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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国 193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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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忘忧镇。
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不停的下,好像5月份的天气总能带给人们一丝凄苦,此时镇上的小路显得格外寂静,能听见雨滴敲在青苔上的声音。
一名青衫女子撑着竹伞疾步行于路上,面容虽然不露任何慌张的神色,但通过姑娘被泥水溅得星星点点的裤脚,足以看出她要见得人在她心中的地位定然非比寻常。
柒元路13号,她抬脚迈进院门,没等进到里屋便收了伞立在门旁。
“澜生哥哥?”她左右张望,却没有见人,心下不禁有些失落了。
忽然,眼睛被一双温暖的手给轻轻捂住,旁边还听见嘻嘻的笑声。她极力掩饰住内心的激动,拿下那双手,忿忿道:“刚回来就讨人嫌的吗......”
转过身,正对上萧澜生盈盈的笑脸,她看着人脸上微微的小胡茬,怕是刚回来连家门都没进就赶来这里了。
澜生摸摸她的脑袋,“怎么,看到我意外吗?”
芳华笑道:“来信说少则五日,多则半月,怎么会......”
“衣服都湿了,快去里屋换下来。”旁边一女子柔言笑道。
她这才注意,原来白薇也一道来了,眉眼间又升上层笑意,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臂,嗔责说:“他回来不告诉我倒也罢了,姐姐跟他一道来欺负我,那可就是姐姐的错了。”
白薇刮下她的鼻尖,“你进来不也只看到你的澜生哥哥了不是吗?”
没等说完,就见芳华撇开她的手:“姐姐出去不几年,口齿倒是伶俐了不少。”
闵芳华与萧澜生,白薇从小一起念书,尤其是跟白薇更是亲密无间,恍若亲姐妹一般,奈何芳华18岁那年父母因故相继离世,家里布庄的生意一落千丈,本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却承受了不该这个年纪所有的痛苦,她慢慢热爱上了照相,她感性,对生活的一些事情总是留有些遗憾,便喜欢上了这种能留住生活光影的东西,一卷卷的胶片就仿佛承载了她以前所有的生活。不多久,几人相约留洋深造,她放不下悉心经营的小店,便留在了镇子上,这一走就是三年。
大概一个月前,芳华收到澜生的信,除了日常的问候,不同往日的是他要回国的消息,于是这一个月来,她便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昼思夜想的都是他那张脸,三年不见,她无数次揣测过澜生的模样。
今天芳华去镇子北边的洋货铺子取底片,没走一半,邻居家的小娃娃西子就急火火打后边跑来,说是见她家里进了人,她心里升疑这才忙慌地赶了回来。
两人说说笑笑进里屋换衣裳,不多时挽手一齐走出来。
“澜生哥哥,天齐哥怎么没跟你们一道过来?”芳华给两人各沏上一盏茶,又亲自递上。
澜生接过茶盏,瞥了一眼白薇:“这你可得问问她。”
白薇拉着芳华坐下:“他呀,总不着家,路上听说北平又不安定,一回来就急急往报社去了。”
三人又聊了半晌这几年在国外的奇闻轶事,说说笑笑间,屋外的雨停了。
“刚回来时听隔壁西子说,照相馆最近出了些事?”澜生问道。
“害,倒也没什么,无非是些泼皮无赖之类的,照相这档子事,他们见过的少,就喜欢来闹。”
白薇面色微沉:“他们怕是欺负你一人打理店面,我们回来就好了,往后常去你那儿,互相帮衬着,那些人也就不敢前来闹事了。”
说起照相馆,芳华倒是来了兴致,她看看外面的天:“正巧雨停了,不如去相馆瞧上一瞧?也让你们看看这两年,我可不是在瞎闹腾。”
两人也同意,便一道出了门,出了巷子又转两个路口就看到了相馆的牌子:芳绝影记。
白薇一皱眉:“怎的起了这么个名字,这绝字,未免太晦气些吧。”
“怕是我家姑娘野心不小,想做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摄影师吧。”不等芳华开口辩解,澜生就打趣说。
芳华挎住澜生的胳膊,冲白薇一撇嘴:“看到没,这不就瞧出来了,还是他懂我,三年了丁点都没变。”
话说这三年过得的确是飞快,好像才刚刚在码头惜别故友,时间就匆匆的来到了1937年9月,这两个月可是着实不太平,风云变幻,局势不定,各家报社的大字标题上都明晃晃的标着北平两字,而远在千里外的忘忧镇却一如往日的和谐,人们不过是将些事情当做茶余饭后的一个话柄,谈论谈论也就罢了。
果真世界上的人都有一个共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天午后,芳华在照相馆整理胶片,就听门外响起清脆的声音:“芳华姐姐在呐!”
