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被神抛弃的天使》公子衍轩

43、第四十一章重回天堂

　　神似乎因他的回答而微微一顿，片刻后，才以那永恒平缓的声线说道：“时日久远，吾已记不清了。”
　　路西法唇角扬起，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吾神度过万古时载，思虑泽被寰宇，这等微末小事，不记得自是当然。我也只是……偶然念起，随口一问罢了。”
　　圣光之中，神并未多言。祂的目光宁静地落在那叠以光纹书写的功课上，说道：“你习得神语甚快，万卷典籍、诸界文义皆能通达。”
　　光晕微漾，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话语加冕。
　　“往后，圣子的修习，便由你引领吧。”
　　什么圣子？！
　　路西法瞳孔骤缩。他倏地抬首，难以置信地顺着神的视线望去。
　　一位棕发微卷、面容平实的男子静立在不远处，手中拘谨地捧着经卷。
　　他垂首，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拘谨：“……炽天使长，日安。”
　　那一瞬，仿佛连时间与景象都自他身侧剥离褪去。
　　袖中的指节捏得惨白。路西法脸色铁青，字字如刃：“我曾立誓，绝不与他同起同坐。”
　　“因此，恕路西僭越。我绝不会与他同修，亦绝不认可他所居之位。”
　　弥赛亚神情一僵，抱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进退失据。
　　路西法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令神微微一怔。随即，回应的声音裹挟着一层罕见的薄怒：“路西，你是要违抗吾的旨意么？你轻视的究竟是圣子，还是你骨子里那从未驯服的傲慢？七美德之义，吾曾亲授于你，你都忘了？”
　　不同的场景，相似的话语，曾在无数个日夜前如锁链般缠绕过他。而今再度听见，竟依旧是从这至高至冷的存在口中吐出。
　　路西法心如刀绞，苍青色的眸底血丝渐浮，如同冰面下裂开的灼痕。痛楚与悲愤在瞳孔深处翻涌，几乎要挣破那层最后的克制。
　　“忘记誓约、背弃承诺的……从来都是神。”他抬起眼，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倘若您执意以此等方式折辱于我——”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淬满寒冰与决绝。
　　“那我便掀翻这座天堂，让这僵死的秩序……为我颠倒。”
　　“放肆！”神的声音陡然沉下，“路西，你可知此言已触天堂至律？”
　　“至律？”路西法蓦地笑出声来，眸中苍青似燃，“不过是再被您打入地狱，再尝一遍黑暗蚀骨之痛。不是吗，耶和华？”
　　他第一次唤出了神的真名。
　　几乎同时，他竟无视灼灼圣光，猛然欺近，手掌穿透朦胧光晕，一把将神隐于光影下的手腕狠狠拽出，五指如锁，死死扣在了神的脸侧。
　　圣光剧烈震颤。
　　弥赛亚古板的面容第一次裂出惊慌的痕迹，他徒然伸手欲阻，却僵在半空：“炽、炽天使长大人——”
　　“滚！”
　　路西法甚至未曾回头，声音里淬着冰刃般的戾气。对这个轻易颠覆他人生的“存在”，他早已撕去所有礼节与耐心。
　　那一声“滚”字，是最后的警告。
　　弥赛亚脚步微颤，理智催促他离开，信仰却捆缚着他：神正遭受亵渎，此刻退去，与懦夫何异？
　　他咬紧牙关，再度向前迈出半步，嘴唇微启。
　　话音未吐，一团炽烈光球已砸中他的胸膛！
　　力道毫无保留。弥赛亚如断线偶人般被掀飞数米，重重跪倒在地。他捂住剧痛的胸口，棕发凌乱披散，喉间涌上腥甜。
　　昏眩中，他听见路西法冰冷的声音自高处落下，“若再近半步，我保证，明日天堂再无圣子。”
　　见他言行如此失状，与往日路西菲尔圣洁谦逊的形象大相庭径。
　　上帝终于威怒：“你疯了吗！路西，竟敢如此僭越。”
　　上帝本是情绪极淡的存在。侍立神侧千万年的路西法，也极少听见祂话音里掀起如此鲜明的震怒。
