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夕》七九不一

1、除夕 五月，印花

　　五月，印花巷里也十分炎热。头顶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除夕停下了写字的笔，将目光投到窗外。
　　他又在那儿了。
　　除夕看了阵，拿出抽屉里的相机，对准了那人，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倚在对门门口的那堵墙上，手里夹了根烟。他似乎刚好抬头看向这边，除夕猜想他应该是恰巧抬头而已，也许是因为他楼上的小孩又开始哭闹了，吵闹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总之不会看到自己的，除夕想。
　　过了会儿，对面的门打开了，一个穿得清凉的女孩跑了出来，扑进了他怀里。他好像是在笑，有点不羁。因为距离原因，除夕看不太真切，但他很确定，因为那个男人全身都是这种感觉，吊儿郎当的，有点帅。
　　是很帅，除夕在脑子里纠正自己。
　　那个女孩从他怀里出来，笑容很灿烂，然后把他扯进了自己家里。
　　他有女朋友。
　　除夕收回目光，心里念着。相机里的男人望着镜头，像是在看自己。就当他是在看我了
　　除夕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相机收了起来。
　　他经常在窗口看见那个男生，每隔一段时间等那家里的家长出门的时候他才会来，他大概可以知道他们会做些什么，大概会拥抱亲吻，或者做些更亲密的事情，除夕不太愿意想。
　　这是他第一次拿相机拍他，还是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做到的。
　　这周末得去一次洗印店了，他想。
　　他重新拿起了笔，继续做题。大概是心情变好，没过一会儿就把困扰了他好一会儿的难题给解出来了。
　　应该奖励那人一颗糖的，不管他愿不愿意。
　　除夕笑着望向窗外。
　　--------------------------------------------------------------------------------------------------------------------------

　　除夕从学校附近洗印店出来的时候刚好接近正午，太阳正烈，他又没吃早饭就出来了，这个时候正饿,所以就近找了一家馄饨店准备点碗馄饨垫垫肚子，回去再吃他妈做的红烧排骨。
　　等他埋头吃了会儿，因为一个突然冒出的声音下意识抬了头，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馄饨差点自己滑到喉咙里去。
　　“老板，两碗红油馄饨多加辣。”
　　进来的男生手里搂了个篮球，头上束了个发带，显得挺朝气。不过这不是除夕关注的重点，重点的是跟他一起走进来的人。
　　跟那天不一样，那人穿了一件白色的简单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又好像是在笑，大概是刚打完球，脸颊还有几分红晕。
　　除夕吞下一个馄饨，再次抬头看向前面那桌。他刚好坐在面向除夕的方向，这次距离够近，所以除夕看得很清楚，皮肤很白，左脸靠近眼睛的附近有一颗小小的痣，不知道可不可以被叫做泪痣，但很好看。
　　真好看，除夕垂下眼，嘴角勾出一个笑。
　　等除夕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刚好进来了几个等座位的女生，看他吃完就站到了他桌边，除夕无法，只得放弃再看下去的念头，起身付钱。
　　C市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的，刚还太阳高照的天等除夕到了公交站台就开始淅淅沥沥地飘雨了。
　　除夕一边看着越下越大的雨一边欣喜起来，他喜欢每一个下雨天，即使等会儿他可能要狼狈地回家。
　　耳边冒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调侃着身边的人。
　　“哈哈哈，路放你这只开屏孔雀哈哈哈。”
　　除夕循声望过去，看向正在被调侃的人，顿住目光。
　　又是他啊。
　　他没打伞，头发被雨淋湿，乖乖地贴在了额前，少了几分气势，看着还有几分意外的乖巧。
　　等他们走过来，除夕往里面站了站，给他们腾出一点地方，好让他们进来躲下雨。
　　路放偏头，用余光打量站在里面的人，几秒之后，收回目光。他把手放进兜里想掏根烟出来，才想起来因为打球没带烟出门。啧，他皱眉，不爽地把手掏出来。
　　没过几分钟就来了一路车，除夕看着他俩上了车后，往旁边挪了几步，然后在路放刚才站的位置站定，幻想能有一些残留的气味就好了。
　　--------------------------------------------------------------------------------------------------------------------------
　　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两点，等他吃完红烧排骨，照例坐到靠窗的书桌前。他掏出一本本子，在新的一页写到：
　　他叫路放，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写的，不过我猜是。
　　今天在馄饨店遇到他，他点了一碗红油馄饨，放了一勺半辣椒，放了很多滴山胡椒油。
　　我也喜欢这个口味，不知道他还喜不喜欢香菜。
　　芹菜呢，会喜欢吗？
　　头发有点长，好像该剪了。
　　好像比较喜欢打篮球。
　　抽烟，
　　左手有一个纹身，看不清是什么。
　　有一颗不知道是不是泪痣的痣。
　　上了32路公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条线终点是动物园，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他女朋友去过。

