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这一年的临城多雨,夏季本就闷热,加上这场没完没了的雨,淅淅沥沥的,地面返潮,皮肤时常感觉到黏黏糊糊着。
力哥从修车行出来,点了一根烟,抬头看见马路斜对面的超市门口坐着的女学生,于是下巴顺着那个方向一抬,对身边的贺林说道,“看到那边儿那个女学生了吗?我每天这个时候出来,老能看见她。”
贺林看过去,只见女学生扎着马尾辫,校服穿戴整齐,规规矩矩的好学生样。
“怎么了?”他问。
力哥摇摇头,“没怎么,就是觉得,当学生挺好的。”
贺林没接话,收回视线,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说了一句,“看这天色,又要下雨吧。”
力哥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的烟雾,嗯了一声,又猛吸了几口,而后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骂道,“这他妈的破天气!每次雨停一会儿,又得继续下!”
骂完便转身回去继续干活,贺林独自站了几秒,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马路斜对面,超市门口空荡荡的,人已经走了。
纪白又一次踩着点从家里出来,每天这个时候妈妈都会去打麻将,在爸爸回来之前她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以自由虚度。
那二十分钟里,她下楼,去到小区旁边的超市门口,店门口有一张木板床,一开始是放批发回来的饮料零食的,后来过路人坐着坐着,硬生把那个地方坐成一个休息区来。
大夏天的,纪白每回来都会买支雪糕,坐在门前边吃边发呆。
这天可真热,纪白身上还穿着夏季校服,短袖的袖子被挽到肩膀上去,只坐一会儿就能感觉到有细汗顺着小腿流。
看着短暂的停雨,纪白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有半天的时间不下雨了,这段时间下雨下的人心都浮躁起来。
“小白,五十了。”超市阿姨冲门口喊道,二十分钟到了,这孩子总是坐着忘了时间,到点儿了得提醒一声。
“知道啦,赵姨那我先走了。”纪白站起身来,回了一声。
走之前看了看马路斜对面,修车行的两个大人站在门口正抽烟说话,抽烟是什么滋味?
纪白这么想着,耸耸肩,拿着伞没有留恋地往家里走去。
没过多久,雨又下起来了。
天气彻底放晴那天刚好纪白班里有体育课,班里同学撒了欢一样地下楼,一连一个月的雨占了好几节体育课,没人想再上沉闷的数学课。
只是这种好心情并没有保持多久,纪白晚上放学回家,刚下公交车,雨滴就落得痛快,纪白没有拿伞,只好拿书包顶在头上,往家里狂奔。
雨越下越大,纪白跑着跑着,只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一直跟着自己,鸡皮疙瘩立马就起来了,她想起今天同桌跟她说的话——
“小白,听说最近咱们市里出了一个暴露狂。”
“暴露狂?”
同桌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不过警察一直没抓到他,我爸妈最近都开始来接我上下学了,你还是小心一点,而且他上次作案好像就是在你家附近……”
纪白满脑子都是同桌的话,心脏砰砰直跳,脚却跟不听使唤似的,偏偏就崴了一下,啪一声就摔地上了。
“你没事儿吧?”身后有一道男性的声音响起,纪白不敢回头,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那人也不说话了,只是刚走到她身侧就见霎时间纪白从书包旁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剪刀,可还没刺出去,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你干嘛?好心没好报?”
纪白听到这声音,年轻,又敞亮,不自觉就把眼睛慢慢睁开了,一看,眼前是个大男生,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一手制住她的手腕,一手在她头顶上方打着伞。
细看,似乎有些眼熟。
“你,你哪位?”纪白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我?那儿的。”贺林松开她的手,指了指修车行。
纪白想起来了,那天修车行门口抽烟说话的两个人里,其中一个就是他。
“你这剪刀是什么意思?”贺林扬眉看了看她手中的剪刀。
“阿,这个,不好意思啊,我误会了,刚刚都是误会。”纪白尴尬地笑了笑,将剪刀放回书包。
“那你试试能不能站起来,看看是不是脚崴了。”
贺林向她伸出手,她却没有撑扶,自己站起来活动了脚腕,一切如常。
“谢谢你啊,我没事儿,就是下雨路滑才不小心摔了。”纪白捏着书包带子不好意思地说。
“这伞你拿着先走吧,我几步路就到了。”贺林把伞给她,说完就要走,纪白却叫住了他。
“一起走吧,反正顺路。”
贺林看着她故作冷静的脸和捏紧的手,不由笑了笑。
“哟,你拿伞了啊?”回到家,妈妈听到纪白回来的动静,从厨房跑出来,一眼看到她手上的伞,问道。
“不是,我同学借的。”纪白低头换着鞋子,想起什么,便又问,“妈,今天您还去打麻将吗?”
