了。”
　　“阿沅，我也不是什么公爵人家，最初我父亲只是五品官，我与皇上是在围场相识，一直是你娘帮忙，他才能娶了我。”
　　“舅母，后官这样多的女子，您后悔入宫了吗？”
　　“宫里什么都不重要，皇上对我有真心，儿子争气，我有权势，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皇后笑，“今儿皇上生气，不愿你成为众多后宫女子的一个，阿临说他只要你一个人，谁也不会纳。”
　　“您不反对？”
　　“他从小太累了，我只愿他能开心，你会对他好的。”
　　“嗯”小姑娘郑重点了点头。
　　五月上，婚事被敲定，沈沅回了沈府安心待嫁，一同去的还有两个教规矩的嬷嬷。
　　与在宫里没什么区别，早上跟祖母请安，同老人家说会儿话，之后被伯母或叔母唤去，几个堂姐妹围着一同说说话，连出了嫁的大堂姐也常常回家，只是同她待上一会。只是这许久不见的亲情一直都是淡淡的。
　　那日祖母唤她去，同她说了许多之前没说过的话，她说：“沅姐儿，咱们不比官里，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一家子都是手足亲人，都是真心待你好的，祖母怕这些话不同你说，以后会后悔。
　　“最初你娘初嫁来的时候，你叔母、伯母、姑母一都是远远见个礼，不敢接近，后来知道你娘其实是个和顺性子才渐渐亲近起来，你三岁之前个个都喜欢的不行，就是你伯父那个天天严肃得不行，见了你也会逗你笑，只是啊，你父母走的那年，你太小了，一个没留神，发了高热，怎么都不好。太后娘娘发了怒，却只是口头训斥了一番，将你接到了宫里。
　　“阖家上下十分自责，一个小孩子早早离家，都心疼你，却也知道宫里将你照料得很好，每次你回家，你伯母都会早早做好准备，生怕家里不比宫里你过得不舒心，如今才发现，你已经不愿同她们亲近了。”
　　“祖母，其实我一直羡慕姝姐儿，能跟叔母撒娇，能跟您逗趣，宫里外祖母、舅母对我都很好，但我知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敢逾矩一分。”
　　“你大堂姐小时候最喜欢你，如今得知你回家便时时回来，亏得她婆母与你伯母交好，不然得跟别家媳妇一样去站规矩了！”
　　从那天起，好像一切都变了，伯母、叔母同她不再疏离，堂姐妹会亲亲热热挽了她胳膊同她说时下最好看的花样、首饰。
　　只是日子不会停，一日一日婚期将近，宫里送来了凤冠霞帔和堆了一院子的聘礼，沈沅回头便瞧见伯母同叔母商量她的嫁妆已经有长长一个单了。
　　出嫁那日，大堂兄背她出门，只说了一句：”沅姐儿别怕，咱们家的人永远会护着你，不论是不是皇家。”上了轿才发现，泪己湿了面，原来沈家在她心中份量一直这么重。
　　那真真是十里红妆，红绸从东宫一直铺到沈家，花轿两旁有侍官撒钱一直到礼成。
　　罗帐绮逦，红烛高燃，茶香袅袅，蝉声阵阵。
　　容临同她说：“阿沅，只有你，不会有旁的人。”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或与太后说话，或是与皇后点茶，不然就是陪太子读书，偶尔也会回沈家。:
　　那日，容临头回同她生气，同她发了好大的脾气。
　　她同丫头在殿内一同绣花，偶然听见外头有小丫头议论，让人叫进来问了问。说是有人上书让太子纳侧妃，因太子妃多年无出。
　　“娘娘，太子殿下会同意吗？”
　　沈沅已是心乱如麻，只是定了定神同她说，“他答应我的，做的已经够了，我不能挡了他的路，他若是要娶也一定是因为推托不掉，我不会怪他的。”
　　“沈沅，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可以随便就让给别人！”容临人未进门，又转身阔步离去。沈沅也是气得不行，什么啊，这人都没把她的话听完。
　　让丫头去寻容临去处，自己去了容临书房。
　　日头西下，倦意爬上眉心，沈沅困去，容临一进书房便是这一幕，美人靠着迎枕，手中拿了卷书，无奈笑笑，上前将人抱回房间，谁知怀中人惺松睁眼，环住他的颈：“你回来了。”
　　此话一出，任多大的气儿也没有了，只是容临仍绷着脸：“我可还记得你今儿晌午说的话。”“那是说给他们听的，我若不大度，明儿有的人上疏躺你书案上了。”
　　“那你心里怎么想的。”
　　“当然是不许，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若是敢，我就到外祖母那儿，或是回沈家住着，什么时候你求到我消气儿了再回来。”
　　“真真儿是牙尖嘴利，同小时候一样。”
　　“我哪有，小时候很乖的好不好！”
　　“是啊，那时候你静极了的，同幼时一点都不同，好在我把你养回来了。”
　　“什么嘛，我小时候也静。”
　　“也不知道是谁偷偷爬到树上下不来了，我给抱下来还咬了我一口。”
　　“肯定我不是我！”沈沅瞪着他。
　　“嗯”容临的笑意散到眼角。
　　笑声渐远，秋香阵阵，晚霞映满天边。
　　次年，太子妃诞下皇长孙，帝大赦天下，太子广散钱粮。
　　第三年，诞下一女，太子取名“念汝”。
　　时光浅浅与君同。岁月静好与君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