　　可他心中并无恐惧，反倒浮起一丝近乎讥诮的讶异。
　　“是，我疯了。您不是这知悉一切、执掌万有的神么？”路西法竟低笑出声，在这虚实倒错的幻境里，痛楚与欢愉早已被碾成尘灰，“若不疯……又怎会做那样荒诞的梦？”
　　耳畔仿佛还烫着第一个幻境里的吐息。那个自称雅威的神，曾倚在他怀中，唇贴耳际，呢喃过足以蚀骨融魂的絮语。
　　可转眼，就在他险些沉溺于这自我欺瞒的温柔时，一切又变回眼前这张无悲无喜、冷彻骨髓的容颜。
　　“雅威——”
　　路西法颤着声，唤出这个名字。
　　神怔住了。祂从未教过路西这句神语。
　　二字入耳的刹那，连时间都似凝了一息。
　　直到路西法忽然伸手揽住祂的腰身，将下颌抵上祂的肩头。祂才倏然觉察，那份落在肩上的重量正细细发着抖。
　　路西……在哭么？
　　神静立如塑，过了许久，才略显生涩地抬起手，像过往千万次路西伏于祂膝前时那样，轻轻抚上那头金发。
　　路西法没有哭。他只是呼吸微颤，埋在神颈边无声地平复着翻涌的心绪。感受到那向来抚触星辰、界定法则的手指此刻略显笨拙的安慰，他忽然觉得——
　　这位至高无上的神，或许真的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撒娇”。
　　不知过了多久，待路西法从那片短暂而虚幻的温存中抽离，才听见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字句斟酌，如落棋般慎重：“弥赛亚是吾亲封的圣子。他虽自人类之身升天，受度成圣，然在吾眼中，你与他本无高低之分。”
　　停顿片刻，神的指尖仍停留在发间，话音却归于平缓：“你不必服从他。吾只望你们……能彼此相安，共护天堂。”
　　结果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路西法怀揣疑虑走出大圣堂，神竟在圣子的权位问题上，罕见地作出了让步。
　　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呢？
　　他脚步忽然一顿。
　　紧随其后的弥赛亚也立刻停下，垂首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不敢有丝毫逾越。路西法并未在意那份隐晦的畏缩，或者说，他只觉得对方不算太笨，至少还懂得自己不是个讨喜的存在。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又熄灭。
　　他回到了最熟悉的领地——第八重天。纯净而浓郁的光明气息扑面而来，如同浸入温润的泉水。守卫传送阵的天使看清来者，立刻垂下羽翼，恭谨行礼：“殿下。”
　　路西法微微颔首，笑意很淡：“幸苦了。”
　　循着绝不会磨灭的记忆，他穿过光影流转的长廊，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殿中一切如旧，光明无声流淌，空寂得近乎圣洁，仿若所有荒唐都似昨日旧梦。
　　他在那面永恒澄澈的全身镜前停下脚步。
　　镜中映出的，是千年之前的形貌，灿金的发，苍青色的眼，周身流转着纯净的光辉，俨然又是那位圣洁而谦逊的晨星之子，路西菲尔。
　　可若细看，那双眼底却再无往日温润虔诚的光彩。纵然发色与瞳色皆已复归光明，眉眼间却淬着一层洗不去的傲慢与疏离。那目光太静，也太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沉着无人得见的暗涌。
　　他抬手，指尖轻触冰凉的镜面，与镜中的“自己”无声对视。
　　光明的躯壳犹在，内里却早已换了星辰。
　　忽然，灵魂深处传来细微灼痛。
　　深植于此身的 “七美德” 察觉到了内核的异质，骤然显现。
　　淡金色的锁链虚影凭空浮现，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手臂、脖颈与腰身。那并非实体，却是更不容抗拒的法则之力，正试图捆缚、净化这躯壳中属于“路西法”的傲慢与深沉欲念。
　　锁链收紧，带来灼烫的束缚感。
　　路西法闭目凝神，将一切堕天者的思绪强行压下，重新披覆上“路西菲尔”应有的温顺外壳。
