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第七节夜。 ...
-
重生·情到深时怎无念
【楔子】
随着急救室的手术灯唰地一声打开,正在走廊外来回踱步的一行人纷纷蹙着眉。穿着白大褂的助手快步从急救室里跑出来,只留下一个简单的疑问句。
她在一片嘈杂中感受到了小腹的疼痛,连带主刀医生的那句“大人和孩子都保的几率不大,保其中一个最好”。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只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响亮的“保孩子”,不断用字正腔圆的语调重复着这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
苍白的嘴唇咧开了一个痛到神经末梢的笑。
“保孩子!家属说只要孩子!”主刀医生似乎对这样的举措很是惊异,鲜血淋漓的手术刀倏地就停在半空中。保孩子,原来这就是你的选择啊沈彦城。她再次扯出一个惨白的笑,混沌的双眸死死地盯住一点一点将她的腹部剖开的医生,眼角落下最后一滴泪,便再也没有了任何知觉。
2008年12月24日,平安日,24岁的沈彦城拥有了一个儿子。
【1】
一望无际的加勒比海迎来了这个月的第一个晴天,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靠在游船的甲板上听着唇红齿白的中国导游说着流利的英文讲述着来自这片海域的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加勒比海多久,唯一知道的是,四年前的冬天,她掉进了加勒比海刺骨的海水中,被一艘路过的渔船救起,救她的人和她一样有着黄色的皮肤是个叫陆晚之的中国男子。陆晚之走到甲板上来的时候温想想正靠在栏杆上远眺,他笑说:“加勒比的海你都看了四年了,怎么还是看不够呢?”
闻声她呵呵笑起来,张开手迎着风道:“如果可以,我多希望一辈子都生活在加勒比海,做个无忧无虑的渔民。”
陆晚之的脸色突然有些变,他走到她身侧说:“我也想。但下个星期我要回中国去。”他的声音不无抱歉,“也许……可能暂时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即说,“那我和你一起回去。”他惊喜地睁大眼睛:“你说真的?”她一笑,点点头,恰逢新一批的中国游客上好了船,她戴着扩音器走进了船舱。
出乎她的意料,这批游客的数量少得可怜。偌大的客舱里只有三个人,一男一女一小。她背对着三人,因此只能看见男人似乎是想拉住男孩的手,男孩却下意识地跑开。她轻轻咳了一声,“你们好,我叫温想想,是你们本次加勒比海之旅的导游,很荣幸,我也是中国人。”闻言,男人侧过身来,坚毅的轮廓出现在她的面前,温想想噤声了。
她的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男人轻声问:“小姐你怎么了?”她的指关节被自己捏得发白,而后她松开手,不无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我头有些痛,等会儿就来。”她仓促地走到了休息室,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回忆某段让人不敢再去想起的回忆。沈彦城……那是沈彦城……
休息室的门发出吱嘎的声音,小男孩探头探脑地走进来:“阿姨,你怎么了?”她慌忙擦拭眼角残余的眼泪,转过身来轻声笑道:“没事啊,走吧,跟阿姨一起出去吧。”当她牵着男孩的手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沈彦城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
这次的加勒比海之旅心不在焉的不止温想想一个,连同沈彦城都是如此。旅行结束的前一晚,沈彦城走到甲板上问她:“温小姐愿不愿跟我做个交易?”
