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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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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沉仙君是掌管百鬼的上神,毁咒鬼之躯,葬怨鬼不屈之魂,阻恶鬼轮回之路,民间称其为弑鬼君。
元暨三十五年冬,琴川适逢一恶鬼,生前肉.体尽碎,魂体无可寄托之处,善夺无辜人之舍,凶极,噬心饮血,鬼术精湛,无人窥破,众生皆厌,哀而无道。
元暨三十六年,扶沉受阎王主所托,前来弑鬼,适逢恶鬼夺于一书生□□年深月久,灵魂与念识皆归于恶鬼,书生已然是另外一种死亡。
元暨三十六年夏,扶沉救下一书生,名为毓生,年方及冠,面如桃花,脾性纯良温善,与扶沉一见如故,二人如遇伯牙子期。
元暨三十七年冬,书生趁扶沉斩鬼虚脱之际,斩下其蕴着仙意的指骨,与自身骨肉融为一体,扶沉仙力大失,无力夺回。
恶鬼灵魂刻有仙意,便抛弃书生肉.体,因仙意庇体,得以轮回。
扶沉行事不当,仙灵指骨被夺,双罪齐下,受罚,承十二道天雷,被贬下凡,如若杀去恶鬼轮回之身,夺回指骨,方可为神。
下凡之时,元暨覆灭,新朝抬升,名朝禧。
朝禧二十八年,扶沉被贬凡间,适时为南疆供奉使者。
而恶鬼轮回者为朝禧最为不受宠的十一皇子,名晏虞生。
扶沉瞒着百官,来到晏虞生所在的揽镜宫,揽镜宫长年处于阴郁之境,入目皆是荒芜,唯有一树开的盛极的桃花。
“你是何人。”荒寂中有一道晴朗的音色响起。
随即,一绯衣少年从桃花落下,翩翩落在扶沉面前,背着双手,微歪了头,勾着笑问“揽镜宫素来无人问津,众人皆嫌,你为何而来?”
少年一身绯衣,眉目如浓墨重彩的水墨画,欺雪的肤,红唇乌发,身形消瘦,眼眸漆黑。
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这张脸是扶沉所有屈辱与痛苦的源头,是他自翊为至交的丑陋嘴脸,是杀他的恶鬼
他恨极了这张脸。
扶沉已经有多久没见过这张脸了,记不清了,凡间年深月久,轱辘滚过几百个春秋。
如今恶鬼轮回,当年只不过一个贫弱书生,竟转生成了皇子。
扶沉探知到自己的灵力波动,在少年的手指里。他知道,少年指骨镶嵌着原本属于他的物什。
他想立即夺回自己的所有物,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时机,少年还未及冠,附存在他身上的灵力不稳,不能冒失。
要等。
扶沉微微抿起一个笑,“南疆使者,扶沉。”
“无心闯宅,见谅。”
少年浑身漫不经心的,慢悠悠地走到扶沉身边,唇角挂着闲散的笑,“你这可不像无心的。”顿了顿,慢慢地说“倒像是有意而为之。”
他靠近扶沉眼前,眉眼少年气很重,笑吟吟的,“大人你是特来寻我的?”
