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新娘》一襟晚照

1、美延

　　我的名字叫美延，据爸爸说是为了纪念妈妈而取的。妈妈具有非常的美貌，却正应了红颜薄命一说，在生我时难产去世了。爸爸说我生下来时眉目如画，和妈妈一模一样。因此便替我取了这个名，意为延续妈妈的美丽。虽然我也偶尔照镜子想印证爸爸的话，却实在是看不出来，我哪里有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想必是做为父亲的人初次看到自己刚降生的女儿，只要不是面目可憎，都能看成绝代佳人吧。可是这个名字却常常会被人问要如何书写，一般说来会直接想到“美颜”，又会觉得做父母的虽说会以自家女儿容貌为傲，也不致于直接就叫了这个名字，这就如给子女取名为“美女”、“帅哥”一般，其实是大为不妥的。别人当然不会想到我身负延续非凡美丽的重任，因而取名“美延”。

　　我现在正处于人生最尴尬时期。大学毕业一年的我，芳龄已经23，在一家报社做小记者，如果不太浪费的话, 生活无忧。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是我最最重要的人，我的爸爸却在去年去世了，死于车祸。一年过去了，一向乐观的我已经从最初的痛苦不堪迅速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的，而且没有了爸爸的照顾，我就更需要学会自强自立。爸爸泉下有知一定也是这样希望的。当然，我的生活并不是这样简单的。爸爸在去年车祸意外去世后，还给我留下了另外一个家庭成员，一个我必须称之为妈妈的人。爸爸和她只结婚了两个月便离开了我们。如果人有先见之明，爸爸一定不会娶她进门的。其实她也挺可怜。刚结婚就失去丈夫，还要和一个并不是很了解的继女生活在一起。如果有选择她也不会结这个婚的吧。

　　现在的情况是，她显然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知道她和前夫已经离婚很多年并且也没有小孩。而且她是爸爸所选要共度余生的人，他一定希望她过的好。所以我不会提出让她搬走。而我呢，没有高收入，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投靠，我能做的仿佛也只能留在这个家里，如果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两个实际上很陌生的人却要早晚相见，还要共同生活，那种尴尬和不自在是难以避免的。所以我现在能在外逗留多一点时间就逗留多一点时间。我甚至开始想找一个男朋友，然后就搬去和他一起住，至少不会那么尴尬吧。

　　当我有了这种想法以后，我把我能想起的可能人选用一张纸列了出来。然后开始一一察看这种可能有没有可能成为现实。可是人生若是不如意，便事事难如意。大概我的电话 (可以避免面对面我急切的眼神吓到对方) 试探如下：

　　“XXX，最近怎么样？”
　　“你谁啊？”
　　“我美延啊！”
　　“噢，你这家伙这么久不联系，都干嘛呢？”
　　“呵呵，我现在已经上班啦，在XX报社。”
　　“是吗，不错嘛。怎么样，什么时候聚聚？”
　　“好啊，带上你的女朋友，下次我请客。”
　　“那敢情好，那我们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

　　于是可怜的我在得知对方有女朋友我没有任何希望的状况下还要慰问我可怜的钱包请那些没什么同情心的老朋友及家属吃饭。在痛定思痛之后，我改变了策略：

　　“XXX，最近怎么样？”
　　“你谁啊？”
　　“我美延啊！”
　　“噢，你这家伙这么久不联系，都干嘛呢？”
　　“呵呵，我现在已经上班啦，在XX报社。”
　　“是吗，不错嘛。怎么样，什么时候聚聚？”
　　“好啊，带上你的女朋友请我吃饭啦。”

　　这种对话的结局有两种：

　　“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在哪儿见？” 这是真的要续老朋友情谊的。
　　“这样啊，那我忙完这段给你电话吧。”然后很没诚意的连电话号码都不问，就急切的找个理由挂电话。这是根本就没想过要见我的。

　　这两种结局最终都殊途同归，那就是我美延想从这批仁兄里挖掘良人毫无希望。

　　当用各种方式联系了我认为只要有万分之一希望的异性以后，我悲惨的发现了一个长期被人信奉的谬误——这个社会只有剩饭剩菜，没有剩女人。而且驳倒这个谬误直接的论据居然就是我自己。