“沈先生请说。”
他的声音混杂在海风中,却依旧蕴含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我听陆先生说你们即将要回到中国去,不知道温小姐有工作的意愿吗?”见她点点头,他又说,“既然如此,不知温小姐愿意帮我照看这个孩子吗,当然薪酬自是温小姐说了算。”
没有半点犹豫,她就点了点头说好。她的目光划过一丝落寞,却又被这加勒比海的夜色掩盖得无人可见。
沈彦城,我回来了。
【2】
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包含了她所有的爱和恨。她接受这份工作心甘情愿,但她着实是带有一丝私欲的——她要报仇。温想想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忆起那日手术台上的灯亮得让她心寒,冰冷的手术刀在她的体内穿梭,残忍地剥去她仅有的生命力。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醒来的时候是在加勒比海上的一艘渔船里,眼前是个唇红齿白的中国男子,他说:“你终于醒了。”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一般,可镜子中陌生的影像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已经死了。可她还是活着的,活在一个名为温想想的躯壳里。
她曾想,若是这一生还有幸能遇到沈彦城,那么她一定要问他,当初为什么会做那样的决定。回过神的时候校门已经打开了,在攒动的人潮中她冲着沈无念挥挥手,他当即像是麻雀似的蹦到温想想面前。那是沈彦城身边的女子的儿子,她想,若是她的儿子还活着,约莫也这般大小吧。归根到底,还是她心太软,心甘情愿做他的情妇那么久,殊不知他在外拈花惹草早就有了这么个儿子。
可沈彦城却迟迟没有结婚。
“阿姨,买那个好吗?”无念的手指着不远处的棉花糖,她忆起当初那个男子对她说的——不要给他买任何甜食吃。可低下头看到他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是认命地从钱包里掏出钱买给了他。
“谁允许你吃的?”沈彦城望见他俩回来,满是疲惫的面容瞬间又变得严肃起来。他侧过脸对她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他不能吃甜食。”
“小孩子偶尔吃一点没关系的,我下次记得就是了。”她低下头轻声道。
他的语气瞬间就软了下去,沈彦城愣了足足有五秒。面前的女子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和她百般不同,他的脑海竟会突然将影子重叠起来。他似乎还能记起那日如血的残阳,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就只听到孩子的哭闹声,却再也没有了大人的消息。
沈彦城起身脱下了外套,走进浴室里便隐约传来水声。无念坐在灯下写作业,突然呜呜叫了起来。“阿姨,我牙疼……”他说着眨巴眨巴眼睛就哭了起来。她赶忙抱起他,走到浴室门口敲了几声门:“沈先生,无念说他牙疼。”而后水声戛然而止,他道:“去车库等我,车钥匙在沙发上。”沈彦城赶忙穿衣下楼,身上的肥皂沫都没来得及冲干净。
温想想陪着无念进了就诊厅。就在沈彦城在外面等着的功夫,苏曼曼已然抵达了医院。他的眉头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澜,而后苏曼曼静静地走上前去,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这里是医院。”他的声音冷冷的,让人听不出一丝温度。
“彦城,我爱你。”苏曼曼只觉得自己都快落泪了,“因为我爱你,我可以帮助你抚养无念,可我终究是个女人,我要结婚生子,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我想知道一个明确的答复,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她明明知道在医院这种场合不适合说这种话,可是为了无念,他已经牺牲了太多。苏曼曼自是知道沈彦城的心里住着一个人,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想待在他身边,有一个安静的名分,仅此而已。
温想想的动作就停在了半空中,医生给无念打好了针,她本不该因为沈彦城和别的女人拥抱就心痛的。“阿姨,你怎么了?”无念歪着头轻声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无念小小的眉头突然皱起来,走上去狠狠地推了苏曼曼一下。“干嘛抱着我爸爸!”
“无念……”她赶忙走上去拉住无念的手。沈彦城借机推开了苏曼曼,正色道:“无念不要无礼,她将来是你的妈妈。”她的动作又毫无预兆地怔住了。
“我才不要这个妈妈!我妈妈不是早就死了吗?我生来就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们!”说罢,无念挣开她的手,转身就跑走了。
她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不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他的妈妈死了?难道……
【3】
整整一个晚上,温想想和沈彦城都没有找到无念。就在事情一团糟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打电话的是他的母亲——无念在我手里,立刻和苏曼曼结婚,我不在乎这样一个孙子。
那夜沈彦城站在公寓的阳台上喝了整夜的酒,他的酒量向来不是很好,可那夜,他却一直都醉不了。他的手中握着一串项链,曾经戴在那个女人脖子上的,她火葬的那一天,他把它拿了下来。沈彦城仰头喝了一杯酒,恰逢温想想从外面回来。
她道:“我没有找到无念。”
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始终没有转过头。
她试探性地问:“不找了吗?”
“不找了。”他把项链放在口袋里,转过身来淡淡地望着她,“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担任这份工作吗?”她摇了摇头。“无念是个叛逆的孩子,你是第一个他不排斥的女人,我曾以为,他这辈子都会抗拒任何人。”
“那他的母亲呢?”
“死了。”
她只觉得喉头一阵哽咽。“怎么死的?”