扶沉眉眼一敛,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过他没在意,他只想把少年带走。
扶沉坐在石凳上,淡淡地说“南疆人擅占卜,前不久,便有人占卜到朝禧国数已尽,再过几日,便是数国压城。少年,你已无家,何不与我而去。”
少年背靠桃花树,双手抱胸,红衣猎猎,笑的意味不明,毫不犹豫地应了。
“好啊。”
扶沉有点惊讶,自己这番话于别人眼里,应是颇为荒诞的,但少年却毫不怀疑,想也没想应了,就好像是去游玩似的。
天真的有些过了头。
倒和以前的书生有几分相像,这让扶沉更为心烦。
不过,天真也好,更好摆布。
朝禧二十八年,数国摧城,圣上昏聩无能,百官皆无可用之才,邻国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占据京都。
圣上降,百官跪,朝禧覆灭。
“悲伤吗?”扶沉一身玄衣,带着幕帘,冷淡开口
身边的少年也戴着幕帘,遮住了昳丽面孔,二人站在人群外,看着主街耀武扬威的敌军,少年摇了摇头。
“并无。”
“哦 ?”扶沉好奇,“家都快没了,你竟毫无悲意。”
少年轻笑了一声,“宫中之人皆视我为蝼蚁,并不曾善待我,我从未感受过所谓家的温意,谈何悲意。”
扶沉扯了扯嘴角,“你倒是和往年一样无情,毓生。”
少年和他慢慢走出城门,哎了一声,“扶沉大人,我名为晏虞生,可不是什么毓生,你叫错我名了。”
似乎是惹怒了扶沉,他回身,轻轻一甩袖,尚寸的灵力如刃一般回击到少年胸腔,少年忍不住踉跄几步,猛的吐出一口血,与身上的红衣融为一体。
“你在争辩什么,毓生。如若没有我,你以为你现在在哪里,哪来的第二个身份。”
扶沉嗓音冷漠,如南疆雪山的冰霜。
晏虞生脸色苍白,用手背抹了一把唇角的血,站前身子,又漫不经心地笑“扶沉大人,你可是认错了人,我是晏虞生,亡国皇子,你说的毓生又是何人。”
“该死之人。”
扶沉扔下这句话,自顾自地走了。
晏虞生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
晏虞生和扶沉回到了南疆,扶沉把他安置到自己的府邸偏阁,很少去看他。
扶沉不想见他,只想等到几个月他及冠那天夺回自己的指骨,再杀了他。
他不想见晏虞生,可晏虞生却想见他,经常在他面前露面,不是给他做花羹,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大捧艳丽的紫苏花,扶沉烦透了,要不是为了留住他的性命,扶沉是真想杀了他。
明明以前的毓生是极为腼腆之人,怎么成了现在的无赖痞子样。
“扶沉大人,你为何总在躲我。”晏虞生从窗户跳了进来,拍了拍手,脸色挂着笑,一副无赖模样,偏生了一张如玉的脸,个中无赖倒不惹人嫌了。
扶沉坐在案台前,扶额,“滚出去。”
“大人可真无情。”晏虞生懒散地坐在他对面,“明明是你把我拐来,如今却不理不睬,好生冷漠。”
有时候扶沉会觉得晏虞生和毓生是有点不一样的,毓生性情温和,纯良无害,即使是恶鬼装出来的,但也和现在的轮回完全不一样。
轮回的毓生嬉皮笑脸,总是挂着让人不舒服的笑,脸皮甚厚,嘴里没个度。
“毓生,你如何变成现在模样。”扶沉写着字,声音冷淡。
晏虞生微不可几的抿了抿唇,勾着没有温度的笑,按住了扶沉的手,咬着牙“扶沉大人,为何总是将我与他并论,我是晏虞生,不是毓生,我与他不一样,他喜欢穿白衣,我可不喜欢。”
扶沉写字的手一顿,眉眼压着冷,“你记得?”
晏虞生脸色僵硬了一瞬。
扶沉还在逼问,“毓生,你没有忘记你的过去,是也不是?”