芳华皱了皱眉也不抬头,她不必看也知道是谁。门外走进一女子,看身量与芳华相似,年纪也相仿,一进来就一屁股坐在了对过的高脚桌旁。
“最近北边不安定,报上也登了,估计会有流民往这边来,姐姐可要小心一些。”她边摇着小扇,边悠哉悠哉的看着。
芳华收拾着手下的什物装进小盒,嗯了一声,走向里屋的柜子。
“听人说姐姐遇到些小麻烦,不过也是,平时姐姐这里也没有个人帮忙照应着,怪冷清的。”丁倩故意大声道。
芳华越听越别扭,就只那些个“听人说”就够她头疼一阵子,丁倩是镇长的小女儿,刁蛮任性惯了,也总喜欢打听些有的没的,开始她还会解释一下,到后来耳中生了茧,只当做一阵过堂风,答也不答了。
见芳华没理她,丁倩又开口道:“那个......听说澜生哥哥回来了?”
还是憋不住开口问了吧,芳华心中暗笑。
“你该不会是来找他的吧,那可不巧了,他昨天来过,今天应该不会过来了,我这儿也不是专门给他修的驿站不是吗?”芳华仔细的比对着柜子里的号码,将盒子规整地放进去。
丁倩撇撇嘴:“姐姐也倒是呆得住,今晚光明剧院有新出的片子,姐姐不想去看看吗?”
芳华转身出来:“那儿不过是闲人找乐子的地方。”她故意地把“闲人”这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丁倩一直不喜欢芳华这种爱答不理的态度,心里自然窝了火。她放下了手中的团扇:“《马路天使》一票难求,沐清哥可是一早便出去给我买回来的,你不知道,能抢到这张票子的人屈指可数。”
她露出胜利似的笑容,从挎包里取出一张电影放映的票子,拿在手中晃了晃,“姐姐不想一起吗?”
芳华没言语,心里倒是早就想冲上去把她的那张票子抢过来在地上跺两脚。
“小倩,是你在那吗?”院子里传来澜生的声音。
丁倩愣了一下,然后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哎?澜生哥——”边喊着边跑出去挽住了澜生的胳膊,叫的是那个亲昵。
“澜生哥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难不成去过我家里,奥,我知道啦,是妈妈告诉你的吧!”
澜生冲她笑笑,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扫下来,还没等说话,屋里的芳华就接茬道:“他老人家可没去过,是来送东西的吧?”
丁倩这才注意到澜生手中的小盒,便转移了话题,激动地问东问西,身子可是片刻没离开澜生左右。
芳华也是无语,迈步进院,一把扯住澜生:“快进来坐吧!”
桌前,两个姑娘暗暗较着劲,澜生率先打破沉寂:“昨天你回来的匆忙,底片还是早拿回来的好,正巧今天要来你这儿,就跟管铺的说了一声,顺道给拿过来了。”然后将手中的小盒递给芳华。
芳华接过来打开盖子瞅了一眼,放在桌上:“听你的意思,那今天过来还有事?”
澜生看芳华有些冷言冷语的,就知道怕是心里的醋坛子又翻了,立马掏出两张票:“今晚光明剧院的新片子,听说不错,一起去看看?”
芳华接过一瞧,可不就是丁倩说的那片子,这下可有的奚落了。
“哟,听说一票难求啊,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舍得给我?”
澜生摆摆手:“不难,商会那边的福利,天齐手里余下不少,便给了我两张。”
丁倩听到这儿,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一甩扇子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要走。
“哎?这刚坐下,你要去哪?”澜生忙问道。
“对啊,几年没见你澜生哥哥,怎么也不坐下来聊一聊?”顿了一下,芳华又道,“电影开场还早呢。”
听了这话,丁倩更是羞红了脸,急匆匆走出去了。
澜生忙问怎么回事,芳华便将缘由讲了一遍,澜生听后哭笑不得,打小这两人便如冤家一般,自己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芳华好似看懂了他的想法,安慰道:“澜生哥哥不必过于介怀,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没准晚上电影过去也就好了。”
可有人却不像她想的这样,男女之间的醋意可不是这么轻易就消解得了的,这过节是确确实实地结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