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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的学年 ...

  •   奕州的秋老虎不是叫人喘不过气的闷热,而是一种干爽直白的燥热。这样的九月,等待着孩子们的除了香甜纯熟的水果外,还有一个全新学年的开始。

      这是巫璐高中生活的第一个月,没熬到月底,甚至仅仅三周时间,她就不甚光荣地被请了家长。

      “抱歉啊小常老师,这孩子我们确实是疏于管教了。”

      面对眼前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家的谦逊架势,常晓月可坐不住,恭敬地同他一起站着,有点手足无措。她对着巫璐大发脾气时可没想到,自己最后竟然会将这位先生请过来,之前准备的奚落之词碍于辈分资历,只能全憋回肚子里。巫璐一言不发地站在两位大人旁边,虽然站得还算守规矩,但姣好的面容上却毫无知错的神情,墨黑乌亮的双眸无聊地四处瞎瞟,或者是默读墙上老师挂起的锦旗。

      “哪里的话,巫璐这孩子聪明机灵,都是华教授您教导有方啊。而且光论成绩,虽然孩子经常不完成作业,但目前小测成绩都很优秀,在艺术生里算很不错了。就是……”

      那女教师满脸堆笑,但接下来的话题好像有些难以启齿,她露出的牙齿僵直地砌成微笑。

      华以志看出来这年轻老师的窘迫,笑着递出台阶:

      “没关系老师,您明说就好。”

      “孩子的专业课成绩斐然,当初考咱们学校的艺术特长生时也是展露出来了非常扎实的素描功底。但最近开始的色彩课程孩子有些吃力,您看这些。”

      之前就放在办公桌上的一小沓画纸被常晓月递给了华以志,华以志略皱起眉翻阅起来。从角落的署名看来都是巫璐的画,每一张明暗关系都很清晰,黑白节奏错落有致,笔触潇洒飘逸,型准卡得十分漂亮,乍看过去是极其优秀的素描作品,但细观很快便能发现,这并不是用铅笔碳条一类作画,这些画是只有黑白灰三色的水粉画。

      “他们专业课李老师说了,孩子造型的功底深厚,但会不会存在……色盲的可能啊?”

      听到常晓月这样说,华以志面色略微有点凝重,但还是微笑着回答常:

      “这个我们还真的不清楚,明天正好是周末,我们会带巫璐去检查一下的,辛苦常老师了。”

      把爷孙两位送出办公室后,常晓月如释重负地瘫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小常,你也太勇了吧,居然敢请那丫头的家长啊。”

      隔壁桌的男老师笑着抿了一口茶,打趣地说道。

      “我哪儿知道她居然是咱奕大教授的乖孙女,我当年还上过他的课呢。这丫头可太闹腾了,平时不写作业早上来抄同学的也就算了,你说说,在咱们学校的假山池塘里养足疗鱼,这是哪个姑娘家能干出来的事啊!本来是打算借这个机会好好向她家长反映一下,结果倒好,只提了个学习上的问题。”

      办公室里一阵欢笑,一位老教师提起眉毛咧起嘴道:

      “你可不知道,这小鬼干得离谱的事不少呢!咱们奕大附中和奕大校园连一块儿,我可是从小看着她长起来的,打过校长养的鸽子,摘过农专业学生种的水果,每次都被她妈妈好一顿收拾,可就是从来没改过,哈哈哈!”

      语毕,教师之间又爆一阵笑声,常晓月刚刚的那点憋屈也散去了,跟着笑出了声,接过话头。

      “欸,那为什么她妈妈今天不来,让华老来了?”

      那老教师的笑容缓了下来,有些难掩的惋惜之情,办公室里的笑声也逐渐冻结,气氛干冷地让人心慌。

      “小常你还不知道吧,巫璐的母亲就是奕大以前的油画系教授,华祺昕。”

      “小璐啊,这次常老师请我过来,怕不只有这个事情吧,如实交代,你是不是又惹什么祸了?”

      奕大附中校园里,华以志爷孙俩略显悠闲地漫步着。巫璐幅度夸张地摇了摇头,齐颌的短发更显得蓬松。

      “姥爷,我的青天大老爷,您可不能冤枉我这清清白白的三好公民呀!老师也说了,我,巫璐,成绩斐然!”