妈妈边往厨房走边回答说,“不去了,这么大的雨。”
纪白也望了一眼窗外,雨大如豆,饭菜香这时也从厨房飘出来充盈着整个房子。
第二天上学,路过那家修车行,还关着门,纪白看了看手中的伞,决定晚上回来再还给他。
他的那把伞是直杆伞,只能在课桌边上挂了一天,晚上放学的时候纪白拿出自己的折叠伞时,同桌问道:“哎,你不是这儿有一把伞吗,怎么还拿了一把?”
“这把是别人的,要还给人家的。”
“那你昨天有没有看新闻,那个暴露狂,又有人报警了!”下楼的时候,同桌小声地在她耳边念叨。
纪白抿抿嘴,没再搭话。
108路公交车到站了,贺林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只下来了一个人。
那个女学生,那个拿一把美工剪刀企图防身的女学生。
“哎,同学。”她没看到自己,于是贺林出声叫住她。
“是你啊,有什么事儿吗?”
她跟自己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距离是冷漠的,可她看人的眼神却还是毫无防备的。
“等你还伞来着。”贺林空手站着,还好有站台挡着,不然早就淋了雨。
他这么一说,纪白顿觉尴尬,拿了别人的伞还问别人有什么事儿,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急忙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伞递出去,“今天早上就想还给你了,但是你们店里那会儿没开门,就想着晚上路过的时候给你,不好意思啊,刚差点就忘了。”
贺林拿回了伞,撑开,听完她的解释点了点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回生二回熟。”
纪白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了句好。
两人并排走着,气氛在雨声中尤其沉默,只听贺林先开口,“我们店里早上开门没那么早,下次你有什么事儿就放学了来。”
纪白答道:“好,知道了。”
“你高几了?”
“高二。”
“高二,十七岁?”
“是,刚满十七。”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
纪白愣了愣,转过头看向唱歌的贺林,只见他大方一笑,“好听吧。”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纪白抿抿嘴,半天挤出来一句,“还行。”
这回贺林笑出声了,“行,那就算没残害祖国的花朵。”
说话间已经到了修车行,再走不远,就是纪白家小区。
“我到了,你慢慢回家吧。”贺林停下脚步。
“好,那,再见。”纪白举起右手摆了摆,表情严肃,更像一个好学生了,那种当干部的好学生。
“再见。”贺林笑着说。
下雨的天色黑得更快,路灯已经亮起。十七岁那年的雨季,纪白耳边总有这么一句歌词,嘴角已经上扬却不自知,只是走出去很远之后莫名就回了头,他还在门口站在,看着。
可是纪白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样子,可能是天太黑,可能是雨太大。
就如往后在一次次的梦里,她总是看不清他。
第二天又是按部就班的一天,好不容易捱到了放学,纪白身心疲惫地从公交车上下来,只是一下车,便又看见站台下的男生。
纪白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招呼,贺林就已经看到了她。
“同学,这么巧啊。”贺林说道。
“是啊这么巧,你也刚到。”纪白笑了笑。
“你腿好了吗?我看你那天摔得挺响的。”
他这样一问,纪白又想起那天的尴尬场景来,连连摇头,“没事儿,本来就没摔得多厉害。”
“那就好。我看你书包挺沉的,是不是作业特多?”贺林看了一眼她的书包。
“是啊,作业好多。”说到这儿,纪白又忍不住想叹气。
“那这样会不会轻一点?”贺林单手拎起她的书包,只有书包带子还挂在她的肩膀上,整个肩头轻盈了不少。
他动作熟稔,口气亲近,像是她们认识了很久,其实也不过三天而已,纪白向来对别人突如其来的好意很有负罪感。
“这样你会累吧。”纪白问。
贺林不以为然,“还好,这点儿不算什么。”
“谢谢。”纪白又说。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的,你啊,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行。”贺林直视着前方,纪白听他声音里有笑意,抬头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有明显的下颌线,棱角分明。
从那以后好像每天放学都能在公交车站遇到贺林,两个人一块儿走到车行,贺林就站在车行门口目送纪白进到小区里。
可是有一天妈妈忽然开始改变,不再去打麻将,纪白也没办法有自己的自由时间,回了家就再出不了门。
每天唯一的期待就变成了放学。
直到一个星期后,那个暴露狂被警方逮捕,听到消息的那天纪白很高兴,想着一定要告诉贺林,只是打那天起,公交车站就见不到贺林了。
走到车行门口,听到里面丁零当啷的修车声,纪白原地思考了半分钟,半分钟后,车行门口就没了人影。
“哎,小贺,今儿怎么没出去接女学生啊?”车行的工友问道。
“害,今儿那暴露狂不是被抓了吗,咱这儿这女学生也就安全了,他就没去的必要了。”
贺林在车底顾不上回话,力哥就在一旁帮他回答。
“哎对,我也看见那新闻了,被抓了就好,这几天小贺保护祖国花朵辛苦啊!”