晏虞生倏地站了起来,脸上没有情绪,一言不发地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扶沉话还没问完,人就没了。
原本以为恶鬼轮回以后没有记忆,没想到即使是轮回,恶鬼也没有忘记。
这就棘手了,恶鬼既然知道过去,必然也知道自己的目的。
恶鬼是从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那之后,晏虞生再没有来找他,连续被烦了好几日,突然的冷淡让扶沉略不适应,但他很快就摈弃了这个念头。
扶沉挑了一个日子,来到晏虞生的偏阁。
晏虞生可能知道他会来,特地坐在庭院的石凳等他,见他来,撑着下巴,扬着笑“扶沉大人,这可是你第一次来找我啊。”
晏虞生懒的和他废话,背着手,俊美的面容面无表情,“毓生,你记得多少。”
晏虞生伤心地摇了摇头,“大人,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我很悲伤啊。”
“别耍贫。”扶沉冷着嗓音。
晏虞生姿态懒散,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手,“我以前经常梦到你,梦到你和我是至交,有很多相似的喜好。我以为我们是相识的,直到我在梦里听到你唤我毓生,我才知道那个和我长相相似的人不是我。”
他站了起来,身量很高,身形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清瘦和压迫,逼近了扶沉,轻轻地说“你和那个毓生的事情我都知道。”
“我也知道,那天大人闯进我孤荡荡的偏殿,不是无意,而是有意为之。”
“你是来杀我的。”晏虞生眼睛含着一点笑意,脸上并无慌张。
扶沉挑眉,“既是如此,为何还要跟着我来。”
晏虞生挑起扶沉的发,慢慢把玩,闲散地说“因为我不是毓生,我是晏虞生,我只是恰好有了他的记忆而已”
“我不是他,你不能杀我。”
扶沉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冷笑了一声,“毓生,当年你利用我们的至交关系,夺我灵力,害我遭受天罚,如今我却不能杀你,是何道理。”
“我一定会杀了你,毓生。”扶沉神色冷冷。
晏虞生却笑了起来,“我是晏虞生,望扶沉大人谨记。”
二人不欢而散,扶沉不想理他,刚好最近听闻北海有小鬼,扶沉的灵力对付几个小鬼绰绰有余。
去北海那日,晏虞生也跟着去了。
北海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怨鬼,扶沉很快就能解决,他来北海的目的是寻一株花。
此花名为苦昼,生于昼夜交替之时,大多难以活到半个时辰,世间稀少,是罕有的灵物,听闻这几日便会盛开,扶沉一直很想要一株苦昼。
“扶沉大人,你怎么不理我?”晏虞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在他耳边叨叨的。
可能是体内有扶沉灵力的关系,晏虞生在这鬼物横生的无生窟也能毫发无损。
“闭嘴。”扶沉冷冷道,“安生点。”
晏虞生不听,笑吟吟的,“扶沉大人,你在找什么,我也可以帮你啊。”
扶沉冷笑一声,“你帮我? 一个夺我灵力的小人,你倒不如说是杀我更有说服力。”
这话说的太直接,晏虞生也不恼,依旧含着笑“我和毓生不一样,我不会杀你,我只会敬你爱你。”
扶沉顺手杀了几个小鬼,闻言嗤笑一声,“爱我? 你是在说笑吗?”
晏虞生走到他面前,阻挡了他的路,神情是难得的认真,“自然。”
“当时桃花树下惊鸿一瞥,大人已是入我心怀。”
扶沉觉得他疯癫了,推开他的脑袋,无情地说“油嘴滑舌,恶心。”
晏虞生仿佛并不伤心,依旧眉眼带笑跟在他身后,二人走到无生窟深处,四处幽幽暗暗,倏地,四周岩洞缝隙里冒出许许多多面目狰狞的小鬼,数量多的几乎看不清。
扶沉用阵法勉强镇住小鬼,但是微缺的灵力已然支撑不了多久,突然一无目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扑向扶沉,扶沉正对付着眼前死缠的数个怨鬼,未察觉到后面的危险。
晏虞生执剑在自己手里割了一刀,鲜血蹦溅在长剑上,眼也不眨地刺向无目鬼的胸腔,他的血液有扶沉的灵力,能杀戮鬼。
但没想到的是,无目鬼只是容器,他的胸腔突然窜出一兆鬼,兆鬼为生前极凶极恶之人所化,因无法入轮回,在人间尽行杀戮之事,极其难缠。
兆鬼出现的突然,晏虞生意料不及,想也没想到挡在了扶沉面前,举起长剑一把刺穿了兆鬼的眼睛,而自己的脖子也被兆鬼尖锐的指甲狠狠划了一刀,鲜血洒在兆鬼身上,兆鬼乱叫一声,未被刺穿的右眼迅速凝结成一团黑雾,在黑幽幽的窟中,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晏虞生的右眼。
扶沉听到声音,迅速果断的解决了烦人的众鬼,转过身,“毓生?”
