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心头朱砂痣》落月沉鸢

13、梦话 回到清

　　回到清荷苑中，常公公让厨子做了些花羹端给雁游蕖：“方才太子宫中的膳食，可是不合殿下胃口？”
　　雁游蕖笑笑没说话，常公公知他喜好，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没再多问：“殿下慢些吃，灶膛里还温着些，晚些时候饿了奴才再端些过来。”

　　此刻窗外槐树上，除去靳鹳云，又多一人。
　　同样身着侍卫服的宋律行看着窗纸上的影子问一旁的靳鹳云：“你平日就是这么偷看九皇子的？”
　　靳鹳云没理会他。
　　宋律行双手抱臂：“这九皇子倒不像旁人口中说的软弱，敢同八皇子叫板，倒是有几分胆魄，听闻他是为了薛小将军薛敛……九皇子如此仁爱，一会儿是为薛敛，一会儿是为你。”
　　宋律行看一眼靳鹳云，而后一笑：“有趣，我去会会他。”
　　他说完便跳下树，靳鹳云一把没拦住。

　　“砰——”
　　听闻窗外动静，常公公走近窗前推开窗，雁游蕖跟着抬头看向外面，只见靳鹳云从窗下缓缓站起身，脚步还有些不稳。
　　常公公以为他是跪着半日又没用晚膳的缘故，看一眼雁游蕖笑道：“靳侍卫没用晚膳，怕是饿了，老奴去给靳侍卫取些吃食？”
　　雁游蕖还没开口，便听靳鹳云回道：“那就有劳常公公。”
　　而宋律行正在他脚下被他踩着脸嗷嗷叫，常公公以为自己听错：“殿下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靳鹳云：“深更半夜，偶尔有乌鸦叫，并不稀奇。”
　　宋乌鸦在心底问候靳鹳云八辈祖宗。

　　常公公点点头也没多想，转身出屋去取膳食，靳鹳云从外合上窗，迅速矮身抓起地上的宋律行一路拎着逼到角落里警告：“太子只吩咐你保护九皇子，多余的事不要做。”
　　宋律行不服气地笑道：“你又在这做什么？”
　　靳鹳云：“自然是保护九皇子，九皇子不喜外人，你不要靠近。”
　　宋律行匪夷：“你不算外人？”
　　靳鹳云得意一笑：“我和你不一样。”
　　宋律行更是蹙眉不解：“你比我多个鼻子多一只眼睛？”

　　靳鹳云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将绣有“云”的一面示给他看，宋律行正要伸手接过，他却一把握在手心不给他碰，言语更是轻狂：“九殿下肯为我花心思，就证明我同你们不一样，而你——什么都不是。”
　　宋律行还没捋顺这其中关系，靳鹳云已经转身向屋中走去，这一次他没有翻窗，而是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走进。

　　靳鹳云走进里屋，顺手将窗子从里面闩住，以防宋律行半夜翻窗而入。
　　雁游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举动，又看他防贼似的眼神，只觉得奇怪。

　　闩好窗后，靳鹳云安心地来到小案前，毫不客气地坐在雁游蕖面前，伸手取过雁游蕖放在案上吃了一半的花羹：“多谢九殿下赏赐。”
　　雁游蕖正要阻拦，他已经抓着汤匙舀一口送进嘴里，待吃完一口才抬头看向雁游蕖，看着雁游蕖蹙眉看着自己的神情，他低头看一眼手中羹碗，一脸惊诧：“属下不知这是九殿下的碗，不小心弄脏了。”

　　由于他的表情太过浮夸，雁游蕖一眼看出他是故意的，比起上一世靳鹳云不仅吃自己吃过的东西，还要逼迫自己再去吃他吃过的……眼下这些都不算什么，雁游蕖并不在意。
　　只是眼前的靳鹳云到底还没对他如何，不必太过苛责，雁游蕖好意提醒道：“我用过的，不大干净。”

　　靳鹳云心中一怔，抬头看向眼前的小皇子，他竟没有恼羞责怪他，反倒说是自己用过的勺子不干净。
　　看着脸色微红的小皇子，又想起今日他同太子说的话，以及昨日同丫鬟们说的话……生来贵胄的小皇子当真会以平等的目光看待所有人吗？

　　常公公进来看到靳鹳云坐在案前，手中还端着雁游蕖的碗，一时有些没明白过来。
　　雁游蕖没说话，常公公便以为是雁游蕖赏赐得，只是又拿过新的放到靳鹳云面前：“殿下用过的碗，总归不好再赏给靳侍卫，靳侍卫还是用新的吧。”
　　靳鹳云一笑：“无妨，九殿下碗里的羹汤，很甜。”
　　雁游蕖呛了一声连连咳嗽，耳根更红了，他真想拉着常公公状告他是流氓，又怕老人家受不住这个刺激，只能自己承受着他虎狼一般的眼神。