“死在手术台上。”他似是不愿再去想起那段往事,放下酒杯,他缓缓地走近她,呼出的气体略带酒味。“有的时候我看着你,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她,尽管你们相差十万八千里,还是止不住地联系在一起啊。”他的目光突然温柔得像是月光。
她差点就在那样的目光里忘记了。
他又说:“明天我就把薪水结给你,告诉我陆先生在哪里,我送你去。”她张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格外落寞。他就像曾经那样,再一次把她抛弃了。
婚礼举办在她离开的一个星期之后。温想想并没有去找陆晚之,而是在本市租了一间廉价房,就在距离他公司不远的地方。当她看到穿着黑色西装的沈彦城身边站着笑靥如花的苏曼曼时,心竟在那一刻痛得无以复加。她多想走上前去狠狠地甩他一耳光,质问他为什么不找她的儿子,为什么要和别的女人结婚。
可也就是在那一刻她才彻底清醒了,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再去过问他的生活了啊。
温想想偷偷潜进了他的婚礼现场,曾几何时,沈彦城温柔地对她说,艾晴,你是我沈彦城的女人,这一生,来生,你都是我沈彦城一个人的女人。她只觉得胸腔一阵翻江倒海的痛,有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扯住了她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苦难。
她恨沈彦城,可她却还是没用地爱着他。
他在她的面前和别的女人接吻,每一下,都像是千万根银针狠狠地刺在她的胸口,直到最后,她终于负载不了这样的疼痛,倏地一声眼前一黑便就这样晕倒在了地上。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温想想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4】
陆晚之没想到能在沈彦城的婚礼上见到温想想。她去沈家当无念的阿姨的时候并没有告诉陆晚之,他一向都不会太过问她的事。他回到中国接手公司,这次本只是参加一个商业合作伙伴的婚礼,没想到这个伙伴竟是当年在加勒比海上遇到的男子。她仓皇地出现在沈彦城的婚礼上,狼狈的模样让陆晚之心头一紧,他大抵从她看沈彦城的目光中知晓了些许。
之后她生了一场病。温想想睁开眼睛望见他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是简单的四个字,晚之,娶我。那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他们的婚礼并没有惊动太多人,规模不及沈彦城那么大张旗鼓,只有一场宴席,一方家长出席。
时间快进至两年后,陆晚之带她到伦敦争取一笔订单。这笔订单本是陆晚之的囊中之物,可没想到却有人临时用天价改变了伦敦老总的主意,而陆晚之更不曾想到的是,那个人,竟然是沈彦城。
当沈彦城穿着黑色皮鞋倨傲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两年来未曾有波澜起伏的心,终于在那一刻汹涌了起来。他的身边站着他的妻子,温想想只是友好地一笑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分明是四个再简单不过的字眼,到嘴边沈彦城却突然难以启齿。他不敢告诉她,在她消失的这两年里,无念也消失了。是在他婚礼的那夜,无念趁着家中没人拉开门就没有再回来,他找了两年,却依旧没有无念的消息。
“无念还好吗?”她问。沈彦城却再也说不出话。
伦敦老总言简意赅地表示这次合作案交由沈彦城负责,温想想回过头便望见陆晚之失望的眉宇。她知道这笔订单对于陆家的重要性,人心涣散,若是这笔生意做不成,那么陆家势必要面临倒闭的危险。事到如今让伦敦老总改变主意的办法只有一个,她默然。
沈彦城在伦敦的公寓就在距离陆晚之定的宾馆不远的地方。彼时她穿着妖冶的红色长裙敲开了他的公寓门,苏曼曼在里屋柔声道:“是谁啊彦城?”
“我一个朋友。”他的声音淡淡的。而后他走出公寓从外面关上了门,看到她的红色长裙他也不知为何心中会突然一紧。他抵在门上道:“有事吗?”
她点点头:“那就敞开了话说,能不能把这笔订单让给我们?”
沈彦城轻轻挑眉,道:“这笔单子是我花高价买下来的,如果陆晚之能有能力超过我开的价格,那么你也不用来找我了不是么?”
“算是我恳求你。”她微微垂着头。
“任何人求我,都需要一定的谈资。”
谈资。她在心里不断地重复这样的字眼。六年前,他从来都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她。因为她不是艾晴,所以她已经不再具有谈资了吗?
“如果沈先生非要和我说谈资的话。”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裸露在红色长裙外的肩膀上,“那么,碰我。”沈彦城蓦地睁大眼睛。
那时她也是一袭红色长裙,站在他面前丝毫没有畏惧。她的父母都是沈家公司里的职员,在他上任之后,便把公司一些可有可无的废血全部清除,里面包括她的父母。她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用尽各种办法去求他,书信电话都被拦截,她只好铤而走险在他和别的女人开房的那天穿闯了进去。
“你是谁?”看到她,沈彦城的脸色并不好看。
“我是被你辞退的职员的女儿,我想求沈先生还他们一份工作。”
他轻哼了一声:“有手有脚,不会自己找么?”