　　停下笔，除夕合上本子，然后重新放回抽屉里。想起了洗印的照片，又把手伸进包里去掏，掏来掏去也没找到。
　　本来他想多洗几张，但最后只洗一张，他怕洗太多他乱塞，也怕别人看见。
　　除夕哭丧了脸，只能把储存卡放回相机里，重新打开相机，盯着第一张照片看，里面的人穿着黑衬衫，他抬头好像看着自己。
　　抽空他得再去一次洗印店的，一定。
　　--------------------------------------------------------------------------------------------------------------------------
　　高一期末文理分科，除夕分科的时候想了想他那惨烈的物理成绩，没什么悬念的选了文科。
　　高二一开学就换教室，他们班刚好和理科班接壤，隔壁就是高二理科班。
　　左秋池也选了文科，让他爸找关系把他和除夕安排在了一个班里，美其名曰共同进步，但他俩成绩都半斤八两，不相互扯后腿就算好事了。
　　开学第一天平平淡淡过去，放学的时候左秋池兴致勃勃地拉着除夕去看篮球赛。
　　除夕对运动上的事真的不感冒，听到提议的时候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应了下来。
　　他们俩到篮球场的时候场上已经开始了，场面热火朝天，左秋池最爱热闹，扯着除夕蹭到最前面，属他叫得最欢。
　　除夕看着球场上奔跑着的各个身影，看了几分钟有些无聊，然后扫了扫球场，突然定睛，发现了篮球架下的路放。
　　他穿了红色的校服，衬得皮肤很白，手里拿着手机在玩，旁边坐着前几天在馄饨店和他一起的男生。
　　似乎是玩手机玩累了，他抬起头来，看了眼球场，偏头和旁边的人聊天，没聊几句就抬起脚来试图踹向身边人，那人也笑嘻嘻地躲开。
　　除夕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人看，只想让他快点上场才好，这样他就能正大光明的看了。
　　不过事情不太如他所愿，路放没过一会儿就起身，应该是要走了。除夕也扯了扯左秋池，想要跟着他俩走，可惜左秋池叫的太欢，除夕只能由着他继续看下去。
　　一旦你对有个人有印象之后，就会发现在很多地方都能遇见。除夕从来没想过路放可以这么频繁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月考临近，老师们都一个胜一个地压榨着他们，恨不得让他们班能在高二第一次月考中拔得头筹。
　　然而他们班吊车尾算不上，也不算顶好，最多算是中庸之质。所以全班在这个期间被压榨得叫苦不迭。
　　课间，左秋池扯着除夕出来上厕所的时候，除夕正被刚上完的语文课养完瞌睡虫。他正生无可恋地一瞟，瞌睡醒了大半。
　　坐在窗边的人伏在桌上，脸侧对着窗外，双眼阖上正在补觉，不是路放是谁。
　　除夕还想再看两眼，左秋池一个胳膊肘便把他扯向厕所去了。
　　除夕嘴咧得上天了去，左秋池说的，原话。
　　等他们上完厕所回来那人已经起来了，撑着下巴，对着桌上的书在发呆，不知道是感受到了目光还是怎么样，似乎打算侧过头来。
　　上课铃声不争气地响了。
　　--------------------------------------------------------------------------------------------------------------------------
　　除夕乐了一个星期，期间乐此不疲地路过隔壁上厕所或是帮左秋池搬作业去发，办公室的老师都已经记住他了。
　　而真正和路放有所交集，现在除夕不太想回想了。
　　买酱油打碎在路放脚边这种桥段实在是狗血又狼狈。他这回穿的是一件黑白拼接的t恤，比穿衬衫的时候多了几分少年感。
　　但他顾不上少年感还是老成感，除夕只知道尴尬是真的。他踩着一双人字拖就出了门，脑袋上的呆毛应该还翘着，最重要的是，打碎的酱油还溅到了路放的鞋上。
　　还有什么比弄脏了青春期男生的鞋这种事更糟的吗？
　　路放大概也有些诧异，盯着自己鞋看了几秒，又怔愣地看向眼前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除夕摸了摸后脑勺，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路放面上看不太出情绪，搞得除夕更忐忑了，他只能立刻保证：“鞋子我会赔给你的。”
　　路放没说话，瞟了一眼除夕渗着血的脚趾，开口：“不用，你回家处理一下伤口吧。”
　　除夕这才将目光转移到自己脚上，心里奔马而过，感叹自己真是背到点了。他将手机取出来，点开二维码。
　　“你加一下微信吧我把钱转给你，或者我再买一双还给你。”除夕心里的小九九只有他自己知道，突然觉得出这趟门可太值得了。
　　“路放。”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除夕回头，看到了不远处的女生，脑子也清醒了大半。
　　沈溪走近，看着眼前两人，问向身边的路放：“怎么啦？”
　　路放掏出手机对着除夕的二维码扫了一下，才回复道：“没事，走吧。”
　　除夕盯着手机上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再看向已经走远的两个人不失亲昵的身影，一时愣在原地。
　　回到家林女士看见他这副狼狈样子也顾不上酱油不酱油了，一边嚷嚷着买个酱油都能摔一边将家里的药箱拿出来给他处理伤口。
　　“疼不疼啊，没进去玻璃渣子吧？”
　　林女士一抬头，却看见除夕脸上还咧着一个傻笑，一时间疑惑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
　　等处理完伤口除夕就回了自己房间，盯着手机发难。在删删减减几次之后，终于将信息发了出去。
　　“你好，请问鞋子多少钱？我转给你。”
　　过了几分钟，聊天框弹出来一条新消息：“不用，脚没事吧？”
　　除夕抿了抿嘴唇，回到：“没事，小伤。”
　　他接着又发了一条：“或者你把链接给我，我直接给你买？实在不好意思。”
　　这次路放没及时回，应该是继续约会去了。除夕垂眼看了看没有动静的手机，突然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