      面对华以志的质问,巫璐摆出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拍着胸脯说瞎话。华以志最是拿这机灵的小丫头没办法,只好笑着叹气:

      “老师还说你不写作业呢,你这小滑头!算了,还是说说你那色盲怎么回事吧,怎么不和我说,你自己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瞎说都是,我这双睿智的双眼,怎么可能是什么色盲呢,不信我指给您看,那花儿是红的叶子绿的,那天是蓝的雀儿是赭石色……”

      可以看得出巫璐在努力的转移话题,但华老已经对这种招数免疫了,把活蹦乱跳的巫璐拎回自己旁边,面色略肃。

      “别贫嘴了,那你的画怎么回事?”

      巫璐看这情况,静了下来,一副老实的模样,可嘴里还是在乱扯。

      “我那是一时疏忽,没买其他颜色的颜料,哈哈。”

      “行了行了,你这丫头,满嘴跑火车,你那上面日期都签着,一天没颜料就算了,都画了一周颜料还没买齐啊?明天还是去医院看看。”

      一听见明天必须要去医院,巫璐的脸瞬间极不情愿地皱巴在一起,怪声怪调地扯着华老的袖口撒娇。

      “姥爷,我不想去医院………”

      “必须去。好了,我下午在商大还有一节公开课,拿着这钱,你抓紧吃完午饭下午回去上课。我看明天正好顺便查查你小子是不是有多动症。”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摸出一枚用了很久的皮革钱包,又从夹层里头抽出一张二十元的纸钞,钱包里放着一张三四岁大的小女孩黑白照片,女孩生得浓眉大眼,坐在十三路的围棋棋盘前,正蹙眉凝思,肉乎小巧的手指堪堪夹着颗黑棋子。照片看起来很多年了,泛着很明显的旧黄。

      “谢谢姥爷!那我就开溜了!”

      “抓紧去吃饭,下午上课别迟到了,慢点跑!这丫头,冒冒失失的,也不知道像谁。”

      调皮鬼巫璐手心里攥着二十元的巨款,一路蹦蹦跳跳,不过她的目的地既不是学校食堂,也不是校门外的小吃馆,而是学校的后山。

      奕州大学和奕大附中校园是相通的,连接它们的便是这一小片山坡。这不是两校之间唯一的路,但却是巫璐最爱来的地方,尤其是在这样的秋日。

      春时,这里梨花遍野,无暇的落花覆满山丘,好像旧年之雪未来得及消融一般,奕州大学不少互蕴情愫的爱侣都会选择在此幽会,他们称这里为爱山。但巫璐偏爱秋季,秋季的爱山也独有一番风韵,红叶飘然,树荫清凉,当然这些都不是巫璐偏爱秋里的爱山的原因。

      “怎么又是你这丫头,说了多少遍,附中学生不能来这!”

      巫璐矫健地两三步从树干上蹿下来,怀着一兜又大又水灵的梨开始跑路。后面那中年校工举着苕帚猛追,巫璐跑得十分惊险,好几次就要被后面那人提住领子。

      “不至于吧王叔,几个梨而已!”

      好在上天眷顾,巫璐把王叔甩开了一段距离,顺利的跑回了附中校园里,随便钻进了一楼一间没锁住的教室里。

      “呼,我去,哈,这叔怎么这个点还在花果山,不吃午饭吗。”

      就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巫璐这碎嘴子也不忘靠着门吐槽。心情平复许多,一转眼才发现这教室可不是空的。

      最靠里边,窗前的桌旁,坐着一位少年,眉浓目清,身段挺拔,比寸头稍长的利落短发,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此时正带着些惊,愣着望向巫璐。

      “额,吃梨吗?我去给你洗一个。”

      “巫璐!出来!这小兔崽子跑得倒真快。巫璐!”

      那校工的声音又响在了外头,听起来就在不远。正准备以洗梨为借口溜掉的巫璐暗叫不妙,转过身来带着乞求的可怜眼神看向窗边少年。少年好像是被这阵仗吓住了,直勾勾地盯着巫璐。

      “外面那个人找的是你?”

      “被他抓到我会死的很惨的……好兄弟,帮帮我……”

      为了活下去,巫璐瞬间认了个兄弟。

      “躲在我椅子后面试试,这有个柜子可以遮一下,应该不会被看到。”

      “巫璐!”