“他们年纪大了,我不舍得他们吃苦。所以我想求……”
沈彦城望着她的眸子,嗤之以鼻。“任何人求我,都需要一定的谈资。”
她沉默了约莫有一分钟,就当沈彦城几乎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却突然拉住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红色的长裙霎时就迷离了他的眼:“如果沈先生非要和我说谈资的话。那么,碰我。”
回忆戛然而止。
苏曼曼打开门,温想想已经走了。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她问:“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遇到了一个朋友而已。”
苏曼曼的表情突然娇羞了些。“妈说,我们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他听到这话顿时烦躁起来,冷声道:“在没有找到无念之前,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他的手掌还残留着那个女人的温度,那个女人,怎么会像极了艾晴。
【5】
隔天,陆晚之便接到伦敦老总的电话,订单成功转给陆氏企业。陆晚之兴奋得把她抱起来转圈,温想想的目光柔和了下去,这样就好。就在启程的前一夜,她接到了一通陌生的来电,趁着陆晚之熟睡的间隙,她去到了约定地点。
伦敦的晚上略微有些寒意,温想想很远就望见了喷泉边站着的男子。她踩着高跟鞋静静地走过去,也不开口说话。他道:“你对这里有印象么?”
“有。”她从容地点头。Trafalgar广场是沈彦城第一次出差带她去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奔跑、拥抱、接吻。“晚之每次带我到伦敦都会先到这里来,风景很好。”
沈彦城似是有些失望,抬起头怅惘地叹了口气。“你真的太像她了。”
“我一直都很好奇,沈先生口中的她是谁。”
“一个女人,因我而死。”
这两年,她作为陆晚之的妻子,已经逐渐学会了如何从容地去面对一些无法抗拒的事,也知道该如何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晚风吹过她的长裙,她仰起头对他说:“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我什么时候可以帮到你,欢迎你随时来找我。”说罢,她一笑,转过身去。
沈彦城望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地吐出两个字。“艾晴……”温想想只觉得身子一僵,便长久伫立在原地不得动弹。后背一温,沈彦城走上前去静静地抱住了她,“艾晴,是你吗?”
“沈先生……”
“你是不是没有死?你回到我身边好吗?”他的手不可自已地颤抖着,温想想仰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她有多想回抱住他,告诉他这六年来她的生活,她想告诉他,即便过了那么久,恨了那么久,可是看到他的时候,所有压抑在心中的恨全部变成了痛。
沈彦城,我那么爱你,为什么当初不试试救活我和无念,而只留下他一个呢?无念不快乐,他难道不知道吗?她好想为他生儿育女,哪怕一辈子什么名分都没有,她也觉得知足。
“沈先生……”
他如梦初醒,赶忙放开她,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可他还没有说完,面前的女子就已经走开了。他隐忍在心里六年的情愫,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她回到宾馆的时候陆晚之就靠在落地窗前抽烟,明灭的星火夹杂着徐徐烟雾。她淡然地走进去,他侧过头来问她:“你有多爱沈彦城?”
温想想愣了几秒,随即笑道:“很爱很爱。”
“爱到让你心甘情愿和我结婚?”陆晚之熄灭了烟头,没有开灯,她看不清晰他的表情,“想想,我从不过问你的故事,因为我知道你不想提起,可就算我得到了你的人又能怎么样呢,你的心不在我这里。”
“我的心已经不会去爱任何人了。”她呢喃着,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她的心,早在那句“保孩子”的时候就死了。
【6】
沈彦城是在嘈杂的电话铃声中被吵醒的,挂断电话,他赶忙套上外套冲了出去。两年了,他终于得到了一丝关于无念的消息。苏曼曼知道为什么沈彦城会对那个孩子那么执着,执着到两年来从来都不曾碰过她,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孩子。结婚那天,她其实是动了私心的,她故意把沈家的门开了,故意把无念放走,她原本以为那个孩子消失了,沈彦城就会回头看见她。苏曼曼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超过那个叫艾晴的女人,但是最起码,她想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而不像现在这样,她除了是他的妻子,其他什么也不是。
可沈彦城找到的,却是无念的尸体。
无念是失足掉下护城河溺死的,两年前他从沈家跑了出去,被一家好心人收养,那对父母见到沈彦城时声泪俱下,把无念留下的绘图本交给了他。纸上画着一家三口,有他,有沈彦城,还有一个女人。画中的女人笑得眉眼灿烂,在本子的最后一页,是他用拼音写下的一行字。
他念着:“我、想、让、想、想、阿、姨、做、我、的、妈、妈。”
那个总是横眉竖眼对他说“爸爸你把我妈妈弄到哪里去了”的男孩,最后还是安然地睡去了。“沈彦城的儿子不幸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座城市,而温想想在看到报道的时候几欲在下一秒就晕厥过去。沈彦城的手机没有人接,她只好慌忙跑出去,随手拦下的士就直奔瑞安企业。
