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同人]风的颜色》魏玛

8、糖和鞭子 如果要我放

　　漂游不定的野鸽，
　　在此找到了归宿？
　　即使飞向高远的蓝天，
　　也思慕着画梁上
　　那陈旧赭红的浮雕归返。

　　——河井醉茗《塔影》

　　入队后不久，良田又再次见到安西教练。看到良田，老人眼睛一亮，笑呵呵地说：“是你呀，你也加入湘北啦。”
　　良田胸膛一热，声音洪亮地回答：“是，教练！”
　　这些日子以来，良田已从学长那里听说了很多有关教练的传闻，传闻十分可怕，以至于良田始终将信将疑。因为在他心目中，虽然教练能洞察人心这一点令人敬畏，却仍然不失为一位敦厚可亲的老人。至于“白发鬼”的绰号，那一定是讹传，叫“白发佛”还差不多，良田这么想。

　　随着6月神奈川县大会预选赛的临近，篮球队的训练也日趋紧张。
　　安西教练十分信任赤木，一切训练任务都由赤木安排，副队长木暮公延担任赤木的助手配合训练，而彩子则一手管起了所有后勤事宜。反观教练自己，却只是隔几日才来查看一次，在听完赤木详尽地报告训练情况后，也往往只点评寥寥数语，甚至不发一言。
　　对于教练的宽松放任，队员们也忍不住私下议论，却达成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要么是教练对赤木太过信任，相信他能带领球队创造佳绩；要么就是对篮球队根本没抱希望。
　　良田很希望是前者，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后者的可能性要来得更大，因为除了赤木刚宪这个可怕的学长坐镇以外，湘北队员的实力实在是太弱了。凭借这样一支队伍想要打进县大会决赛，赢得全国大赛资格，简直就是做梦。

　　此前三年级仅存的两位学长以学业紧张为由离开球队，随着因赤木的训练计划过于严苛而导致又有几名一年级队员提出退社，整个篮球队好像被一团沉重的乌云笼罩，每个人都惶惶然不知前路，训练的时候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望着赤木刚宪毫无表情的铁青的脸，还有在高压下噤若寒蝉的队员，副队长木暮公延也只能苦笑。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赤木火焰般燃烧的雄心和梦想，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艰辛之路，也是一条看不见终点的路。在这条路上，能有实力和赤木一起走下去的人，在现在的湘北篮球队里，也只有那个人而已。
　　木暮的目光忍不住去场上寻找那个人，却发现他正抱着篮球傻傻地站着，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这边。

　　“木暮学长！”
　　彩子的声音唤回了木暮的思绪。因为一路跑得匆忙，她的脸颊有些泛红，胸口也因喘息微微起伏。
　　“学长，我已经和西学联系好了这周日的训练赛，这是我做的比赛安排。”
　　他看着眼前女孩明亮而认真的眼睛，不自觉地舒展了心情，露出温柔的微笑。
　　真好，和赤木一样充满干劲不肯服输的人还不止一个呢。
　　一绺柔美的发丝从彩子脸庞滑过，而彩子只顾着向木暮展示手里的记录本，随手将头发往脑后一拂，结果那发丝又偷偷地溜回来，正垂在本子上。木暮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伸手拈起那弯弯的一绺，轻轻地别在彩子的耳后。
　　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过后木暮才忽然觉得有些不妥，一向彬彬有礼的他似乎有些唐突。好在彩子并没在意，她抬眸一笑，又低头在本子上比划着讲解起来。

　　忽然“嘭”的一声，木暮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砸中，突如其来的疼痛中他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抹橙色原来是一个篮球。
　　他诧异地去寻找篮球的来源，却陡然接触到一双闪现着明显的怒意却又冰冷的眼眸。
　　宫城良田好整以暇地对他点一点头，说：“这么训练太没意思了，木暮，我要和你一对一，赢的人做副队长，你敢不敢跟我比试比试？”
　　周围的人慢慢都注意到这里的异常，逐渐都停下动作，不多会儿篮球馆里就静默一片。大家的目光在良田和木暮之间逡巡，一股莫名的张力令空气有些胶着，仔细去找却什么也看不到。