因为太黑,扶沉捏了个火诀,照亮了洞窟。
晏虞生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正源源不绝的往外流着血的脖子,白净的手已经全是血淋漓的一片,整张脸苍白无比,毫无血色。在看见他时,却还要撑起一个笑。
“扶沉大人……我说过我会帮你,我从不害你,我……和他不一样。”
晏虞生体力不支,晕倒在了地上。
扶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晏虞生失血过多,躺了好几天才醒了过来,醒来的第一件是就是去找扶沉。
“扶沉大人。”
“扶沉大人。”
“扶沉大人。”
晏虞生的声音扶沉耳边响个不停,他拧了下眉,从练功院里走了出来,“乱喊什么。”
晏虞生跑到他面前,“扶沉大人,我还以为我醒来就能看到你呢?”
扶沉神色无波无澜,“伤还没好就给我滚回去。”
“大人是在关心我吗?“晏虞生摸了摸脖子上缠着的白绫,勾起一个潋滟的笑,“看来这伤也并无害处。”
扶沉不能理解,“你为何要救我?我可是要杀你的。”
晏虞生随手摘了一束桃花,神色慵懒,眉眼含着浓情,语调卷着一丝缱绻。
“我说过我爱慕着大人,我永远不会有残害大人的想法,大人是和我生命同存的。”他直直地逼视着扶沉的眼睛,“大人,我想告诉你,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毓生,我和他不一样,你为何不能将我当做晏虞生?”
扶沉心里有微微挣扎,和眼前少年相处已有多月,他自然能察觉出他和毓生的不同。
毓生性子腼腆,自视清高,不太爱笑,爱穿白衣,才识过人,身子孱弱,武能缺乏。而晏虞生大胆放浪,尤爱穿一身绯红衣裳,脸上总是挂着笑,擅武,极其厌恶晦涩难懂的诗集。
除了一张面如冠玉的脸,再无任何相像。
最重要的一点,毓生本体是恶鬼,对内心的欲望极其很重,为了可以轮回不择手段,是害他的刽子手,而晏虞生仿佛无欲无求,每天只会粘着他,偶尔练练武,甚至为了他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有几个瞬间,扶沉无法在他身上看到毓生的影子。
但几百年的恨意太深,扶沉对毓生的恨已经深入骨髓,即使晏虞生如此,他也依然恨着他。
“不能。”扶沉冷声,“你们是同一人。”
扶沉和他擦肩而过。
晏虞生怔怔地站在原地,捂着脸低低地苦笑了一声,而后深深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一片冷静。
*
南疆一年一度的赏花节开始了,大街小巷,亭台楼阁,商铺花船都喧嚷的很。
晏虞生自小被关在废宫里,看了十来年的枯草,从未见过如此景色,不自觉看呆了。
扶沉怕有小鬼趁此现身,便在街上暗暗窥探着,晏虞生东看西看。
他看到了什么,把扶沉拉了过来,指着一处物件问“大人,这是什么花。”
那是一串手链,手链中间有一朵纱紫色的花,花瓣堆积在一起,在花蕊中间反而堆出一点蓝,仔细看似乎还有很淡很淡的光亮,花朵被藏在琥珀里,静静地显出几分美。
一共有十二朵花瓣。
“是苦昼。”
不过是已经失了灵力的苦昼,如今不过是一朵长相妖艳的花朵而已。
“大人,我想要,你买给我吧。”扶沉说
“自己买。”
扶沉低着眉眼,委屈地说“大人,我没银子啊,看在我以前好歹救了你的面子上,买给我呗。”
他站在一盏盏的花灯下,面容姣好,眼睛犹如装了花灯般潋滟魅惑,红衣衬的肤色如雪,整个人妖冶漂亮。
和扶沉印象中的毓生完全不一样。
毓生从不会笑的如此艳丽。
有一瞬间,扶沉被花灯下的美人迷了眼,他很快清醒过来,压着眉,扔出银子买了。
晏虞生笑了起来,意气风发的模样,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多谢大人。”
晏虞生之所以想要这花,是因为他记起以前奶娘给他讲的故事,听闻有人经常会将苦昼赠予自己心爱之人,以宣告自己想日日夜夜和他在一起的美愿。
很显然,扶沉并不知道这个传说。
但是晏虞生不在意。
“大人,你可有送过毓生什么吗?”晏虞生突然好奇。
这一问把扶沉问的微微一愣,是的,他似乎从来没送过毓生什么。
晏虞生看出了他的反应,愉悦地笑了一下,“如此,大人应能分辨出我和他了吧,毕竟,你送了我花,但你可什么都没送给毓生。”
“这是不是能说明,我在你这里是特别的?”