　　因此我用了整整一晚上来后悔。后悔我当初怎么就不接受小学时一个加强排小朋友对我的表白(我小时候比较可爱，追求者自然不少…。呵呵，当然不排除小朋友崇拜强者的心态，谁叫我当了多年的打架王呢。)，然后中学又拒绝了数个追求者(显然可爱程度有所降低，但是毕竟还是有的啊)。但凡我答应其中的任何一个，我如今也不会行单影只，孑然一身了。可怜我现在才发现人生是不能等待，不能错过，不能观望，不能犹豫的。要不然就算悔到肠子都青了，时光也不会倒流。可是哲理不会在受挫之前就让思维简单的人类知道，要不然那些哲学家们也无需整日冥思苦想，冒着被人耻笑为神经病而痛苦探索了。

　　当我从后悔的心态转变为对哲理的探索以后，我也明白了，我目前能做的就是发掘新的目标。既然旧的机会已经错过，那么不妨努力创造新的机会。有了方向后，我开始孜孜不倦的向周围still available 人士暗示。当然作为矜贵的女生，我的暗示不能太明显。我总不能对这一个帅哥流着口水说：“做我男朋友吧！” 或者 “让我做你女朋友吧!” 这样的结局和我当初去挖掘我小学中学的追求者的结局毫无疑问不会有任何差别。我美延还是没有机会。

　　所以我的新一轮的计划是这样展开的:

　　“嗨，看你最近很闲啊。”
　　“还好啦，就是没有女朋友郁闷啊。”
　　我心窃喜, 莫非向我暗示?
　　继续:
　　“那我们周末一起去打球/打牌/看展览…？”其实我想说去看电影逛公园烛光晚餐，但这样目标太明显。
　　“这样啊…说起来也是哦，反正也没事。也没见半个美女出现，那咱哥们几个就去打球/打牌/看展览… 吧。”

　　我彻底晕倒，显然我不仅不是美女，还沦落成哥们了。这种结局就是我骑虎难下，只能继续充当哥们，然后一大队人打球/打牌/喝酒堕落。虽然我每每乐此不疲于这些集体活动，当面对我陌生的继母时，我又会痛苦的记起我的目标是找男朋友，不是男球/牌/酒友。哎……

　　在我发现我的所有努力都没有回报及痛骂了那个说 “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 的人一百遍后，我开始接受事实。

　　人生有时候却很爱捉弄人，这个时候我一直暗恋的如枫告诉我他失恋了。

　　如枫是个绝对一百分男生。我们从高中到大学都是校友(可惜不同班)。用玉树临风，英俊不凡，风度翩翩等等褒义词来形容他都不能表达我的真实感受。实际上我只要能看到他对我温柔的笑，听到他在我耳边低声吟唱 (诗词，歌曲，或只是简单的呢喃，whatever)，我一定会因为过度兴奋脸部充血而晕倒。当然我从来没晕倒过，因为如枫从来没这么做过。他唯一一次对我温柔的笑是因为他想我代他向我的好朋友郝蕾表白。我的脸色由充血到变白不过就是一刹那。我最终答应了他。我说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再说了，人家俊男美女天造地设，我顶多就能干干添砖加瓦，锦上添花，别的也该没我什么事儿了。

　　我不负如枫所托。郝蕾很高兴的接受了他的表白。虽然这个表白是我自作主张在一纸条写上：“你的凝眸，你的微笑，你的快乐，你的忧郁可以为我停留吗？—— 枫”。我仍然记得郝蕾看到那张纸条时幸福的表情。让我怀疑她等如枫的表白很久了，我后来想想，其实如果是我收到如枫如此传情，我恐怕表情更为夸张吧。其实如枫甚至不需要废话，只需对我说“怎么样，要不要做做我的女朋友看看”。我一定会点头如捣蒜不会有半分犹豫。反正我也不是像郝蕾般的出水佳人，再多的浪漫的话可能在我面前都发挥不出来吧。

　　于是在我非常尽心尽力的推波助澜下，如枫和郝蕾成了令人称羡的校园情侣。这一年来，各自毕业找工作适应新的工作，我们三个人相处逐渐少了。结果当如枫跑来说他们分手时，我以为我听错了。

　　“美延，我们分手了。”
　　我甚至都能从如枫的话中感觉到一丝解脱。
　　“为什么？”
　　“因为郝蕾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
　　“什么？”
　　“郝蕾遇到了一个爱她疼她能给她所有一切梦想中的东西的男人。”
　　“什么？！她移情别恋？”我怒了。我没想到郝蕾是见异思迁的人。
　　“其实很公平，因为我能给她的爱还达不到她的要求。我很高兴她能遇到这么好的人，我希望她幸福。”他是真的为她高兴。
　　“你有病啊，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不会痛的吗？”其实我心痛。
　　“不会。”
　　“不行，我要去问郝蕾。一定要问个清楚。如果有挽回的余地，你就不要放弃。放心，我会帮你的。也许只是误会。”
　　“美延，真的不需要。我们都说的很清楚了。我们甚至互相祝福对方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幸福到老。”如枫说。
　　“你有了新的所爱的人？”我狐疑的看着他。如枫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至少这么多年，除了郝蕾，他没有追过别的女孩。
　　“不是。”如枫脸上闪过一丝红潮。
　　他不说 “有” 或 “没有” 却说 “不是”。当然 “不是” 就是否认我的话，从这一点来说就是 “没有” 的意思了。
　　“真的不用挽回吗？”我不禁心疼。我当初是多么期望他们幸福啊。我爱的人和我最好的朋友。至少他们都会一直在我身边。
　　“不用。” 如枫认真的说。
　　我不再说话。