　　然而良田的内心却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他脑子仍然定格在一个画面上，那个画面让他的脑子腾地一下变为空白，下一秒钟手里做了什么动作已经完全不受脑袋控制。
　　副队长不副队长的，他根本不在乎，而在乎的那个人，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打败木暮，好让彩子也让所有人知道，只有他才是最强的，只有他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他以一种挑衅的目光迫视着木暮，看着他的表情从惊讶到尴尬，最后竟忽然变得扭曲起来。
　　这是……怎么了？

　　“宫城良田，不如你和我来一对一好了，赢了就让你当队长！”
　　一个闷雷般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良田悠闲的姿态瞬间僵硬。
　　糟糕，他怎么冲动到连赤木刚宪这个队长还在都给忘了！良田的脖子像生了锈的机器一样，很用力才转了过去，嘴里吐出一句：“赤木队长……”
　　接下来的一幕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意外，赤木硕大的拳头直直地砸在良田的头顶，发出令人齿冷的一声闷响。
　　大伙儿的心不由自主地放下，一阵呵呵的诡异而放松的笑声轻轻响起。

　　“你这个家伙，看来这种‘没意思’的训练已经不能让你满足了啊，不如来点‘有意思’的怎么样？”
　　赤木双臂环胸望着抱头呼痛的良田，幽暗的双眸让所有人都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马上给我围着篮球馆加跑二十圈，然后回来继续完成今天的训练，听到没有？你这个只知道……的笨蛋！”

　　虽然赤木有意省去了那个词，但良田心里却十分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我的确是一个只知道“争风吃醋”的笨蛋啊……
　　一个人围绕着篮球馆练习脚力的良田有些沮丧地感叹，继而眼前又浮现出一双若即若离的眼睛——在他灰溜溜地走出篮球馆时下意识地一回头，两个人的眼神在不期然间相触，他从彩子眼中看到的不是鄙夷也非嘲弄，而是洞悉一切的冷静，以及让他微微沉醉的怜惜。

　　这一天的训练似乎格外漫长。
　　训练结束时几个队员想招呼良田一起走，又觉得气氛不对，良田打回到球场就一句话也没说过，此时也是专心在做带球上篮练习，于是识相地走开。
　　最后人几乎已走光，值日的队员要开始打扫场地了，良田还不愿意离开。几个值日生躲在一边看他，迫于他身上散发的压力，只是窃窃私语却没一个人敢过去说话。
　　这时一个身影从篮球馆外折返，他静静地看着球场上心无旁骛的良田，温文清秀的脸上隐隐有些担忧。
　　值日生中已有人发现了他，连忙打招呼：“木暮学长。”
　　木暮也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径直向良田走过去。
　　“宫城。”他微笑着开口，“我们聊聊？”

　　听到这个声音，良田慢慢转过身来，冷冽的眼神让旁观者一个劲儿地担心，他会不会又把篮球砸到木暮身上去，又或者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可良田只是默默点点头。
　　“走吧。”他说。

　　虽然夜幕已经降下，高强度的练习后也颇有些饥肠辘辘，可他们想也没想过要去餐厅、咖啡馆那些热闹的所在，最后在学校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了饮料，两个人就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显然都有心事，有几分钟的时间两个人都没开口，只听着初夏夜晚草丛里的虫鸣。最后还是木暮先打破沉寂。
　　“今天的事情，是为了彩子？”
　　良田没有想到他这么敏锐而直接，彩子这两个字突然被人提到，于他既有些内心隐秘被人窥探的变扭，却又隐约有几分希望把秘密与人分享的欢畅。