几个人便都笑起来,力哥笑着骂他,“小贺倒是不想辛苦,可是你看咱们这几个人里,除了小贺,哪个有个人模样,回头再把人祖国花朵给吓出阴影来!”
大家又都笑成一片,贺林刚好从车底出来,一身的汗,车行里四个大风扇吹着依旧驱不散热意,结实的两条臂膀上蹭了不少机油。
“学生嘛,国家的希望,能护着点儿就护着点儿。”贺林拿着毛巾擦汗,顺手接过力哥扔过来的一罐可乐。
“是这个意思,想当年没好好上学,现在看见穿校服的就稀罕。”力哥说着,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不知道是谁这么说了一句。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很奇怪,明明就在一个城市,甚至就在一条街道,只隔着一条马路,但是就在也没有遇到过。
近在咫尺的远,纪白在本子上写下这么一句话。
夏季中旬的时候,终于雨期结束,带来久违的艳阳天,还有半个月就要迎来期末考,纪白陷入无止境的刷题复习的苦海中。
“小白,你下楼,帮妈买一瓶酱油。”
难得的,妈妈会放纪白在天黑之后下楼,从前哪怕是炒着菜,也要把火关了自己下去买。
“好,我这就去。”纪白动作麻利地换好鞋,出门前看了一眼玄关处爸爸的那双拖鞋,已经两天没人换了。
超市里新进了一批魔方,买完酱油纪白顺带着拿了一块魔方坐在店门口摆弄。
拼来凑去,也只拼了两面,纪白有些泄气,刚要起身走,就听到有声音说:“好久不见啊。”
纪白看到了贺林,他拎着一扎啤酒刚从超市出来,T恤长裤,一身干干净净。
“好久不见。”纪白站起来回答道。
“快期末考试了吧,好好考啊。”贺林又笑着说。
纪白微笑着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吧,拜拜。”
“等等,”纪白叫住他,“你会拼魔方吗?”
