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步寸金》催雪横云

2、申明

　　苏氏含笑瞟了小女儿一眼：“白长了个精灵样子，连两个丫鬟也辖制不了！下次再有这等小鬼，也不必回我，直接交给你嫂子领去，发卖给人牙子罢！”
　　范思哲嘻嘻一笑：“母亲教训的是，女儿回头就把跟着她们混闹的人都处置了。”
　　苏氏点头：“这才有些千金闺秀的样子，虽说女人要和婉贤德，却也不能太过绵软，对那些刁奴险婢，该硬就硬，绝不能纵得他们爬到头上！恩威并施，赏罚并用，手下人畏威怀德，才会怕你敬你，不敢藏奸耍滑。”
　　范思哲扑哧一笑：“那不是就跟姐姐似的？”
　　苏氏叹道：“你正该跟你姐姐学学。但凡得她三分本事，往后我就不用为你发愁。”
　　范思哲做了个鬼脸：“我这就去学了！”噌到思贤身边，拽拽她的袖子：“好姐姐，可教教我罢。”
　　思贤噙着抹微笑，一边做针线，一边听这母女俩耍花枪，冷不防火烧到自己身上，回笑道：“我倒是愿意教，你可得有心学呢！上次谁绣了半个花样子就把帕子扔了的？”
　　范思哲抵赖不过，只说道：“这回是正经的，不比那个是小道了。”
　　苏氏笑骂道：“德、容、言、工，女红针凿为四德之一，哪个敢说它是小道！小促狭鬼光会胡说八道！”
　　范思哲连忙认错，复又躲到姐姐身后，看她纳一双大红底金凤呈祥的绣鞋。江陵风俗，出嫁的绣衣绣鞋必由女方亲手缝制，以向夫家及亲友夸耀新娘子的心灵手巧。思贤明年春季就要出门，平日里一直在赶制这项活计，苏氏心疼女儿，也在一边帮忙。母女俩飞针走线，时不时地抬起头评说两句，看得范思哲心里甚为羡慕，可若当真要她去掺一脚，却是半点也不肯的。
　　苏氏忙着忙着，忽觉身边一片安静，抬头一瞅，却见范思哲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抱着膝，神游物外地不知在想什么。惟恐冷落了小女儿，吩咐身边大丫头名换珊玉的，去端了两盘新鲜的果子上来。范思哲并不介意母亲和姐姐的忽略，毕竟嫁人是古代女子人生中的头一等大事，没嫌她碍事打发丫鬟婆子领出去就很宽容了。不过为安母亲的心，还是拈起一枚果子送进嘴里，不一会儿假作乏困的样子叫苏氏着人送回绣楼了。
　　次日临近中午才悠悠然然地晃到苏氏房里。外间沿墙跪着一溜丫鬟，都是十三四岁，低眉顺眼，瞧着很有规矩。范思哲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地进了里屋。“外面那些是给我的？”今日谈氏不在这边伺候，只在母亲面前，她也就不那么拘束，请了个安，自向榻上坐了。
　　苏氏笑睨了她一眼，道：“哪那么便宜，挑出四个，余下的留给我。”
　　范思哲笑嘻嘻地应了，吩咐珊玉去把人领进来。
　　这批女孩是给思贤选陪嫁剩下的，但凡伶俐的一看就不省事的早都择了出去，留下这几个，都是老实本分的。范思哲相看了一番，没分出个子丑寅卯来，思量左右有母亲把关，遂随意点了两个容貌平庸的，黄衫者取名如意，绿衣者改叫柳眉，填了大丫鬟的缺儿，又细挑了两个颜色好的，红裳者唤作红蝶，花点子裙起名米雪，准备将来出嫁后充作固宠的陪房。
　　待吃了饭，范思哲惦记着给新收的丫鬟立规矩，匆匆辞了母亲回自己房去。四个新人连着屋子里的老人一并叫到院子里站成一排，范思哲搬了个绣墩，自在地跟屋檐下坐了。她院里的人分为四等，第一等自然是日常侍侯在身边的大丫鬟，第二等是指派来照料饮食的看护婆子，第三等是洒扫院子做杂事的小丫鬟，最末则是把守院门的几个青衣小厮。一等大丫鬟有四人，撵出去的青青和小蛮，原本就在其中；二等的婆子有两个，一个最擅长教导千金小姐规矩，大家闺秀该学的该会的她都知道，另一个精于饮食，什么季节吃什么，材料搭配的讲究，哪些食物彼此相克，甚至产期孕妇的忌嘴儿都摸得门清儿；三等的小丫头子约么七八个，打水扫地，浇花剪草，传送东西，看门守院，都是她们的活计；末等的小厮又是四人，青衣白袜，前后门各两个，只把着大门，不许踏进院子，专为防盗防贼、防不明青年男子的。
　　“你们呢，多数跟我也久了，以前我屋里没订什么规矩，由着你们顽，可现在一来年岁大了，二来人也多了，不好不立个章程，凡事也有个依据。”范思哲一手捧了茶，一手用杯盖拨弄浮着的茶叶沫子，全不看底下人的脸色，自顾自地往下说，“第一，传闲话的、嚼主子舌根的，一经发现，不问是非，立即撵出去；第二，贪墨东西、滥支需用的，撵出去；第三，偷奸耍滑、推委差使的，撵出去；第四，骄矜自大、不服管束的，撵出去；第五，私藏夹带、传递禁物的，撵出去；第六，德行有亏，暗通私情的，撵出去；此外，屋子里的种种物件，谁若摔了碰了，不但照章描赔，也要撵出去。燕雯暂领着分派差使的职司，满楼里出了什么事，谁有不仔细的地方，我只唯你是问，若有人犟嘴顶项，只管回了我，咱们照章办事，有一个撵一个。我不管有多少陪情说理的，左右太太也嫌我屋里的人没规矩，大不了院子空了，放一批新人进来！”
　　一席话听得众丫鬟噤若寒蝉，范思哲抬起眼，冷冷一扫，加重语气申道：“最紧要的一条是：从今日起，除了例行打扫，一概人等，全不许入内室；洒扫院子的小丫头，无召不许入二楼。擅闯者——左脚踏入砍左脚，右脚踏入砍右脚。”
　　最后那句话的震撼效果令范思哲很满意，卓爷的规矩一向简洁明了，绝对有效，相信短时间内，是没有人敢于以身试法的，而短时间后，即使有人有那个胆子，也不会再有那个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