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侑安不睡觉

3、我今年22

　　外公。你在吗？能听到吗？我好想你。
　　黎愿愿都快数不清，这是外公走了之后第几回梦见他了。
　　瘦削的老人牵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小女孩，在大榕树下，静静地坐着。皮包骨的手上布满了浅褐色的老年斑。他们只是静静的坐在那，老人没有说话，低头静静的看着玩弄着魔方的外孙女，满眼都是溺爱。

　　黎愿愿是外公外婆带大的。
　　外公是省内威望极高的建筑设计师，最早一批的西洋建筑设计师。外公仿佛有超能力，从她有记忆起便可以为她呼风唤雨。
　　黎愿愿的童年是与众不同的，没有父亲母亲的参与，但却受尽万千宠爱。关国庆对这个外孙女可谓是百依百顺，从她到家开始就推掉了所有工作亲自照顾她。外婆是个中外合资工厂的会计，收入也不少，但对比起关国庆的能力就显得不值一提。他们夫妻商量过，因为建筑设计师在那时倍受尊敬，也相对自由，而外婆的工作如果辞掉了就会被顶替下岗失业。于是，四十六岁的中年男人，带着嗷嗷待哺的小姑娘，喂奶换尿布，再到咿呀学语蹒跚学步。
　　关国庆虽然出生于改革开放前，但好在他好学，身上一股文人气，受西方教育方式影响，他对这个小姑娘也是百般包容。
　　从黎愿愿会说话开始，关国庆给她找了个幼儿园，也正好抽时间去工作，下班接黎愿愿回家就教她玩拼图，玩魔方，给她开发智力。黎愿愿在优越的教育里，乖巧懂事还聪明，成了周围众人的宠儿。
　　但是，没有安稳多长时间，黎愿愿三岁生日过了没多久，她开始频繁的发烧不退，呕吐，小县城的医院总是给她扎一个消炎的屁股针就没了后续。因为难受的，小姑娘天天又哭又闹，关国庆没有办法了跟外婆一起请了假，抱着她，开着小车去了省医院。

