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听见我》惶也

1、你能听见吗

　　我死了
　　死在了我们结婚三周年的前一天
　　疲劳驾驶车子飞出了护栏板
　　不用想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他会很难过吧

　　我的灵魂在空中飘着，第一次感觉身子这么轻盈 ，我能毫不费力地走完很长一段路，但却触摸不到任何东西。所有事物如同死去的我一般 ，没有温度。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清醒了很多，他坐在抢救室外面，没闹，只是眼泪不停地掉。朋友来劝他走，劝他再见见我。他摇摇头，喃喃着说：“她可活泼了，她从来没有不理我，刚才那个，我怎么叫都不理我。”我最好的朋友在一旁泣不成声，嘴唇被咬地泛白，她眼睛很大，平时总睁大眼睛对我撒娇，现在她眼球里全是红血丝，哭到狰狞的样子让我愣了很久。我们以前看关于生死的电影，她用完一纸抽的纸，说要我们都长命百岁。我说我要活一万岁。

　　但我的确死了，不会活了。

　　后来大家都累了，医生把一群人劝回了家。
　　这群人真奇怪，明明平时总开玩笑欺负人，现在却哭成这副模样。哈哈哈哈。真想从太平间跳出来吓他们一跳。
　　但我做不到。
　　我们回到了我们的家。他喜欢孩子，但我不想要，我明确地说过，我说我要做丁克。他笑笑，说要把我当孩子。我掐着他脸，他明明比我小，他才是孩子。
　　公公婆婆特别喜欢我，可能因为我是孤儿，所以他们格外疼我，我说不要孩子，他们也只是愣了一会，然后婆婆摸着我的手说：“那你要多陪陪我这个老太婆喽。”我们笑了好久好久，那一刻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如今，我却后悔，为什么没生个孩子陪着他，我这样离开，那这个世界还剩下了我的什么。但我又庆幸没生个孩子，有孩子的话，他会缺少母爱吧，会妨碍他另娶吧，会成为多余的吧。孩子会不会恨我，没有陪他多一点。
　　他喝了很多酒，多到客厅茶几上堆满易拉罐。他是不爱喝酒的，一喝就多，我总笑话他像个小姑娘，不禁风吹雨打。后来要工作应酬，他的酒量也就练出来了，但我不喜欢他喝酒，他胃不好，胃病犯的时候常常痛到湿了枕头。这个时候我就要给他煮粥，哄他吃药，然后陪着他睡不着觉。他因此很愧疚，所以酒局能推就推了。
　　但这次，他好像醉不了。
　　我坐在他对面，这是我们原来吃饭的老位置。他为了我学了很多菜，说我的手指又白又长又细，不适合做这些。嘻嘻。于是我吃了三年他做的饭。他换着花样做，说要征服我的胃。我说：“可我早就被你征服了啊，你至于吗。”这时候他就红着脸，“还不够。”
　　他怕我不要他了 ，这个傻子。
　　我伸手摸他头，揉啊揉，可他的头发穿过我的手，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又哭了，撕心裂肺地吼，真怕邻居来找他麻烦，这次我不在了，没人帮他骂了。他那么乖，以后被欺负怎么办。
　　三十多岁的人了，他眼角也爬上了皱纹，哭的时候好难看，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喜欢这种男人。可我为什么，心也这么痛。
　　我现在没心的不是吗。
　　他倒在桌子上，喃喃着什么。我仔细听才知道是我最喜欢的那首歌。原来他还记得。
　　“你知道吗，你他妈真不是个人。我……说过不让你拼不让你拼，你总和自己较什么劲……现在好了……你再也不会……被我烦了……你开心了吗，可是你……那么粗心大意，以后谁照顾你……你……会不会还傻到把周五当成周六……你……以后吃别人做的饭……肯定不合胃口，你总是对我挑三拣四，说这个菜……咸了这个菜淡了……你凌晨总是嘴馋，现在你在那……谁给你做宵夜，谁给你扒……没橘络的橘子，以后你吃的石榴……都是没开的……到时候你会不会更想我啊，笨蛋……你那么冲动……万一把那的什么鬼打了……怎么办，我可保护不了你……你像个大傻子一样，谁愿意和你玩啊……你个笨蛋你好傻你知不知道……”
　　嘴里好咸，是错觉吧。
　　窗外又下了雪。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街边的烤红薯香的不得了，他接我下班，每次都穿的特别厚，像只熊一样，见到我以后从最里边的卫衣里掏出一块特别大的烤红薯。烤红薯冒着白气，甜甜腻腻的。我一边吃一边被他搂在怀里走。我歪着头对着他脖子哈气，“做本小姐一辈子的走狗好不好啊？”“下辈子也做！”笑得我揪他耳朵，他咿咿呀呀的求我放手，我就欺负他要他给我做各种精致的小点心。
　　他从来都不拒绝。

　　三天后，我的葬礼举行了。
　　其实我很想在自己葬礼上放摇滚乐然后让大家穿的花花绿绿的来，就把葬礼当做派对，把我欢欢乐乐地送走 。
　　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一片死气沉沉，他真没品位。
　　一群人站在我墓碑前，没人说话，有几个哭着哭着就倒在了地上，天很阴，他们哭地我头很涨。
　　那几个人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他们特别护着我，虽然我总是损他们。啧。我那时还说，要是一个人可以和很多男男女女结婚，那你们都和我过日子才好。我说完这些，他们追着我打了好几天。哈哈哈哈哈哈。现在不要哭啊，我不喜欢他们哭，因为他们从来不当着我面哭。现在我有点适应不了。
　　他今天是黑西装，很帅，夸夸他。好久没这么赏心悦目了。哈哈哈。但他的脸好憔悴，大苦瓜一样。
　　他今天没哭诶 ，可我好难受。
　　我在一点一点消失，可能是我的执念淡了吧，我只希望他们快快乐乐无病无灾的，我不想成为什么鬼一直陪着他们，那样太可怕了，这群胆小鬼，肯定会被吓死。
　　最后对他说点话吧，虽然他听不见。

　　“喂，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作息，不要为了工作硬着头皮扛，我们之前说老了要环游世界，现在好像不可能了，不过你可以替我去看看，你有胃病，不要饥一顿饱一顿，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你对芒果过敏，不要馋着去吃芒果蛋糕什么的，虽然我总嫌你做的菜不好吃，但那都是假的，你厨艺很好的哈哈哈，我总欺负你让你做这做那，现在想想好过分啊，我是不是不配做老婆啊，你很帅也很温柔，以后找一个贤良淑德的老婆还是很可以的，然后你们再生一个宝宝，或者好几个，咱爸咱妈也老了，虽然他们惯我，但我知道他们也很喜欢小孩子，你要和她一起孝敬咱爸妈，你一定不要让她难过，你要宠着她，要陪她，不要太自我。我们的东西你扔掉吧，我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来，走的时候也不希望留下什么，我朋友你多关注一下哈，我怕这群傻子总想念他们的好大哥我哈哈哈。不要想我不要想我，我也不会想你。你要好好活，你要比任何人都幸福。”

　　我不贪心不求长命百岁
　　我希望你无病无灾
　　其实我不想你忘了我
　　我想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记得我
　　但我觉得这对你不公平
　　所以你忘了我吧
　　还想再陪你几十年
　　但我要走了

　　他后来在我墓碑前站了很久
　　转身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我明明之前可以跑上去搂住他
　　但现在
　　我的意识
　　最后一点也消散了

　　离开前的那一秒
　　我听见了
　　他说
　　“傻子，下下下辈子
　　我还是你的
　　你不要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