扶沉背着手,冷漠戳穿他,“自作多情。”
晏虞生并不生气,正想跟上他,却被一个僧人拉住。
“大师,何事?”晏虞生问。
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你身有死气,本该入狱,却入了人间轮回,尘缘很深。如想脱身,应褪去你的执念。”
晏虞生微挑眉梢,“如若我不呢?”
僧人眉眼平静,“施主将会在无人知晓中凄惨死去。”
晏虞生听完这句话,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扶沉远去的背影,而后轻轻一笑。
“多谢大师指点,我心中有数。”
*
二人不紧不慢地过着,眼看着晏虞城的及冠之日快到,晏虞生已经在筹备着如何杀了他 。
扶沉自然知道他的意图,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会有些无力的茫然。
他想,他应该看不到来年的桃花了。
有点可惜。
在临近及冠前几日,他去了南疆的灰色地带,向当地的蛊师偷偷买了一点药。
这是能让人沉浸在欲望的蛊药。
他想得到扶沉。
他不想留有遗憾死去。
及冠之日,他偷偷地在扶沉的茶里下了药,行了他想做的事。
进入的那一刻,晏虞生突然很想哭,是一种爱而不得的绝望。
他看着扶沉素来冷淡的脸显露出一点欲望,一声也不吭。
晏虞生去亲他眼睛,鼻梁,唇。
“大人,你叫叫我名字。”
“叫我晏虞生。”
扶沉咬着牙,一声没叫。
晏虞生有点难过,因为扶沉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
一次也没有。
扶沉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剑刺穿了晏虞生的肩膀,冷冷地说“跪下。”
晏虞生忍着痛,跪在地上。
“毓生,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对我行如此之事。”扶沉坐在床边,神情冷静的可怕。
晏虞生语气平静,“我爱慕着你,为何不能。”
扶沉冷笑,“强词夺理,毓生,你真让我恶心。”
“我不是毓生!”晏虞生突然提高了语气,“为何总是将我当成他,就因为我是他的转世吗?可我是晏虞生,轮回之后我就不再是毓生,我不是他! 大人为何如此愚蠢!”
他不再压抑自己的不甘,红着眼眶“我和他不一样,他不爱你,我爱慕着你,我从很久之前就爱慕着大人,我可以为你做我的所有。即使你挖掉我的眼睛,割去我的双手,让我跪在地上,我也甘愿为你俯首称臣。”
晏虞生低着眉眼,咬着牙“我从来都不是毓生,我是晏虞生。”
晏虞生第一次梦见扶沉,是在他八岁那年。
他是冷宫妃子所生的孩子,不被皇帝喜爱,奴仆从未将他视为皇子,身边只有一个奶娘,二人经常吃不饱穿不暖。
奶娘最后还被活生生饿死了。
最后破破烂烂的冷宫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很想有人爱他 。
第一次梦见扶沉,他看见扶沉俊而柔和的面容,对着他微笑,梦里还有一个人,眉眼似乎和自己有点像。
在那个梦里,晏虞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爱的感觉。
啊,原来被人善待的感觉是如此令人愉悦,晏虞生可太喜欢了。
此后,他所有的愉悦都是来自梦里的扶沉,他看见很多很多画面,虽然自己都没有经历过,但是扶沉柔和的面容总是让他舒心。
他竟为了一个梦里的人而欣喜。
直到他慢慢长大,终于有一天,他听见了扶沉喊了一声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的名字。
“毓生。”
他从梦中惊醒,埋在被子里哭泣了许久。
因为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梦里扶沉善待着的并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
他所珍惜的温情不是他的。
孱弱的小少年望着破烂窗户外面的桃花,沉默地想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开始偷偷学武,放弃了文学,每日穿着红衣,丢弃了自己沉默的性子,变的无赖放荡。
他是晏虞生,他不做毓生。
