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君安》山亦书

7、元宵佳节（下） 清羽刚

　　清羽刚下了轿子，就听一个姑娘愤愤的声音说道：“二王爷出身富贵，怎么在这宫里当众对我轻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清羽远远的站着斜睨了一眼说话的女子，见那位少女藕丝对襟衫，莲青色湘裙，穿着朴素得体，见有人过来了也丝毫未有惧怕之意。
　　“二弟，别说了，都有人过来了。”
　　“有人过来又怎么了？她一个小小虞城陆家伯爵府来的姑娘，本王可是二王爷，难道还怕了他们家不成？”说话那人身形微胖，腰粗膀圆，圆润的脸盘黝黑，粗眉细眼，眼里镶嵌着一双泛黄的小眼珠，隐隐闪烁着狡诈的目光，说话时声音洪亮，嘴角处含着一抹冷热的笑意，绛红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腰带，外披一件紫棠色大氅。
　　而旁边叫他二弟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袍，外披的是竹青色大氅，身材偏瘦，显得有些孱弱，苍白如纸的皮肤上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灰色，说话时声音又轻又细，却带着些儒雅，眉清目秀，头发间几根白丝在风中飘摇，气质高贵，与那人显然不同。
　　“二弟，你少说几句...这万一闹大了不止丢了咱们的脸，还有皇后娘娘和我母妃...”
　　严清羽这才听明白，说话这几人一个是从虞城伯爵府来的姑娘，另外两个人则是大王爷周辰济和二王爷周辰延。
　　而此时严漱羽已经走到了那几人的前方，她平日里出门时日并不多，也没留心听那几人嚷嚷了什么，直接报了名字要去坐进宫的暖轿，可谁知陆欣身边的丫头跪在地上拦着严漱羽哭嚷道：“好心的姑娘，奴婢和我家姑娘今日来宫中赴宴，哪成想二王爷看中了我家姑娘容貌端丽，竟当众想要轻薄我家姑娘，您定是听到了我们姑娘所受的委屈，麻烦您做个见证，是二王爷轻薄我们姑娘在先啊！”
　　严漱羽的年纪虽没比严清羽大几岁，脾气却不小，这时恼上来，怒喝道：“哪来的不懂事的下人，拦着本姑娘的路做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周辰延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上下打量着严漱羽，他缓缓地将眸光下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姑娘可比那个不知好歹的陆欣有意思多了，他玩味似的开口道：“好生的气派，别家的勋贵姑娘进了皇宫都是小心翼翼，你是哪家的姑娘？在皇宫也敢口出恶语！我倒要去问问你家人是如何教导晚辈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严漱羽更加恼了，冷笑道：“你这人说话可真是可笑，我们严府的大门也是你想进就进的？”
　　此时此刻严清羽也顾不得魏云柔和严庭的阻拦，她在远处听不真切，但知道定是大姐姐与人生了不快，她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前去，站在严漱羽前面将她护住。
　　她微微低头，漂亮的耳坠从耳垂划过，双膝跪下，淡青色绣折枝纹的袄裙拖在了地上，作了一恭，她见严漱羽疑惑，朝她使了眼色，拉她一起跪下。
　　这才转身赔礼道：“严家女儿严清羽、见过二王爷、大王爷，请王爷恕罪，家姐本无恶意，许是连日天寒，家姐吹过冷风，说的话有些许不清醒，您们请包容一二。今日元宵佳节静妃娘娘给我们家发了帖子邀我们一家来宫中赴宴赏梅，还请两位王爷大人有大量，给我们行个方便。”
　　严漱羽惊愕了许久，方才缓过神，跪着磕头连连说道：“严家大女儿严漱羽，有眼无珠，冲撞了大王爷和二王爷，还望见谅。”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周辰延端详着严家的两个女儿，一个虽是性子跋扈，可看着也是个可人，而后来这位小姑娘举止大方，容貌更是端丽，许是这京都任何一家姑娘都比不上，就连那声音也如同一泓清水一般撩拨的他心弦好一阵畅快。
　　周辰济见这严家二位姑娘也不是有意冒犯，更何况是周辰延调戏陆家姑娘在先，怎么说也是他的不对，便在旁边小声提醒道：“二弟，这事就这么罢了吧，耽误了时辰，皇后娘娘可是要怪罪的。”
　　“这事终归是一场误会，看在你们真诚认错，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这方便也没什么不可行的，你们就请去吧。”
　　那周辰延丢下这句话就和周辰济带着几个奴才、宫女匆匆离去。
　　这时，一旁的姑娘款款朝严清羽二人走来，微微行礼道：“我是从虞城伯爵府陆家来的，名为陆欣，多谢严姑娘了，为我解了今日之困。”
　　严清羽回了个礼，柔声道：“陆姐姐不必多礼，想是二王爷轻薄你在先，我们女子从出生便是不易的，姐姐日后也要处处小心才是，今日之事你我都不用放在心上，传出去对姐姐名声也是不好的。”
　　几句话把陆欣的脸说的腾地红了，眸子里噙着泪：“谢过妹妹了，你年纪尚小，竟有如此考量，将来定有一番天地。”
　　清羽巧笑嫣然：“承蒙陆姐姐吉言，我和大姐姐就此告辞，还要去和父亲、母亲集合，我们待会儿见！”
　　众人登上了暖轿，暖轿并不奢华，却考虑的周到，坐褥和靠垫均是大红蜀锦包面，两侧的帘子用的是双面剪绒，底下说用坠角扣子和暖轿中的围子扣在一块，大冷天密不透风，异常暖和，座椅下设着暖脚的脚炉，再加上清羽早就带了喜鹊绕梅的紫桐手炉，也不觉得外面寒风呼啸了。
　　只是，想到这么冷的天气魏妈妈和紫芙都只能在外面随轿步行，心中颇为记挂，奈何旁边的窗帘动不得，也只有耐心等待，做不了别的。