      前脚巫璐刚躲好,后脚王叔便推开了门,发现里面有人瞬间态度抱歉起来。

      “对不住啊,小云,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姑娘,穿着奕大附中的校服,短发,大眼睛,风风火火的。”

      “王叔,我没看见。”

      “哦……没事,那小云你继续练棋,我就不打扰了。”

      直到王叔的脚步声渐远到没声儿了,巫璐才狼狈的抱着梨从角落里爬出来。

      “谢谢你啊,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过命的兄弟了。给,这是我用生命换来的荣誉!”

      爬出来后,巫璐坐到窗台上,给男生扔了一个梨,自己也拿起一个,在自己校服上随便擦擦后便喂进了嘴里。

      “这里的梨不打药,不过你要是讲究些还是洗一下再次吧。恩!还是王叔会养,比外头的梨甜多了。”

      那少年没搭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坐在窗台上的女孩,自顾自叨叨了一大堆才发现没人搭话的巫璐注意到这过于直白的视线,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

      “抱歉,没什么。你叫巫璐?名字真好听。”

      “哈哈,谢谢啊,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好听。那你叫什么啊,那校工刚刚是不是叫你名儿来着,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转移到桌子上,此时巫璐才发现,桌子上摆着一个围棋棋盘,上面安静地摆了一局棋。

      “这咋还有个棋盘?”

      “这里是奕大附中的围棋社教室,你没来过吗?”

      听到这,巫璐才环顾起四周,刚刚事态紧急自己都没发现,这里所有的桌子上都摆着围棋器具。巫璐怔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起了话题。

      “没来过,你大中午还在这儿练棋啊,看来是很喜欢咯。”

      “是。你学过围棋吗?”

      那位少年语气温柔,垂眸继续落子。

      “呃,小时候学过,不精。”

      “那你现在还在继续下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巫璐只觉得在这空旷的教室里,清脆的落子声好像回荡着压迫感。

      “害,臭棋篓子一个,早不下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啊,你慢慢摆,我在这儿吵着你。”

      那坐在窗边的少女边打着哈哈边起势准备翻出窗去,那少年也没抬眼,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棋,念出了一个名字:

      “巫世九段。”

      巫璐停下了动作,转回身沉默地看着那少年。他也终于抬起了眸,笑盈盈地望着巫璐。

      “你学过围棋应该对巫世九段不陌生吧。”

      “怎么了?”

      巫璐稍显警惕,刚刚嬉皮笑脸的模样已经不见了。

      “我师从于他。”

      这个回答超出了巫璐的预期,不过也让她放松了下来,又有些心虚的又扯起嘴角。

      “哎呀,这我这不是不太关注棋坛这些事嘛,巫世九段啥时候收徒了都不知道,抱歉抱歉,没想到大哥您是他的徒弟啊,眼拙了眼拙了。”

      这话不假,不过巫璐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绕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炫耀自己是世界冠军的徒弟是吧,要不是看你长得帅早不乐意搭理你了。

      虽然这么想,但好歹刚刚救过自己的命,这些揶揄的话也就只存在了巫璐肚里。

      “既然你学过围棋,那你帮我看看这盘棋下的如何?”

      “我都好久没摸过这玩意了,你这种世界冠军徒弟的棋我哪里看得懂。”

      “看不懂也没关系,就当是刚刚替你撒谎骗过王叔的报酬了。”

      那少年顿了一下,把桌子上刚刚巫璐扔过来的梨向她的方向推了过去。

      “这个就算了,我不喜欢梨。”

      巫璐招架不住,只好从窗台上翻回教室,没正行地两步走到少年旁边,看起那棋盘上的黑白子。

      “那我乱说了……嚯,这棋下的很有水平啊。黑白两方不相上下,不过白棋感觉有机会干掉黑的。”

      这棋下的确实很不错,但也就普通高手的水平,这种程度也能做内谁的徒弟了?真是不挑啊。

      巫璐边啃着梨边在心里嘀咕,打算奉承两句就找机会开溜。而那少年不紧不慢,又抓起一枚黑子。

      “那你看这一步呢?”

      落子声清脆响亮,同窗外鸟鸣一齐回荡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午时。

      而这一步,却让巫璐越看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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