　　锁链的缠绕渐渐停滞，最终微微颤动，化作淡金光尘，重新没入体内。
　　寝殿内，重归寂静。
　　“笃笃笃……”
　　沉稳的敲门声忽然响起，门外传来温和的询问：“殿下，您在吗？”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路西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他应道：“进。”
　　门无声滑开，现出来者身影。在地狱，他是路西法必不可少的丞相别西卜；在此处，他仅是梅塔特隆座下一名寻常的文书记录助理。比起沦为堕天使的他，身着素白长袍，姿态恭谨的别西卜，眉目多了几分属于天堂文官的柔和与恬静。
　　“何事？”路西法瞧了他一眼，径自走到鎏金书架前，信手抽出一卷古籍，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
　　别西卜视线恭谨地落于身前地面，声音平稳地回禀：“是关于明日晨间，于大殿召开的地狱异动的议事会。您需以‘天国副君’的身份列席。”
　　空气静了一瞬。
　　路西法觉得可笑：“知道了。还有么？”
　　“另有一事，‘那边’传来消息，第七狱的熔岩脉动有异，似有……不应醒之物，在试图挣脱枷锁。”
　　路西法终于转过身。
　　他面容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行程我已清楚，天堂的会，要开。地狱的动静，也要查。毕竟——”
　　他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如今的我，可是个‘恪尽职守’的炽天使长，不是么？”
　　他恍若未见别西卜眼中转瞬即逝的狐疑之色，淡然吩咐道：“你先退下吧。待会儿我会亲自到政事殿，烦请转告我的副官，备齐今天待批阅的文书。”
　　“是，殿下。”
　　别西卜垂首应下，姿态恭谨地退出寝殿。只是在转身阖门的刹那，那向来温静平和的面容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轻的蹙眉。
　　作为天使军团长兼天国副君，一贯闲散、总将事务推给别西卜的路西法，久违地度过了繁忙的一天。自他换好衣袍踏入政事殿起，案头的文件便只见堆积，不见减少。整个白日，他都深陷文牍之间，连羽毛笔尖的墨迹都几近枯涸。
　　凭借着过往积累的敏锐判断，路西法往往只需扫视片刻，便能洞悉文件的核心症结，随后流畅地写下处置方案。米迦勒静坐在他右侧的桌案旁，眉头紧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路西法将批阅完的一卷文书推到一旁，眼角余光掠过副官紧绷的侧脸。“第七重天的驻防轮替方案，让你困扰至今？”他未抬头，声音里带着事务性处理的平稳，“把阿格斯塔的旧例调出来参照，三年前那份，不是去年的。”
　　米迦勒一怔，随即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翻找起来。羽毛笔的阴影斜斜投在羊皮纸上，殿内只有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穿过水晶穹顶的天界风声。
　　等到一日将尽，路西法正欲回寝殿歇息。米迦勒从后方快步赶上，语调里透着轻快的期待：“殿下，我和加百列先去伊甸园，你晚上何时过来？”
　　路西法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米迦勒脸上，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坦荡，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曾有那么一瞬，路西法几乎要以为那份笑容从未改变。
　　可记忆的潮水无声漫过。
　　他看见自己站在水晶天紧闭的宏伟门户之外，圣光灼目，而拦在身前、手持焰剑的身影中，为首的正是米迦勒。那时对方的眼中没有笑意，只有深切的挣扎与痛楚，像冰层下的裂痕，清晰而凛冽。
　　“……”路西法的声音很静，静得听不出情绪，“你们先去。我还有些事务需要收尾。”