　　那天见过如枫后，我心思恍惚，早早回到家。继母惊讶的见我这么早就回来，很客气地问我吃过饭没。我答吃过了，其实是没胃口。当我早早洗簌完毕，躺在床上静静地想这件事情。我忽然想到了我目前的处境。既然我急需男朋友，如枫是我爱的人，而且他现在明明白白available，那还有什么人比他更适合我呢？于是我开始惊讶并兴奋于我的想法。当年我不敢暗示他，不代表我现在不敢暗示他，尤其在我深切明白机会稍纵即逝这个道理后。于是在我勇气还没消退前，我当晚就打电话了：

　　“喂，如枫，你在干嘛？”我没话找话。
　　“美延哪，我刚吃过饭，没干嘛。”如枫从来都能听出我的声音，不管多久不打电话。可能是我们彼此认识的时间太长了吧。
　　“这样啊…”我呵呵干笑，想着怎么措辞。
　　“有事就说啊。”如枫总是这么干脆。
　　“是这样的，你看我也不小了...”我清清喉咙。
　　“还好啊，你不到23 吧？”我们同级，他知道我的年龄并不稀奇。
　　“是啊，都奔三望四的人了。你说我是不是该想想终身大事啊？”我又开始呵呵傻笑。
　　“是吗？你有目标啦？”他声音平静，我猜不出他的想法。
　　“是啊是啊，我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啦。”
　　“什么人？”他问。
　　“你。”这就是我蕴酿了很久的表白了。我还真是没有浪漫的细胞啊。
　　“为什么？”沉默片刻后，他平静的问。
　　我其实想好了他的答案: A. 好，我们交往吧。 B. 让我想想，我过两天给你答复吧。C. 我们还是做朋友吧。D. 直接挂电话。这四种答案当然排名有先后。我也各自想好了对策。可是他居然没有选择任何一个而是问为什么。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
　　我一时愣住，接了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他居然回。
　　为了不陷入这种无限循环中，我说：“你看，我没有男朋友，你也没有女朋友，我们互相这么了解，再说我也不是坏人，我不会欺骗你的”。说这话时，我都觉得我是狼外婆在骗香甜可口的小红帽上钩。
　　“我不需要你安慰。”如枫说。

　　说了这么久，他以为我是为了安慰他的失恋。我悔不该过一阵再表白。可是，过一阵，也许他有了新的女朋友，或者我没有了勇气，结果还是我美延毫无机会。因此，我继续说：“我不是安慰你。虽然我知道你失恋很难过，但是我相信你很快就会恢复，不需要别人安慰。”

　　他显然觉得我这句话可以接受，等我继续说。

　　“我也是女生，我也需要人呵护也需要人关心啊。”我想加一句 “虽然我不是美女”。但还是及时收口，我怕我提醒了他这一点，他会更加犹豫。
　　“嗯。”如枫并没说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拜托，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你想要我干什么？”
　　他居然不相信我苦口婆心的表白。
　　“就是做我的男朋友。” 我想说然后我们同居或者结婚，当然现在还不能说。
　　“那你说我做你的男朋友该怎么做？”
　　我晕啦，又不是没做过别人的男朋友，还要来问我这个没有实战经验的人（我认为我还是有一定理论深度的）。不过这是好兆头，听起来好像是同意做我的男朋友了。
　　“约会，看电影，吃饭，逛公园等等都行啊。”
　　“哦…” 他显然还在想什么。
　　为了防止他反悔, 我赶紧说: “我们明天下班后一起吃饭吧，我在广场喷泉下等你。你五点下班吧, 我们就五点半见。”我一口气定下了约会碰头地点和时间。
　　“好。那明天见。”
　　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难不成我要开始转运了？难不成我以前处处碰壁是因为我选错对象？总之我美延要开始走运了。

　　于是在梦里，我开始甜蜜的策划我们的约会，我甚至很有远见的梦见我们的婚礼以及幸福的婚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