　　看到他唇边不由自主浮现的微笑，木暮心中了然。
　　“吃醋得这样厉害，你一定很喜欢她。”
　　“你是在嘲笑我吗？”良田满不在乎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是，我喜欢她，喜欢很久了。”
　　木暮想，很久，那也就是开学这两个来月的事情而已。他很认真地点点头，赞同道：“彩子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孩，我也很喜欢她。”
　　跟木暮的预想不一样，良田并没有立刻跳起来，他甚至眉毛都没动一动，只是懒洋洋地说：“在我面前说喜欢彩子，你是想死吗？”
　　木暮也并不害怕，他学着良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夜幕上闪耀的星，微笑着说：“我不想死。怎么，彩子那样的女孩难道只可以你一个人喜欢？”

　　良田忽然间无话，狂妄如他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然后就听到木暮说：“不过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彩子在一起。”
　　良田挑起眉，有些嘲讽地望着木暮，却发现木暮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于是他只能冷笑一声，“你倒是想！”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木暮认真地说，“宫城，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想和彩子在一起？是为了刺激，为了好玩，还是仅仅因为简单的征服欲？”
　　这回良田像被针扎了似的猛跳起来，“你再乱讲试试！”
　　木暮不以为忤地把良田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拿开，接着又说：“那就是认真的了，那你一定也设想过你们的未来吧，不如给我讲讲，你打算怎样让彩子爱上你，也愿意和你在一起？你又打算跟她在一起多久？”
　　也许是木暮语气诚挚，良田的怒气消得也快，只白了他一眼，说：“我当然是要永远跟她在一起的，不过这也不关你的事。”

　　木暮好像发了会儿呆，就在良田以为他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忽然微微一笑：“宫城，我真的很羡慕你，有这样的勇气，敢说这样的大话。”
　　木暮的眼神平静而恳切，“永远有多远，宫城，你晓得吗，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啊。我二年级了，比你还大一年，有时我故意装得很冷静很成熟，可我自己知道其实我挺肤浅的，也很懦弱。尤其有时候一想到未来，心里就会害怕，未来太遥远，遥远到我没有信心去想象它会是什么模样。我害怕现在喜欢的，未来会不喜欢，现在认为真切的，未来却觉得都是虚幻，现在的理想，未来成空。所以，宫城，我很羡慕你，更加佩服你，不仅敢设想自己的未来，还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人的未来一并承担。只是宫城，你觉得以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承担得起吗？”

　　夜风实在不能算得冰凉，木暮的声音也是那样平和，可良田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面对木暮的诘问，他竟然哑口无言，因为像这样的问题他根本从未想过。
　　他不禁愣了神，想起彩子，那样明媚鲜妍，那么聪慧动人，他和她，他们……会有未来吗？
　　良田长久以来固执的一厢情愿和盲目自信，就像不小心被石头砸中的冰面，忽然出现了裂纹。

　　他抬起头，重又看向天空。原本灿烂的星星似乎也黯淡了光彩，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浮现的一张娇美的面庞。
　　“如果要我放弃彩子，我会比死还难受。”良田喃喃地说，渐渐回过神来。“现在的我大概的确是承担不起，但是我只要能在她身边，看着她，喜欢她，那就足够了。至于未来，木暮，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哦，未来是什么模样不都是由自己去创造的吗？”

　　在这个初夏的晚上，被誉为湘北篮球队“糖和鞭子”组合里“糖”的木暮，第一次觉得，即使是自己也无法再说出什么更好听的话了。
　　看着眼前少年脸上不自禁浮现的有些怅然的甜蜜，还有夹杂着寂寞的坚定，他一直存在心里的那个担心似乎也没必要再说出。
　　对于湘北篮球队至关重要的宫城良田，如果只是因了喜欢的女孩才被吸引到球队，这样的他会真正对篮球有热情吗？如果遇到了情感上的挫折，他又会不会坚持下去呢？
　　在这个晚上，木暮带着一种微妙而欣羡的心情想，他大概已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