　　大概走了一刻钟，清羽方才感觉暖轿停了下来，有人打开了厚厚的帘子，她低头从里面走出来，只瞥了一眼就看到紫芙和魏妈妈冻得脸色发白，便不动声色的把手中的手炉递了过去让他们拿着，随即跟着父亲和母亲向前走去。
　　一个年长的嬷嬷见他们一家上前，她便忙领着人屈膝行礼，笑吟吟道：“静妃娘娘适才说人怎么还不到，这总算是来了。各府的老爷、夫人和姑娘、公子们已经有好些都来了，正在里头说笑呢。”
　　魏云柔笑着应了声，跟着她往门内走去，过了穿堂，迎面就是九间十一架的大殿，上面满是青色琉璃瓦，屋脊梁栋极尽富丽，清羽虽自小见过永宁侯府和严家的富贵，但乍然看到这种气派的皇室，仍是微微吃了一惊。
　　大殿门口站着几个宫女，一色的松花长袄墨绿色比甲，见他们走过，齐齐矮下半截身子行礼。
　　进了门去，光景又大不相同。中堂上面牌匾赫然是梅格殿三个大字，中央设着红漆金蟠螭宝座，宝座之后是一座十六扇白蝶穿花的屏风，下面是红漆楠木脚踏，两侧则是一张交椅也没有。
　　清羽见识了外面的气派，想必这是受下人拜见的地方，除了静妃娘娘之外不设任何人的座位。
　　那个嬷嬷说道：“这儿是静妃娘娘的正殿，娘娘并不在这儿起居，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启用，这会静妃娘娘和诸位夫人、姑娘和公子都在后边的静思阁，老爷们都在静思阁旁边的静夜阁，奴婢给你们引路。”
　　见了这梅格殿的雍容肃穆，严清羽是十分小心，不敢多言语，生怕说了不恰当的话，偷偷的看严漱羽时，她也被这梅格殿的巍峨震慑住了，眼睛瞟来瞟去，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块。
　　发觉严清羽看过来，方才收了眼神，尴尬的清磕两声，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严庭去了静夜阁和其他大人团聚，而魏云柔则是带着严清羽和严漱羽一路到了静思阁门口。
　　静思阁分上下两层，后边就是临水的水榭，夏日便可登上二楼乘凉，冬日则是在底下通了地龙，最是冬暖夏凉的好去处。严清羽跟着魏云柔进到正厅的时候，就见正厅那八扇琉璃大屏风后边满是姑娘，公子，入眼金翠辉煌，彩绣耀眼，不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勋贵姑娘、公子，就是衣着稳重端庄的世家诰命。
　　虽是彼此之间有亲，但这场合自然不宜叙家礼，魏云柔带着漱羽和清羽上前拜见。静妃娘娘却是一把拉了魏云柔起来，眉开眼笑道：“本宫原想着你身体向来不好，不来也无妨，没想到妹妹今日把家中两个姑娘都带来了。对了，妹妹，哪个是清羽呀？”
　　魏云柔浅笑道：“劳娘娘挂着妹妹了，我身体近来还好，家中姑娘们都大了，带出来散散心见见世面总归是好的。”
　　清羽十几岁的年纪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饶是她素来镇定，连着好几个晚上在脑海里设想了一番，等见到静妃娘娘时，她仍是有几分着慌，上前一步，微微行了礼，就连动作也有些僵硬了，还未回话，偏在这时候，后方传来了一声轻笑。
　　众人闻声望去，为首轻笑的那人一身绛红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腰带，外披一件紫棠色大氅，这不是二王爷周辰延又能是谁？身旁的人则是刚刚见过的大王爷周辰济。
　　后方那人清羽只看一眼就怔住了，那人一身玄色长袍，精密大气的滚边刺绣，衣袂仿佛能无风自动，腰间系着金丝蛛纹带，前缀着一块品质极佳的翡翠玉佩，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颀长的身形挺的笔直，整个人风神俊朗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是他，周北尘。太好了，他还好好的活着！清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光洁细腻的脸庞白里透红，眼眸清亮，红唇嫣然。
　　静妃娘娘见清羽楞楞地望着，嗤笑道：“瞧三位王爷给我们清羽姑娘吓得！”
　　这时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给他们三人起身行礼。
　　周北尘、周辰延、周辰济三人也行礼一起说道：“给静妃娘娘（母妃）请安，静妃娘娘（母妃）万福。”
　　“好啦，不必多礼，都入坐吧。”
　　周北尘在入座时略显慌乱，却仍要强装淡定，虽只有一面之缘，但他怎么会忘了她？看见她还安好，活脱脱的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陷入沉思，时而嘴边挂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
　　“三弟，从进来你就心不在焉的，这是怎么了？”一旁的周辰济关切道。他可是从来没见过一向稳重的三弟这副样子。
　　周北尘正要答话，抬眸刚好对上了清羽望过来的目光，她肤色本就白皙，穿着淡青色绣折枝纹的袄裙越发显得肤如凝脂，而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睛仿佛会说话，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容正痴痴地望着他，那张小脸娇嫩似花，鼻子小巧而鼻头有肉，嘴巴红润，在香积寺他没注意到她竟生的这般好看。周北尘压了压跳动的心，说：“没事的，大哥，看见了一个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