他还是会梦到扶沉,梦到扶沉让他愉悦,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对他有了欲望。
他知道,自己爱慕上了梦里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遇上扶沉,他想遇见这个人,他不想让自己梦里的人只是个虚无。
他开始画他的画像,很多很多。
可惜世间有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却永远画不成。
十九岁那年,他遇到了他梦里的人。
即使知道这个人是来杀他的,但晏虞生并不在意。
他相信自己能让扶沉爱上晏虞生。
可他错了。
时至今日,扶沉依旧认为他是毓生,而不是晏虞生。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荒废的。
他永远也逃不了毓生给他的灾难。
晏虞生被毓生杀死了。
他的痴心妄想得到了什么。
晏虞生躺在地上,望着缺失的小指骨,献血流淌一地,混着他的眼泪。
扶沉还是将他当成了毓生,在自己对他实施了如此不轨之事,彻底狠绝了心,夺了他的指骨,也是扶沉全部的灵力。
只是不知为何,却没有杀他。
晏虞生想,还不如杀了他。
好痛苦。
他的眼睛突然一阵紧缩,而后是另外一只眼,晏虞生捂着痛苦的眼,冷汗直流。
枯哑的嗓音不知从哪里响起。
“你的骨肉是我寄生的好地方,我还得多亏你上次将自己的血洒在我的身上,我才得以寄生哈哈哈哈”
是上次的兆鬼。
兆鬼在最后关头将本体化成黑雾寄生在晏虞生的眼睛里,因为一直有扶沉的灵力保护着,兆鬼不敢有所动作。而今寄托着灵力的指骨被夺,晏虞生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根本不是兆鬼的对手。
很快,晏虞生的整张脸都剧烈骤缩着,如火灼烧。
他咬着牙,再忍不住,痛苦地大叫着。
“啊——”
*
扶沉已经夺回了灵力,但他却没有杀了晏虞生,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杀了他。
这不像他。
可如果不杀了他,自己就无法成神。
但扶沉却下不去手杀他。
他很烦躁。最后决定不杀他了,任他自生自灭。
反正他对成神已经没什么欲望了。
这一年,南疆下了很大的雪。
扶沉坐在自己屋里,突然感觉到外面有很浓的鬼气,他拿着剑飞出屋外。
只见小巷里有一黑衣男子,整张脸都是墨青,看不出原本样貌,此刻正半跪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胸口,而在他前方有个小姑娘正瑟瑟发抖。
扶沉感受到那股鬼气正是黑衣男子,直接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扶沉,却又马上低着头,捂着胸口狼狈地逃了。
扶沉知道他撑不了多久,没管他,把小姑娘送回了家。
扶沉回到屋内,心脏莫名难受了起来,他不知为何,只觉一股强烈的不安。
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他问下人“外面何事。”
下人回“回大人,有人死在我们屋外。”
“何人归去。”
“无名小卒。”下人想了想那人满脸墨青,决定还是不说了。
“处理好。”
“是。”
下人将死在屋外的男人抬起,露出了手腕戴着的手链,那是一朵有十二片花瓣的苦昼。
*
南疆世人有两句诗。
一为锦州有君,皎皎如玉,月华覆身,年方及冠,华于人间世,众人皆仰,恒万古岁月。
说的是南疆使者扶沉
二是咒窟有鬼,秽秽如泥,怨气覆身,年方及冠,藏于人间世,众人所恶,孤泯于他乡风雪夜。
说的是罪孽深重的兆鬼。
扶沉已是上神,他很意外,自己能成神,便说明晏虞生已经死亡。
他是如何死的。
他突然意识到,自那天一别,就再没见过晏虞生。
他去了何处。
为何而死。
不知为何,想到晏虞生会死,扶沉的心脏便有会淡淡的苦楚。
他去了阎王殿,想去问问晏虞生为何而死。
“故人谓谁。”差使问。
“锦州晏虞生。”
很奇怪,这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死于大晋五十四年冬,戍时。”
扶沉听到这个时间,血色尽褪,他的记忆力很好,大到几百年前到小事都能记得。
自然也记得这个时间发生了什么。
他杀了一个鬼。
他莫名想起来那只鬼的眼睛,似乎很像晏虞生。
是他吗?
