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清落》有羹

4、总要长大 再见啦，我

　　高二那年冬天，2007年，下了一场很多人许多年后也一直记得的暴雪。
　　那年栗致期末考试结束，开心回家，却没如往常看见门口闲聊的母亲，只有几辆闪烁着车灯的警车。
　　她不知所措进家，一眼看见正在哭泣的母亲，还有厅堂中央站着的叔叔，她认出，是父亲的好朋友。
　　她走到母亲身边，被猛的抱住。

　　栗缘来的葬礼太仓促，一如她们收到死讯时一样。
　　葬礼那天没有如愿晴天，下了一场大雪，一行人落了满头白雪。
　　蒋晨早上躲在家里不出来，她温柔哄着才将母亲从角落中牵出来，擦擦她的泪：“好啦，我们去见父亲。”
　　栗致站在碑前，看着上面刻着的“烈士栗缘来”发呆。
　　他走了，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了。
　　他承诺的爬山虎，栗致买来了，种了些在碑旁。

　　栗致和蒋晨连夜收拾行李，准备搬家。
　　栗致翻到她的日记本，上面记者很多小事和那点暗恋。
　　她将本子轻轻放进行李箱，心不在焉。
　　原来也没过多久，她的世界却天翻地覆。

　　来到新城市，栗致一边照顾母亲一边上学，这几年生活如炼狱。
　　她们一直上诉，查清栗缘来牺牲的事。
　　两个女人力量微薄，所幸蒋晨前几年的疯病有好转。
　　蒋晨梦里都呓语要回家，回那个开满爬山虎的家。
　　栗致高考完，把她送回去了，自己辗转几个城市，最后定居在现在生活的城市，只因为离家近。

　　2009年，高考结束的夏天。
　　栗致和母亲在几十平方的小屋里望着面前这个一身警服风光无限的男人不停鞠躬，他从进屋开始只有一句话：“你们要多少钱?”
　　栗致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发愣，母亲已经将男人驱逐出去，又变回几年前疯疯癫癫的样子，连栗致看了都害怕，用扫把赶人：“你滚，我不要你钱，谁说我男人死了……”
　　警服男人骂骂咧咧退出来，踹了一脚栗家门，点根烟走了。

　　栗致那些天总想起，那个记忆里的男生。

　　2007，周清落突然被父亲送到一个小地方，多亏他无所谓无拘无束的性格，反正在哪都是混日子。
　　那天放学回到出租屋，周纬坐在沙发上，点着根烟，在他开门你要看望过去。
　　周清落看见他疲惫的眼，坐下开了一瓶啤酒：“怎么，终于想起来你流落在外的可怜儿子了？”
　　周纬不同往常和他混聊，嗓音像老了十几岁：“我犯大错了。”

　　上个月，栗缘来被派执行任务，这是这个月的最后一份了，结束就可以回家了。
　　他买好给女儿的礼物，早早打包好行李，去执那份看来无比轻松的任务。
　　罪犯只是难缠，举着枪乱杀想同归于尽。
　　栗缘来穿着局里的防弹衣，举枪慢慢前进，冲到最前，想击毙嫌疑人。
　　嫌疑人双眼爆红，迅速按下几枪，子弹飞速发出，稳准地落在栗缘来身上，栗缘来同时举枪，射中嫌疑人，后面的警察发出欢呼声，只是在他倒下那一刻变成喊叫声。
　　照理说，上级发下的防弹衣，国家制作，这么多年执行任务没有错过。
　　栗缘来胸口迅速晕开一大片血迹，血流不停往外涌，那件防弹衣早被打穿，击中他的胸口。
　　后面的周纬如临当头一棒，想起执行任务前。
　　换衣间人多，周纬运气差拿错防弹衣了，是之前一件不合格的，他骂了一声，然后随便在旁边挂钩上重新抽了一件，把那件坏的丢在地上。
　　没想到，那件被栗缘来传上了。
　　他至死，也不知道是周纬害了自己。

　　周纬压下来，暂时没有调察到他头上，但不久后死者家属就会知道，到时候他更麻烦。
　　他第一次求周清落：“栗缘来女儿也在这个学校，你多关注她，察觉她情绪，有什么不对立马告诉我。”
　　“我会处理。”
　　周清落缓缓捏着啤酒瓶没说话。
　　直到过了一会，他没什么情感道：
　　“你不认罪？”
　　周纬笑了一声，“不是时候。”
　　他正在升职，可不能影响了。
　　周维扔了烟头离开，把门带上。
　　客厅里的少年靠在沙发上，一脸阴霾，满室烟味。

　　栗致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夏天靠近自己的少年，早已蓄谋已久。
　　雨中打伞，爬山虎，都是他计划好的相遇和骗局。

　　很多年后，周清落甚至记不清那个女生的模样。
　　但高考那年，她他和周维大吵了一架，周维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就因为周纬一直在说谎，他没有如承诺去自首，没有给栗家母女补偿，他做了大官，甚至说起来当年的事会没事人一样说笑。
　　而那个人的碑前，爬山虎长得繁茂。
　　周清落去找过栗致，结果不如所愿。
　　他记得她说过要去哪所大学，他拼尽全力考过去了，可找不到那个人。
　　后来他去找栗致的好朋友应白，应白多年后看见他很兴奋的样子。
　　她偷拍了一张周清落坐在桌边微微皱眉看着手机的模样，发到朋友圈，附带一句暧昧不清的话。
　　栗致如她愿看到，放大那张照片，不敢确认那张模糊的脸，却还是保存下来。
　　很多年后，她手机换过多次，相册里从来不少那张照片。

　　她还爱他吗？不知道。
　　彼时他们都不再年少，回首过去，没人知道年少的栗致心里是怎样。
　　她只记得，那个少年来过她青春。
　　将来，她希望，只要是他拼了命想做的事，他一定加油成功的。
　　哪怕多年无数次擦肩而过，又失散在人海，她愿他平安快乐。
　　哪怕当她老态龙钟，也依旧记得学生时代那个下午，他朝她伸出的那双手，和那句不骄不躁的声音：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