　　米迦勒失望啊了一声，“殿下确定不来吗？今晚伊甸园的动物们自发组织了一场表演，听说大象会用鼻子吹奏新谱的圣歌，连希拉巨鸟都答应收起火焰配合演出……”他眼中闪着光，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加百列说……大家都很希望您能到场。”
　　“好，等手边的事务了结，我会过去的。”
　　他终究无法全然释怀米迦勒的“背离”，即便那是神谕之下无从选择的身不由己。曾几何时，路西菲尔如此确信，无论面对何等洪流，米迦勒都会如过往千万年那般，坚定地与他并肩而立，成为彼此身后无可取代的依靠。
　　八重天的光辉永不褪色，但伊甸园却有昼夜之分。路西法独自踱入这天堂的后花园时，夜幕正温柔地笼罩着园中的草木。
　　他本不打算前来，可忙完政务后，一种说不清的牵引，让他想寻一处地方卸下疲惫。园内此刻正热闹非凡，连平日恪守阶序的低阶天使们也融入了这场盛会。大家分享着动物们精心备好的鲜果，在欢笑与嬉戏中模糊了身份的界线。
　　一只灵巧的松鼠跃到他跟前，将编好的花环轻轻放在他手中，又吐出珍藏的松子，推到他面前——那是它视为珍宝的馈赠。
　　路西法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弯身收下了这份纯粹的心意。
　　园内的气氛随着动物们的表演逐渐升温。当那只据说会用鼻子吹奏圣歌的大象踏着笨拙却庄重的步伐登场时，欢呼与轻笑如涟漪般荡开。火焰收敛羽翼的希拉巨鸟悬停于半空，投下流转的光斑，宛如另一轮温柔的月亮。
　　路西法静静立在人群边缘，花环的清香与果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他看见米迦勒在不远处被几只幼狮亲昵地围着，拉斐尔正俯身听一只夜莺细声歌唱。光与影在他们含笑的侧脸上晃动，一切都安宁得如同从未被划破的镜面。
　　停留的够久了，他正欲转身离去，下一瞬，缀满星辰的夜幕骤然绽开盛大烟花，流火如雨，将整片天空映照得绚烂辉煌。人群与动物们的欢呼瞬间升至顶峰，光屑纷扬中，欢腾的声浪几乎淹没了一切。
　　半空中，骑乘天马的沙利叶正环空飞驰，手中结印变换，引来无数光流交织，为这场盛会铺开流动的华彩。
　　在这光影交错的喧闹里，路西法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人群，随即微微一凝。
　　在漫天华彩与涌动身影的遮掩下，一向以肃穆著称的萨麦尔正轻轻握住加百列的手，十指悄然交扣。萨麦尔侧首靠近加百列耳边，低语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分明，可加百染上绯红的颊边与轻颤的睫羽却映着明明灭灭的光。他们彼此注视的眼神，在烟火的明暗间，流淌着一种与周遭狂欢格格不入的、私密而温柔的气息。
　　路西法并未惊扰那对身影。
　　若只是寻常天使之间的暧昧，他或许还会以副君的身份稍作提点。可当对象是自己的同僚与副手时，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移开了目光，随后转过身，如同未曾看见任何特别之事一般，悄然离开了这片喧闹的光影。
　　大殿之上，天国书记梅塔特隆正向路西法详细陈述着近日的要务。
　　“地狱之王巴尔，近期已三次率领数千恶魔于天堂边境公然挑衅，并虐杀我族巡卫天使。不仅如此，他还插手介入巨人国与矮人族的千年领土纷争，向矮人族秘密输送大量军械与地狱熔铁，致使战火升级，边界动荡不安。”
　　梅塔特隆的声音平稳清晰，手中光纹流转的卷轴自动展开，呈现出边境受损的影像与物资流动的轨迹。
　　“据‘守望之眼’回报，巴尔此次行动背后，似有试探我族反应之意。其麾下恶魔更在巨人族领地散布谣言，称天国默许矮人族扩张……局势已不容轻忽。”
　　路西法端坐于高位之上，指尖在座椅扶手轻轻一点，殿中浮动的光影随之凝定。
　　他并未立即看向梅塔特隆，目光落在那卷轴上流动的血色轨迹与破碎的边境影像，眸子里笼罩着一层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