五十二秒,贺林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拼完了六面,纪白不知道其他人要用多久,但是在她这里,贺林称得上一句厉害。
“上学那会儿老爱玩儿这个,玩顺手了,也没什么厉不厉害的,你多练练也可以的。”他说这话一点儿不显得在吹嘘。
本来是打完招呼就要走的关系,因为一块儿魔方,两个人就一起走到了纪白家小区门口。
“行了,你进去吧。”贺林停下脚步,接回纪白手中的啤酒袋子。
“谢谢你教我拼魔方。”纪白说道。
“没事儿。”贺林淡淡一笑,不甚在意。
“我叫纪白,你也可以叫我小白。”
一个月之前就该有的自我介绍被拖至当下的这个夜里,有不知名的情愫在沉甸甸的气氛里发酵。
“我叫贺林。”他高她一头,看着她的时候要垂着眼,目光深远,令她无法直视。
“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纪白逃也似得跑回了家,妈妈坐在沙发上,双眼红肿,像是刚哭完一场。
爸爸的拖鞋依然静静地摆在那儿。
饭桌上摆好的晚饭飘溢着香气,一如往常,又不似以往。
高二的暑假终于如期到来,早上妈妈出门之后直到中午都没回来,纪白一个人在房间里睡到自然醒,洗漱之后坐在穿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随后就背着书包下了楼。
“小贺,有人找你!”有工友大嗓门地喊了一声。
车行的所有人便停下动作,一致地看向门口。
纪白有些紧张,眼睛不敢乱看,直到听见贺林的声音才敢抬头。
“你怎么来了?”贺林走到他面前,皱着眉问道。
“我,我家里没人,我有点儿怕,就下来了。”她紧紧捏住书包背带。
“大白天?带着作业?”贺林看了一眼她的书包。
纪白点点头。
“要是不嫌吵就去那里面写。”贺林不再多问,手套还没摘,给她指了指休息室的位置。
休息室里有一张床,两张面对面摆放的沙发,一张矮桌,干净地出人意料,她刚坐下没多久,力哥就进来了。
“小同学,我给你开空调啊,不然这天太热了。”力哥笑得和蔼可亲。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纪白说。
“没事儿,其实大家也都算街坊邻居,没什么麻烦的,你继续写作业吧,有什么就叫我们就行了。”
力哥边说边打量休息室,还好有贺林这小子爱干净,不然这地儿哪能下得去脚。
要是从前的纪白,大概永远也不会觉得在一片丁零当啷的修车声中她能写作业写的这么安心。
写到半途,她会抬头看看休息室外面,找到贺林的身影,看着他工作时不似平常的认真,冷静。
转眼就到了中午,妈妈来了信息,也就代表纪白的自由时间结束了,收拾书包的时候贺林拿着盒饭进来了。
“要走了?”他问。
“我妈回来了,我得回去。”纪白背好书包,扬起一个笑容来,“今天麻烦你们了,谢谢。”
“没事儿,你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也没添什么麻烦。大家都出去吃午饭了,你直接走就行了。”贺林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饭盒,本来这饭是买给她的,现在就成了他的那一份。
纪白见他拆着包装,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以后,我还可以来吗?”
贺林手上的动作一顿,沉默了半晌,才道,“这里太吵了,影响你学习。”
“不影响,一点都不影响。”纪白忙说道。
“纪白。”贺林忽然抬头,面色是严肃的,他只叫了她的名字,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纪白泄了气,垂下头,低声地说道:“我爸妈离婚了。”
贺林一听,叹了一口气,心就软了,半晌之后才认命般地说:“以后家里没人的时候才能来。”
“你说的,大人说话,一言为定。”
看着眼前少女得寸进尺的表情,贺林忽然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而说一言为定的人却在这之后没了踪影,偶尔下班之后,贺林也会穿的干干净净的坐在超市门口,发一会儿呆,吃一个雪糕,或者喝一听可乐,每一个白天流逝的无声无息,每一个夜晚漫长似没有尽头。
“力哥,那我先回去了。”这天晚上下班,贺林一如往常地下班,骑上摩托,刚要发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贺林!”
他回头,看见少女站在路灯下,大幅度地冲她摆手,脸上笑容灿烂。
“你要去哪儿,带我一起走。”她跑到他跟前,看起来兴奋难已。
“我要回家。”贺林无奈地说。
两个月未见的时间,就像刚从昨天溜走,仿佛昨天说一言为定,今天就守诺到来。
“刚好,你带我吹吹风,我也看看你家在哪儿,然后你再把我送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再回去。”她笑眯眯的,说这些话丝毫没有难为情,似乎贺林为她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
贺林认命,拿出头盔递给她,“上车。”
自由,纪白只感到自由,哪怕她知道这段路程总有终点,但是听到耳边的呼啸,这一路都在破风而行时,她忍不住,忍不住时光就此停留。
“你这大晚上的,不回家是想干什么,叛逆?”