那天晚上是自己杀了他吗?
他为何成鬼。
那天下人所说的死在自己门前的也是晏虞生吗?
他是想来看看自己吗?
扶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天界的。
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他为何会感到悲伤。
扶沉去了人间。
他想去找晏虞生的转世,却想到他原本是恶鬼,已经没有转世了。
他又想去找他的尸骨,他找了很久。
有人问他在找谁。
他道是故人不归,正寻。
那人又问不归有多久。
扶沉说很久。
那人叹气,“终年不归,何以至此。”
扶沉不听,依旧寻着他的尸骨。
漆黑的夜,他走到一处乱葬岗。
适时一具白骨挡住了他的路,扶沉低首。
他看见一双白森森的手骨拉住了他的斗篷下摆。
那双手骨断了一根小指,腕骨上害带着一串珠链,中间的琥珀有一朵小花。
扶沉知道这花,是苦昼。
是他送给晏虞生的苦昼。
他蹲了下来,试图探知白骨生前的记忆,但白骨主人已经死了太久,已经无法探知,只能探知到死前的记忆。
扶沉看到满脸墨青的男人躺在自家门前,那是兆鬼特有的墨青,那双眼睛很漂亮,扶沉永远记得这双眼睛。
是晏虞生的眼睛。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触碰谁,却只触碰到冰凉的空气。
扶沉听到他最后一声喃喃,他说:
“大人,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他死在了风雪夜里。
扶沉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眉间落下场雪,却没有人看到。
*
天界的人都说扶沉上神疯了,日日夜夜守着一具白骨。
好友问“此人谓谁,为何汝如此上心。”
扶沉垂着淡漠的眼,“亡国朝禧的十一皇子。”
“晏虞生。”
时隔经年,他终于承认了晏虞生,可惜晏虞生再也听不到了。
“他既已死,为何不将他安葬。”
扶沉不知道怎么回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守着一具白骨。
好友摇摇头“你何愚蠢至此,不过一介凡人,竟能让你如此执迷。”
是了,晏虞生已经是一具白骨,可为何他却不愿放过这具枯骨。
大概是有点想见见他。
可惜,瑟瑟白骨尽长眠,孤魂残魄又知何处。
此后又过百年,晏虞生一如既往的陪着这具白骨。
他经常下凡,在以前住过的府邸了住上许久,四月桃花已然开的繁密,扶沉只瞥一眼,忽有故人上心头。
他想起了二人初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站在桃花树下,眉眼秾秀,像是顶上开的最艳的一朵桃花。
扶沉思绪万千,百年浮沉里,对于晏虞知,不觉已是入相思。
他在人间见了许许多多的人,见过许多次桃花盛开,却总是见不到与晏虞生相似的人 。
他不理解自己怎么了,他应该是恨晏虞生的,但是自己却无法抑制的去思念着晏虞生。
思索许久,他恍然,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毓生了,这个人仿佛已经在他记忆里消弭,代替他的是晏虞生。
总是穿着一身绯衣,眉眼带笑的少年。
百年苦涯里,扶沉掩面,他终于后知后觉晏虞生不是毓生。
他们是不一样的。
对毓生是恨,对晏虞生却是不见天日的思念。
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再也弥补不了。
故人已去,再无交集。
扶沉知道,他此生再也见不到晏虞生了。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自此百年千年,柴门闻狗吠,风雪再不见夜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