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钟宫》燕照

9、 摸鱼儿

　　成璜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身上的纹身会这样暴露于人前……

　　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能认出这纹身！

　　进而在中州也被人当做“异类”——

　　要知道，他那张“纯正”的中州脸，已经让他从小在漠北吃尽了苦头。

　　“打死他，打死他，快来打死他这个杂种！”

　　雪地里，几个孩子蜂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就把小成璜的衣服给剥光了，连踢带踹，打得小成璜趴在雪地里一动也不能动。

　　“别打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大汗的儿子，万一被大汗知道了，惩罚我们怎么办？”突然一个孩子站出来说道。

　　“呸！大汗要是真的把他当成儿子，怎么可能把他放到这里，不管不问的，你们瞧瞧他那张脸，哪一点像咱们漠北人，连杂种都不是！分明就是中州南人的野种！”为首的大孩子大声骂道。

　　“这好办，不就是一张脸吗，今天咱们就把他的脸给毁掉，这样他以后就不敢再出门污咱们的眼睛了！”
　　另一个孩子说着，从从怀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朝着成璜慢慢走来。

　　小成璜把自己的脸埋在雪里，拼命的想要逃走，无奈自己的两条腿被他们给死死的踩住了……

　　“喂！你们在干什么？”是哥哥明庭的声音。

　　孩子们看到明庭气冲冲的样子，马上一哄四散，跑得无影无踪了。

　　“明堂，明堂……是我，我是大哥啊！”明庭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了成璜的身上。

　　“我不是明堂，我叫成璜，我娘给我取的名字……”小成璜强忍着眼泪，抬头看着明庭。

　　“为什么？”成璜嘴里喃喃，血迹顺着他的嘴唇往下一滴滴落在雪地上，很快就染红了一片。

　　小成璜活生生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刚才被打的时候也没有叫唤一声。

　　“什么为什么？”明庭满脸心疼的抱着成璜。

　　“为什么我跟你们长得不一样，为什么我跟这里的人长得都不一样？”成璜委屈的泪水从眼角涌了出来，“为什么他们都叫我野种？为什么他们都不跟玩？为什么他们都打我欺负我？为什么我跟大哥长得也不像？”小成璜的拳头攥的青筋暴起。

　　明庭看着愤懑的小成璜，拍拍他的肩膀，“那是因为你比他们弱，若是你比他们强，把他们都打趴在地上，他们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可是他们比我高，力气也我大，我打不过他们……”小成璜一脸无辜道。

　　“你会长大，你会比他们更高，更强，更有力气，到那时你一定会把他们都打趴在地上，让你们对你俯首称臣！”明庭摸着成璜头说道。

　　成璜抬头：“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会有那么一天吗？”

　　明庭坚定地点点头：“大哥向你发誓，一定会的！总有一天，大哥要把他们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在没有积蓄到足够的力量之前，成璜便一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得成日里戴着面具，成为了别人茶余饭后的鬼魅谈资……

　　时间过得可真快，如今，大哥在漠北真的把所有人都踩在了脚下，相信未来的不久，大哥也会将中州的这片土地彻底踩在脚下……

　　心里期盼已久的“有朝一日”近在眼前，而他却躺在这荒山野岭里，戴上了新的“面具”……

　　想到这里，成璜不禁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这条命捡回来了——

　　可是，究竟谁要杀他呢？

　　自清醒以后，这个问题便一直堵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成璜的思绪又陷入到了那夜的回忆里。

　　“能够安排的如此周密，让人看不出任何一丝破绽……要知道那天的来人可都是大哥手下的亲信，被人收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如果不是被人收买，那二人胸口正中的匕首，究竟是什么样的高手才能做到呢？”

　　“难道，又是他？”成璜顿时双眉紧蹙。

　　恍惚中又回到了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马车颠簸不堪。

　　车夫慌忙的勒住缰绳，只听得一阵马儿的嘶鸣声，那马车便骤然停了下来。

　　“——你可真是命大，我的好弟弟……”

　　那是去往海东做质子的路上，他的马车被明宇拦了下来。

　　“——托太子的福，自然是平安无虞……”

　　成璜看着明宇，脸上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

　　“——弟弟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等到哥哥我继承汗位的时候一定第一时间把你给接回来，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将你们这群南成的余孽全部掐死！”明宇的眼光里满是仇视和鄙夷。

　　想当年南成国势鼎盛，百姓安居乐业，只有这北方边地一带长期被漠北的骑兵抢劫，老百姓不堪其扰，便上书请求朝廷剿匪，那时的南成皇帝为了表示对漠北边地子民的重视，于是便派出了朝中最有威严的将军——萧炎，想要将漠北收伏，亦纳入中州的礼制之下。

　　只是没想到那萧炎狼子野心竟然暗地里勾结漠北，使用奸计毒死了南成皇帝，自己则在大军压境的时候黄袍加身，自立为帝，成为了大随的开国皇帝。

　　如此窃国，已深为有识之士不耻。

　　更可恶的是，那萧炎自更改国号为大随，便誓要将南成皇族斩草除根。虽说百余年来，南成遗族的反抗从来没有停止过，但萧氏对南成李氏的追杀也从未手软过……

　　萧氏的奸诈，曾家的铁刃，硬把南成李氏一族逼到了荒原大漠，无路可退……

　　他们被包围在漠北与中州交界的浑水河边的一处山洞内，整整六天六夜，水米未进，大家听着里面有小孩子的哭声不断传出，又慢慢消失……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只要你们主动走出来，对我大随俯首称臣，陛下天恩，或许给你们留个全尸！”曾家军的首领曾子勋如是说道。

　　没想到，这样的【奇观】居然引来了当时在外游猎的漠北太子明泰，就是后来成璜的父汗，他因为好奇，偷偷走进了那山洞内。

　　为了能够走出那山洞，让南成的血脉得以延续，那最后一脉幸存的南成皇族做出了最悲壮的抉择，除了一位公主——也就是成璜的母亲，同意跟随漠北太子成为侍妾，其余在场女子全部沦为奴婢，男子则全部冲为宦者，进奉漠北王族……

　　因为漠北太子的干预，中州大随的人只得妥协。

　　再后来，明庭和明堂两兄弟就出生了，可因为南成的缘故，两兄弟自出生便不受重视。

　　而那慕容琬琰，因为生育成璜的时候难产，她为了保住成璜，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爱妾香消玉殒，再加上成璜自打娘胎起便与其他的王子长相不同，老汗王自是头一个就不待见这个儿子，既然老汗王都不待见，其他人等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明宇，他作为漠北血统最尊贵最纯正的太子殿下，更是自明庭明堂两兄弟幼时就把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南成百年复国，一心要将漠北纳入中州的礼制之下，于是这兄弟俩，在最重视漠北族群血统纯正的明宇眼中，便成为了头一号的心腹大患，唯欲杀之而后快。

　　这一次，难道又是明宇派人干的嘛？

　　成璜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他要怎么跟喜公公和孟莹——

　　自己的救命恩人——

　　解释自己的身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