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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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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致从吃晚饭就一直心不在焉,食量比猫还小。
蒋晨观察她半天,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果然,对面人回过神抬头。
“好好吃,想什么呢,无聊去找应白玩。”蒋晨像小时候一样斥她。
可栗致没再和小时候一样扔了碗就去找应白,闷声不吭吃完回屋倒腾旧东西。
过一会儿,天开始转阴,转而下起暴雨,那棵靠着屋子的老树在狂风中打得窗户上的爬山虎成了落花,好不容易攀长一个春天,却被初夏抽打着。
她听着外面蒋晨着急忙慌的骂声,是在收着上午刚晾的干菜。
不可控制的,想到另一个雨天。
手上泛黄的纸飞机和日记,像在暴雨中穿过无数岁月,停留在一个地方。
2007年,栗致高二。
转眼入夏。
小姑娘的日记里总是抱怨天气和学业,直到有一天,像是初夏一只栖鸟飞离枝头,惊动绿叶,连带晃动记忆中的夏天。
也惊动她的那个夏天。
2007年5月二十日 星期二 阴
我又梦见你了。
你好像很爱笑,梦里也是。
投完一个球,回头冲我笑,脊梁笔直,满是少年的磊落。
睫毛很长,乌压压盖在细长的眼上,眼里只映着我。
我想,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很长一段日子,栗家有一把黑色的伞,安静地待在角落。
无论下多大的雨,她也不用那把,经常看着雨幕发呆。
她刻意把上学那段路走的很慢,到学校门口又狂奔到班,卡点出现在班,在门口喘气,头发微乱,书包带落了一半。
蒋晨发现不对劲,抓住机会逮住她,问话。
“这学期怎么了?天天着急忙慌不着调。”
“没怎么。”
她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闭口不言。
十几岁的年纪,对脸红最基本的忠诚。
栗致执着于知道他的确切名字,在年级里问,辗转,知道了。
周清落。
原来是这三个字。
真好听,干干净净的感觉。
周清落在学校并不出名,唯一广为人知的爱好是打篮球,比她大一个年级。
她第一次注意一个异性,开始每天放学到操场和许应白散步,却只是想看他一眼,在球场上运筹帷幄的样子。
初夏的风舒服,栗致边和许应白聊天边偷看眼球场。
他爱穿白色衣服,个子比这个年纪的男生高很多,在操场上瞩目不已。
每次他赢球获得的掌声和尖叫,她也能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掀起波澜。
就像她的荣耀一般。
短暂的夏风,吹得很远很远,一直到他下场掀起的衣角。
许应白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她问栗致的时候,栗致耳朵一鸣。
周遭只剩蝉鸣和操场上的吵闹声。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四月,还没有日记中抱怨的五月底的燥热。
似乎夏天总是下雨。
栗致靠在校门口的屋檐下默思。
学校人走的差不多了,许应白被她妈接走了。
她头靠着墙,安静盯着外面台阶上的雨滴,脚尖轻轻点着地,乌黑的发遮了一半的脸。
“啪嗒。”
后面传来一声开伞声。
她敏感,下意识身子一颤,回头。
“走吗?”
周清落出声。
这是二人第二次说话了。
二月初,刚开学。
栗致是英语课代表,收了一个星期还没齐的英语寒假作业在手中。
又开始了。
她终于收到最后一本寒假作业,是早上一分钟五面解决的。
离第一节课预备铃只剩五分钟了,她抱着作业急奔办公室。
她仿佛已经听到英语老师在办公室怒吼了。
谁知早读的时候保洁阿姨拖了地,那个她经常赞叹敬业一块地拖三遍的阿姨。
今天不会了。
栗致一个没走稳,滑了一下,用手撑着地,人没摔着,作业本哗啦掉了一地。
她揉了揉手腕,皱眉去捡。
楼梯传来脚步声。
那人停在她旁边,站了一小会,屈了长腿帮她捡作业。
一双骨节分明青筋明显的手出现在她视线内。
她抬眼看了一眼,他乌黑蓬松的发搭在额上,垂眸时睫毛笼下,肤色白皙,只看侧脸也好看。她迅速又收回眼,装得面无波澜的。
栗致放弃挣扎了,迅速叠好作业抱起来站起身冲那个“雷锋”鞠躬:“谢谢。”
“雷锋”无言,他就顺手一帮,见她有些急,终于开尊口:“没事。”
声音很有辨识性,少年人的明朗,尾音又带点哑。
小姑娘这才肯走了,立马飞奔离开。
周清落倚在楼梯扶手旁,模模糊糊看见她红色的耳廓。
他低头笑了一下,轻叹口气,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回班。
刚开学班主任不占课,上了一堂宝贵的体育课。栗致等许应白回班拿跳绳时在操场上随意望着别的班上课。
眼神定格在球场上。白色短袖。
她感觉到那个男生看着她,但等把视线移过去,又没了。
但还是看清了男生的脸,她脑子飞速运转,眉头微皱,在再一次看到正脸终于想起来了。
对,是那个男生,上星期帮她捡作业的“雷锋”。
栗致饶有兴趣看他打球。
他打球行云流水,个子高骨架好,又是一场颜控圣宴。
下场时,他把发带拽下来转在手上,到草坪上拿水。
他似乎也认出了她,左眉轻挑,微微勾唇时右嘴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在锋芒长相上
无端增些温柔和无奈。
栗致很奇怪,别人害羞脸红,她耳朵红。
比如现在,红得和滴血一样。
第二次见面,没一句话。
栗致的记忆又被拉回来。
第三次遇见,在四月的第一场雨。
她就那样发了半分钟的呆,后面的人安静等她。
“雨大,我这多一把伞,借你。”周清落道。
栗致有些受宠若惊,这应该认识他以来周清落说的最多的一次话了。
雨势不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她接过了他的伞。
纯黑的。
走进雨幕中,有强烈的雨声在耳畔,她依旧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旁边人也是黑伞,又是白色上衣,脸被伞沿遮住一大半,她悄悄偷看,只看见侧脸,更给人一股不好接近的感觉。
栗致从没想过回家的路可以这么短。
路边人家的爬山虎被雨水击打,明媚鲜艳的花朵在灰色的雨幕中极为惨烈。
她喜欢爬山虎,蒋晨一直嫌麻烦不种花草,倒是栗缘来说今年放假回来给她带爬山虎养。
周清落一路没什么话,有雨声缓和,气氛也不尴尬,万物节奏都放慢。
栗致停在一个岔路口左边,“我家就在前面,先走啦,拜拜。”
她将伞又往上抬了抬,露出眼睛,笑起来像月牙,弯弯的,盛着湖泊般皎洁。
又添了一句,“伞明天还你,谢啦,下次见。”
说完,耳朵又变红,背影越来越远。
周清落抬了下伞,看见那个蹦哒的背影没忍住笑。
如果此刻栗致回头,一定能看见她最喜欢的,他右边的酒窝。
如很多女生一样,那个雨天之后,栗致偷偷写日记。
从之前七零八碎的抱怨日常变成从头到尾充斥着一个“他”。
刚开始,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就像夏天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又合情合理,也是她最初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