车停在江边,两人站在桥上,贺林问道。
纪白今晚像是心情很好,一直笑着,“对啊,玩儿叛逆,反正也没人管我了。”
贺林想到她上次说她爸妈离婚,他一直记得他们家很圆满,很幸福。
“这两个月我都在我外婆家,我妈不知道跑去哪儿散心了,我爸从跟我妈离婚的那一天开始就没回家了。
“你别安慰我啊,其实他俩这事儿我早就猜到结局了,假象维持不了多久,对于我来说,这事儿没多大影响,两个人过不下去分开就好了,也不算什么事儿,反正他们又没有停止爱我。
“我爸会隔几天就给我打电话,我妈也会,而且自从他们离婚后,两个人给我打钱打的越来越勤快了。”
纪白脸上都是笑意,似乎一个家庭分离的大事对她来说,就只是字面意思那样简单,这种单纯天真,不知道是这个年纪应有的,还是专属于她的。
贺林静静听着,纪白说完之后他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却什么都没说。
“贺林,你有什么梦想吗?”那只手还搭在纪白头上,她忽然这样问。
这个老套的话题上一次被问到,还是贺林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雄心壮志,想当警察,当消防员,当科学家,当医生,结果风吹浪打,大部分人最终都在人海里浮沉。
就像他一般。
“没什么梦想,也没有什么动力,就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过好当下吧。”贺林收回手,想了想之后说道。
“那你要修一辈子车吗?”这句话一问出口纪白就后悔了,怎么就这么不过脑子。
“修一辈子车怎么了?”贺林没什么太大反应,反问道。
“阿,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就是随口……”纪白连忙解释。
“我知道,我也就这么随口一问。”贺林转头看着江面,笑了笑,“真没事儿,你不用觉得抱歉,走吧,该回家了吧,纪同学。”
回去的路上纪白高兴不起来,那点儿兴奋全让自己的一时失言给浇的透心凉。
送纪白到了小区门口,看着她进去,贺林都已经调头开出去了半段路,隐约听到身后有呼叫声。
他停下车,转头看了过去,于是就看到纪白跟着他追出来了很远。
见他停车转过来,她没再往前跑,停在原地回望着他。
这小祖宗,贺林无奈,只能将摩托车停在路边,摘了头盔,走过去找她。
“怎么了?”
纪白还在大口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我马上就开学了,开学之后,两个星期才放一次假,高三会很忙,但是放假的时候,我,我能不能,来找你。”
贺林被逗笑了,“你听听你这语气,你是问我呢,还是通知我呢。”
“我不管,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以前没发现,你怎么这么无赖啊。”
“你到底答不答应。”
“行行行,你这哪儿是祖国的小花朵,你这都成我小姑奶奶了。”
两人便都笑起来了,灯光下,纪白看着他的脸,这是跟妈妈反复争取不转学的原因,是她回来的动力,是她的失而复得。
贺林不知道,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她只要自己享受这份秘密。
进入高三生活就像进入了备战状态,每时每刻都紧绷着神经,黑板上倒计时的计数牌一张张地翻,两周一次大休时,纪白都会遵守承诺来找贺林,有时是在车行里写作业,有时是在超市门口等着他下班,有时,连大休的时间也会被学校占掉。
高三党没有苦可言,只有一直向前走,才能走出希望来。
纪白的状态一直不太好,她自己清楚,第一学期的每次会考她都在退步,尤其是期末考的时候,退步的一塌糊涂。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进行了半个小时的思想教育,走出来的她整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
临城进入冬天了,纪白慢吞吞地走在路上,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行人裹着羽绒服,张嘴说话时冒出的呵气,她才惊觉,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
车行已经下班了,纪白一看表,怪不得,已经十点半了。回家之后是空荡荡的静,妈妈的房门关着,饭桌上有凉掉的饭菜,客厅里的落地灯柔柔地亮着。
睡觉之前拿起手机才看到有一条未读,是来自贺林的。
——寒假快乐!明天早上五点,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
那一夜纪白做了一个好梦。
冬天日出晚,五点出发,赶在七点之前,在山顶上,在薄雾中,纪白和贺林赶上了那场盛大的见证。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水如火发。纪白第一次这样看日出,坐着一动不动。
“虽然爬山这件事真的很累,但是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很值得。”
纪白面向着日光,少女容光焕发,双目炯炯,那样蓬勃的生命力。
“你能恢复你该有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值得。”贺林说道。
纪白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比起话先说出口,眼泪就差点要掉下来。
“对不起啊,我真的太累了,从高一开始,每个人就在拼命学习,我也只能跟着一起努力,但其实结果呢,高不成低不就,永远都是最平庸的那个,做什么事都是这样的,连长相也是这样的。
“我的生活很无趣,没有一点惊喜,甚至也没有什么人或事会让我特别烦心,看起来是一帆风顺的生活,但是我就是觉得每天都很累,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去了。
“我是不是太矫情了,是不是有点儿无病呻吟?对不起,我光是这样生活就很累,一直以来,你是不是比我更辛苦?