　　雁游蕖想起雁栎阳送的羊肉骨来，便对常公公说道：“这几日公公与靳侍卫便同我一道用膳吧，四哥送的羊肉骨我一人也吃不完。”
　　常公公知他不喜羊肉，却依旧感念恩赏，一面说着主仆同膳不合规矩的话一面心疼如此体贴下人的小皇子，而靳鹳云忽略常公公的念叨，目不转睛地看着雁游蕖。

　　雁游蕖心中暗笑，四哥赏的吃食用来犒劳靳鹳云，他怕是只有欣喜的份，再者，前世他迫他吃羊肉骨，吃得他都发腻，现在就让他自己吃个够！
　　雁游蕖想想忍不住笑出来，常公公见他笑，又看一眼靳鹳云，也忍不住笑道：“前些日子殿下与靳侍卫不对付还要闹脾气呢，近日瞧着殿下倒是越发看中靳侍卫，且不说去求太子将人送回来，连这好东西也不忘靳侍卫，自打靳侍卫来清荷苑，殿下笑得都比往常多了呢。”

　　雁游蕖缓缓收起嘴角笑意，瞥一眼靳鹳云：“公公误会，我只是想起好笑的事情罢了。”
　　常公公乐呵呵地也不反驳，轻轻拍着自己的嘴：“是老奴说错话，殿下勿怪。”

　　常公公正说着，忽然瞧见靳鹳云露出跨服外衣的中裤膝盖上有血渍，不由得指着他膝盖处问：“靳侍卫这膝盖是……伤着了么？”
　　靳鹳云掀过外衣遮掩：“无碍。”
　　常公公担忧道：“方才见靳侍卫走起路来也不利索，怕是伤着不轻，不如老奴给靳侍卫上点药？”
　　靳鹳云：“多谢公公，我已经上过药。”
　　常公公点点头说了几句让他注意的话，又念叨着他的伤：“外庭的地砖脚踩着都要硌上几分，更别说是跪，靳侍卫每天在清荷苑的屋上树上这么上上下下的，可不能伤着哪里，否则日后双腿不便要坐轮椅，可就不好讨姑娘……”
　　“噗……咳咳……”雁游蕖一口茶轻吐出，连呛着声。
　　常公公忙替他拍拍背：“殿下小心些。”

　　靳鹳云雀笑着看他：“九殿下很关心我讨不找姑娘？”
　　雁游蕖边擦唇角边回道：“本皇子不关心！”
　　常公公却笑道：“说来靳侍卫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可有心仪的姑娘？”
　　常公公本是随意寒暄，可靳鹳云听到这话却不说话了，他的身份受人诟病，怕是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敢攀扯，常公公自知说错话，连忙打圆场：“靳侍卫还年轻，日后定能得知己相伴余生。”
　　靳鹳云一笑没说话，而此时的雁游蕖也是无言，二人各有心思。

　　雁游蕖心思飘摇地想，这一世只要他不去干涉四哥与靳鹳云的恩怨，便可避免引火烧身，只是四哥终归是储君要娶妻生子……靳鹳云甘做一个脔宠无名无分吗？
　　何况四哥还要扳倒靳皇后，靳鹳云知晓后又是什么心思呢？

　　常公公拾去晚膳后伺候雁游蕖休息，常公公走后，靳鹳云也跟着要出去，雁游蕖掀开床帘，见他要走，婉言道：“你腿上有伤，沾水不好，今夜有雨，你就在屋中……歇下吧。”
　　靳鹳云转头看他半晌：“九殿下是在邀请我？”
　　雁游蕖蓦地放下床帘：“且当我没说。”
　　靳鹳云走近床前，对着帘子里躺下的人柔声道：“好，我留下便是，属下多谢九殿下挂怀。”
　　雁游蕖没有回他，靳鹳云忍不住轻笑，心安理得地靠进小榻里休憩，今夜他本想去守着宋律行，怕他做些不该做的事，既然小皇子邀请，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留下来。

　　夜半惊雷，靳鹳云睁开眼，听闻床上动静，起身去看，他动作极轻地掀开床帘，床上的小皇子蜷缩着成一团，似是做噩梦。
　　靳鹳云伸手去探他额头，并未发烧，想要抽回的手却顿在小皇子面前，他轻轻用手指碰了碰雁游蕖的脸，他像猫儿一样呜咽一声，把自己蜷缩地更紧了，睡着时总是这样人畜无害，醒着却像是个会咬人的小狗。

　　靳鹳云收回手转身正要走，却听他微弱的声音喊道：“靳鹳云……”
　　靳鹳云回头看向床上，只听帘子里的人含糊出声：“靳鹳云……总有一日，朕要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朕？
　　靳鹳云怔愣半晌，又重新走回床前掀开帘子，只见小皇子双手死死掖住被褥，眼角含泪，眉目间有委屈和不甘，口中还喃喃呓语。
　　靳鹳云蹙眉：“你想当皇帝？”
　　方才的话靳鹳云听得不大清楚，仔细拼凑一番，他大抵可以确认，雁游蕖说的是“总有一日，朕要你委身膝下，□□”。
　　而他口中喊的是“靳鹳云”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