　　黎愿愿的爸爸妈妈是相亲认识的，夫妻俩甜蜜和睦，结婚没多久就生下了她。妈妈身体不好，生产的时候难产了，爸爸出差还没回来。医院里只有爷爷奶奶在陪产。
　　奶奶看着产房进进出出的医生跟护士，一直在跟身旁的爷爷埋怨，这个儿媳妇不如其他的几个儿媳妇争气。奶奶是40年代末出生的农村妇人，种地生孩子带孩子就占据了她的大半辈子。
　　一个护士在产房门口大喊：“关女士的家属在吗？”
　　爷爷奶奶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面面相觑，没有应声。
　　护士继续大喊到：“关嘉颖女士的家属在吗？”
　　爷爷一边起身一边挥手，“姑娘姑娘，在这里。”
　　爷爷奶奶走近，看见护士手上拿着两张纸，问到：“姑娘，是需要去交费吗？”
　　护士看了一眼面前的中年夫妻，又左右瞅了一下，问：“关女士的丈夫不在吗？”
　　爷爷应到，“我儿子在过来的路上呢。”
　　护士招呼着爷爷奶奶到旁边的护士站，俩老人家才看见了纸上的字，麻醉同意书和手术风险须知。
　　奶奶不识字，只是瞥见爷爷的脸色变了，她意识到这不是缴费单，她问护士：“我儿媳妇怎么了？”
　　护士说：“关女士胎位不正难产了，脐带绕颈两周，进产房也有八个小时了，我们医生建议剖腹产……”
　　护士话音未落，奶奶抢过爷爷面前的纸，“chuachua”撕得粉碎，“不开刀！开刀生的小孩不健康！我们不开刀！”
　　爷爷没说话，护士站里坐着的值班护士探头看向这边，护士也没说啥，又进去了产房。
　　奶奶一脸不高兴，跟爷爷抱怨到，“都说了不要找这么瘦的女人做老婆，生个孩子都麻烦，你看看大的那两个儿媳妇哪有这种毛病！”
　　奶奶的嗓门子大，夜里的医院没有多少人，走廊里回响着她的声音。爷爷蹙着眉头，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
　　“也不知道你儿子喜欢她什么，瘦的跟竹竿一样，又娇气又没用……”
　　“我自己生了四个小孩，两个儿媳妇也都生了三个小孩了，没有一个是开刀的！每个人都能生，就她生孩子都生不了！”
　　“我都在这里等一天了！我孙子还没出来……”
　　奶奶在产房前走走停停，绕着爷爷打转，一边嘴里不停絮叨着。
　　旁边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听着，直翻白眼。
　　许久，产房门又打开了一条缝，换了一个护士走了出来，爷爷奶奶迎上去问：“生了吗姑娘？”
　　护士越过他们俩身边，到护士站又拿了纸，站到他们跟前，“阿叔婶子，你们签一下这个。”
　　奶奶背手看着面前的护士，满脸愤慨，“都说了不开刀，你们医生是不是听不懂啊！”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不下去了，起身径直走向这边，“婶子，您可以稍微小点声吗，您这样会影响我们其他病人的。”
　　奶奶没有搭理值班护士，恶狠狠的盯着产房出来的护士：“你们开刀是不是会另外有提成啊，所以一直让我们签这些东西。”
　　护士对于奶奶的无理取闹并没有理会，市井老人家向来如此。
　　爷爷使劲拽了一下奶奶的衣角，奶奶喋喋不休的嘴停住了，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产房的护士低头看着手上麻醉同意书，说：“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的情况这边也不会建议你们剖腹产，脐带绕颈是会导致孩子出现器官性疾病或者严重的会造成窒息的。”
　　爷爷踌躇了很久，接过护士手上的文件，签上了他的名字。
　　奶奶气不打一出来，一跺脚一撇嘴直接就转身离去。
　　奶奶气冲冲回家去了，就剩爷爷一个人在等着产房里的消息。
　　临近凌晨4点，爸爸才着急的一路小跑过来。爷爷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爸爸是在酒店接到家里打过去的准备发动的电话后，从长沙一路开车回来的，那会儿还没有高速公路，一路上是崎岖的山路，是狭窄黑暗的小巷，加上没有通讯工具，一路上又担心又紧张。
　　黎平阳看着在医院替他守了半宿的父亲，心怀歉意，赶忙催促爷爷回家休息。
　　夜里的医院发凉，嗓子又干又哑，爷爷摆摆手，说：“等了那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等嘉颖出来我再回去吧。”
　　黎平阳点点头，招呼爷爷坐下，而他继续守在手术室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黎平阳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术室也开始焦急了起来。
　　五点过半，手术室的灯灭了，手术室门缓缓打开，黎平阳正要迎上去，一个医生推着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床急匆匆的走了，后面跟着推着病床的护士和另一个医生。
　　黎平阳一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该走向哪，爷爷也猛地起身，走向这边。
　　“生了个女儿，五斤三两。”推着病床的护士说道。
　　病床上的关嘉颖脸色惨白，凌乱的发丝因为冒汗紧紧黏在她的脸颊上，嘴唇干裂发紫，而她闭着眼躺在那，黎平阳看见妻子的样子，揪心又内疚。
　　护士要把关嘉颖送进病房，黎平阳才想起来那个被匆匆推走的孩子，问：“我的女儿呢？”
　　一脸倦相的医生应道：“我们这边一直催促你们同意剖腹产，耽误的时间太长了，孩子出生的时候呼吸太弱了，而且不确定孩子有没有其他问题，所以送去新生儿科观察了。”
　　话音刚落，黎平阳愣住了，对啊，关嘉颖发动的时候通知他的，而他从长沙开车回来，那么久……
　　他转头看向他的父亲，爷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木然的站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