“贺林,我觉得修一辈子车也很好,至少这辈子你能把一件事坚持到最后,我觉得很酷。”
她的眼眶湿润,最是那点晶莹打动人心,贺林一言不发地摘掉自己的帽子扣到她头上,好教他看不到她破碎的模样。
“人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地发现自己是一个很平庸的人,只要你的脚步一直向前走,哪怕只是原地踏步,都是在努力了,至少你没有后退,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大数的强者,只是你一直在盯着别人的优点,放大自己的缺点。
“学习是很辛苦的事,你现在多吃一点学习的苦,以后也就会少吃一些生活的苦。
“就按照你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总会看到亮光,总会有清晨常伴日出的时候。”
他说的那样真挚,笑的如此温柔坚定,就像是一点一点,抚平了心上的褶皱。
“还有,你很好看,真的好看,你的十八岁在闪闪发光,生日快乐,小白。”
那一场盛大的见证下,她的十八岁和他的二十三岁,都在熠熠发光。
那一年高考结束,纪白成功考上了第一志愿,北京师范大学,那里有全中国最好的心理学科,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去北京后的第一年寒假,纪白回来,给贺林带了一条围巾,同年的暑假她没能回来,给贺林寄了几盒点心。
第二年的寒暑假她都没有回来,手机上的聊天日期还停留在半年前,直到第三年,在某一个晚上,贺林下班,坐在对面超市门口拼魔方时,听到了久违的声音。
“贺林!”
她笑眯眯地出现,站在光亮处,像极了那年她十七岁。
“好久不见。”贺林看着她露出欣慰的笑,没有半点隔阂,没有半点陌生。
“大学也不轻松啊,我大一的时候当家教,大二开始实习,所以去年忙忙碌碌的,都没能顾上回来看看了。”
纪白盘腿坐着,边拼魔方边说道。
贺林默默听着,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的时候竟也不觉尴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这种属于两人之间的心安感。
“看,我会拼六面了!”纪白举起手中的魔方给贺林看,一脸的得意。
贺林浅笑,看了看魔方,又看了看纪白,这才开口说,“明天我就要走了。”
纪白愣住。
“去北方,去找我的朋友,趁着年轻,再闯一闯吧,以后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纪白的脊背似塌了一般弯下去,良久,她才开口,“那明天我去送你。”
贺林摇摇头,“不用了,买的是早上的票,你在家休息吧,你也才刚回来。”
别走了,我们一起去北京吧。纪白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她要如何自私才能留下他,她留不下他,她也带不走他。
“我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好,再见。”
“再见。”
贺林今天没骑他的摩托,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颀长,他没有回头,亦无人教他回头。
那个跟在他身后大喊他名字的少女终究是停留在了那个夏天。
纪白就那样寂然地看着,看着他离开,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看着她的青春越走越远,她唯一的青春,在校园里,更在贺林那里。
是车行嘈杂的修车声,是耳畔曾吹过的晚风,是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是汗水和眼泪交织过的夜晚清晨。
当年填写志愿,我是真的有过动摇。
站台上永远有新的相遇与离别,火车的鸣笛声里藏着春夏秋冬。
贺林独自一人踏上离开的旅途,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两声。
他打开信息,发件人是纪白——
一路顺风,万事胜意,平安喜乐。
十二个字,贺林看了许久,忽然他笑了起来。
其实他去过北京,就在纪白没有回来音信全无的那一年。
北京太大了,他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纪白。
纪白,我留不住你,你也带不走我。
——
“明天力哥过生日,你觉得我在礼物上写什么祝福语比较好?纪同学。”
“写什么都可以啊,身体健康,财源滚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么多词儿呢。”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力哥才不到四十岁,哪里就来的寿比南山。”
“我不管,反正对我来说都是大人,况且,我只对我喜欢的人认真。”
“好啊,那你说说看,要是你喜欢一个人,你会祝福他什么?”
“我会祝他,万事胜意,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