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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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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孙逸仙祭日。墓前站着一个男人,身量高挑却并不很清瘦,瞧着二十几岁的模样,身着一袭黑色中山装,手执束白菊静立。他望着碑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几字,面色虽不显露,心中却已百感交集。
“先生,革命会成功的,国家会统一的,我相信您,也相信党军。”男人心中暗道。空气中忽然泛起阵阵凉意,他抬头,雨丝淡淡地划过他的面颊。是孙先生在落泪吗。
男人放了白菊回到车上,司机问他:“少爷,回公馆吗?还是去军部?”“军部。”男人回望一眼背后的逸仙墓,关上了车门。
男人名叫蒋熠,字存祁,是蒋公馆旁支一脉的大少爷,才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是国军中校。家族的原因不可避免,可若不是真有几分本事,又有谁能刚从黄埔军校出来就上战场放枪子儿的。尽管少年意气,蒋熠也没有心高气傲,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和成绩是有家族帮扶,可仍有很多爱国志士倾尽全力寻求救国道路而无果,也不能像他一样走上战场。而今国家危难,居心过傲却会使更多人才不得用。他蒋熠傲不起,这个国家也傲不起。
“蒋中校。”才下了车,蒋熠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他,他转过身,叶钦朝他走来。“蒋中校,晨熙小姐来找您,这会儿正在会议厅等着。”叶钦示了一礼对他说道。蒋熠看到他手上拿着一束半开的雏菊,在这人深绿军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得,苍白。许是他的错觉,这几日总觉白色事物透着莫名的悲伤无力感,大概是因为孙先生吧。
蒋熠看着雏菊开口:“这花?”“是晨熙小姐随手送的,叫我找只花瓶放起来。”叶钦解释道。见蒋熠的穿着,他又多问了句:“您又去墓园了?”“嗯。”蒋熠正欲去会议厅,走了几步又停顿了,但并未回头。“雏菊…好好收起来,就放在你卧房吧。”没待叶钦回话,蒋熠就朝会议厅去了。
会议厅,蒋晨熙正在摆弄一捧雏菊花,白色和鹅黄渐变色的西洋小纱裙穿在她身上,将人衬得正如一朵娇嫩的雏菊。“晨熙。”蒋熠走过去叫她。蒋晨熙回头,见着来人笑逐颜开。“哥!”她站起身转了一圈,然后朝蒋熠眯眼撒娇道:“我好看吗?”瞧着她这模样,蒋熠原本沉郁的情绪几乎被一扫而尽,他笑着揉了揉蒋晨熙的头,说道:“好看。熙儿最好看了,比花还好看。”
“哼,就属哥哥会说话了。”蒋晨熙歪了歪头,把手中的雏菊拿给蒋熠,“喏,给你的,洋雏菊。”蒋熠笑着看她却不接过,“熙儿把送给哥哥的花折去一只送给了叶钦,这心意可就不完整了啊。”
“那…那是,是那只花不好看,我才给他的!”蒋晨熙结巴着解释。“哦?是吗?我怎么觉着,熙儿喜欢那叶钦。”蒋熠打趣道。一听这话,蒋晨熙的小脸霎时染了一片红晕。“哥!哥哥就会取笑我”蒋晨熙红着脸娇嗔,说罢便要缩回手,“哥哥不要花,那我便回了!”
“哈,好了,哥错了,不该打趣你。”蒋熠接过花,又顺嘴说了句,“那叶钦倒也不错,底细还算干净,年纪轻轻靠一己之力成了少校,以后就算不在公馆生活,他也能照顾好你。”蒋晨熙又羞又怒,责备道:“哥哥又乱调查别人,也不怕伯伯销了你的职位。以后不许再查叶钦,我不许!他不是坏人。”
“好好,哥以后不查了,这不是担心你的安全嘛。再说这叶钦本来就是党内人员,我查他也是为了保证党内纪律,公伯不会怪罪的。”说话间,蒋熠又从口袋中摸出十几枚银元窝到蒋晨熙掌心。“听说新百门新开了一家饰品店,正巧这几日不忙,叫叶钦陪你去逛逛,好好玩。”
“真的?那我去找叶钦了,哥哥再见!”抑不住喜悦的神色,蒋晨熙急忙出门去找叶钦,蒋熠则抬高声音喊了句,“慢点儿,有点姑娘家的样子!”“知道啦!”
蒋熠把花放到一个宽口瓶中,洒了点水才走出去,正瞧见不远处叶钦背对着他,和蒋晨熙说着什么,他看不到叶钦的表情,但蒋晨熙确是始终都是欢笑着的。像是想起了什么,蒋熠突然朝身旁一个随从招手,“多派人跟着晨熙,随时注意叶钦动向,有问题及时向我汇报。”他顿了顿有说,“别被叶钦发现。”“是。”
蒋晨熙和叶钦到了新百门,却没有去蒋熠说的小饰品店,而是往反向走,进了一家西洋笔店。蒋晨熙左挑右选,终于在角落一处发现一个精致的丝绒黑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支红色钢笔和一枚金色的玫瑰胸针。两支笔的笔尖都是金的,瞧着很正,一支直尖一支弯尖。
“叶少校,你觉得怎么样?”蒋晨熙拿着笔问叶钦。叶钦不甚懂钢笔的名堂,看了几眼只觉很是精致,“很好看,瞧着很是精细。”听了叶钦肯定的话,蒋晨熙笑道:“我就说嘛,我的眼光一直很好的。”旁边一个堂役打扮的小老头走过来,目中闪着精明的光。“这位小姐好眼光,您手里这件货,可是半个月前我家夫人亲自联系洋商上架的。德国进口,质量绝对上乘,您手里的款式还是仅此一份的金笔呢!”这小老头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支笔朝蒋晨熙摆弄,叶钦则挡在二人之间,冷声道,“注意您的分寸!”
小老头面露尬色朝叶钦笑笑,“啊,是小人逾矩了,给这位军爷赔不是,给小姐赔不是。”说罢便要叩拜,叶钦却扶住他,正要开口,蒋晨熙发声了。“哎诶,老先生不必如此,叶少校只是职责所在保证我的安全,您无需惧怕。再说现在也不是大清朝,不兴三拜九叩那一套了。”
小老头于是起身,面带歉意对蒋晨熙道:“那小人就成您的恩了。这件钢笔要价十二银元,附一枚镀金胸针,您若是瞧上了眼,小人也可为您刻字,您二位看?”他看看叶钦,又看向蒋晨熙。
蒋晨熙眼前一亮,“那就在弯尖上刻‘蒋存祁’,‘白蒋’的‘蒋’,‘存在’的‘存’,‘祁连山’的‘祁’。叶少校,你的字呢?”
叶钦突然迷惑,“您要我的字?这不是送给蒋中校的吗?”“诶啊,弯尖给我哥,直尖送给你,我只喜欢那枚胸针啦!”蒋晨熙解释道。叶钦当即拒绝,“这不合适,我收您的礼物,对您的名节也不好。”
“那我不管,我送你就要收着,就当是交朋友的礼物嘛,”蒋晨熙嗔着声音道,“大不了一会儿你再去饰品店给我买个发夹或者什么的作回礼好了。”那小老头微不可察地店里点头,叶钦也不再拒绝。“子归,‘棋子’的‘子’,‘归西’的‘归’。”
蒋晨熙听了忽的笑起来,“哪有人这么解释自己的字的,子归哥哥可不许再说这种玩笑了。”叶钦听了并未说什么,只略微垂眸,抬手抚了抚颈骨,帽檐遮住了眼,叫人看不出他是什么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