她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被告知沈彦城此时在火葬场,她又飞奔过去,不远处她看到沈彦城穿着黑色的西装脸上有说不出的疲惫,一行人推着棺材缓缓地走进门。
“等等!”她大叫了一声,拨开人群,在奔跑的过程中不小心被绊倒,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膝盖已然沁出了血丝,她还是大吼着站起了身,“等等!让我看他一眼!”可她还来不及把话说完,棺材就被人推了进去。
来扶她的人是沈彦城。
她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由抽泣转为嚎啕大哭。他扶住她,声音却也沙哑了不少。“无念已经走了,让他安心吧。”
啪——
温想想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他,眼角还残留着泪水,她冷声斥责道:“他不会安心的,因为他有你这样一个父亲!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好,沈彦城你还能做什么?!保不住自己的女人,现在连孩子都保不住,你到底哪里算是一个男人!”
她像是丧失理智的小兽。蓦地,他抓住了她的手,声音抖得厉害:“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蛋!明明可以保住两个却只要孩子的混蛋!我还知道因为你这句话死去的女人对你歇斯底里的恨!我更知道,你根本就不值得任何人去爱!”
沈彦城当即像是中电一般愣在原地,握住她手的力度不自觉变大,他蹙着眉急切地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她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语气,而后她淡然道:“我是温想想。”
“艾晴!你是艾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先生!”她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过身飞快地跑起来。可她最终还是在巷子口被他抓住了,沈彦城的眼睛里尽是血丝,他张开干裂的嘴唇,不可置信地问,“你真的还活着吗艾晴?”
“我不是艾晴,我也不认识你认识的什么艾晴!”她叫了起来。沈彦城从他的衣袋里掏出那串项链,上面刻着一个浅浅的艾字,他在说些什么温想想没有听清楚,她只是用手捂住耳朵不停地摇着头,不停地重复着:“沈先生你疯了!你疯了!”她尖叫一声,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7】
温想想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她还是艾晴,他是她的丈夫,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她昏迷了一天一夜,沈彦城就坐在她身侧寸步不离,苏曼曼端着早饭进来,看他略微有些消瘦的脸颊,心疼地提醒道:“彦城,休息会儿吧。”他摇摇头示意不用。
苏曼曼开口刚想说什么就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晚之气喘吁吁地赶到,甚至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掉。“想想……”
“她在休息,你让她……”沈彦城语音未落,陆晚之就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地揪住了他的衣领,苏曼曼当即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她为什么会昏迷?!”陆晚之冷声斥道,“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能给她带来欢乐?为什么提到你她就会难过,为什么她明明嫁给了我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你?!你到底哪一点值得她为你这么做?!”沈彦城蓦地僵在原地,苏曼曼突然痛哭出声来。
她用浓重的鼻音说:“果然如此。”苏曼曼用手捂住脸颊抽泣起来,“我原本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的,现在看来……你两年来都没有碰过我,原来是为了这个让你魂牵梦绕了这么久的女人。可她不是艾晴,彦城你清醒点,艾晴早在六年前就死在医院里了!”
“闭嘴!”沈彦城挣开陆晚之的手,叫嚣着,“谁都没有资格再去议论她!”
“我就说为什么曼曼一直怀不上孩子呢。”说话的是缓缓走进门的沈家老太太,上了年纪却依然精神矍铄,“原来是为了这么个女人。”
“妈!”
“别叫我妈!”沈老太太怒道,“六年前是艾晴,现在又是这个女人。难道我给你安排的婚事不好?至于让你这么费尽心机去违背我的意思?”
沈彦城静静地握住拳头,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你明明知道我只爱过艾晴一个人!”
“艾晴她已经死了!”沈老太太从鼻子中冷哼一声,“她那种女人,出身低下,怎么有资格留在我们沈家?哼,既然你无法离开她,那我这个当妈的就只好助你一臂之力,没错,六年前她怀孕的时候是我让人每天在她的饭菜里下药,也是我让医生保孩子的。”
沈彦城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原来一切都是他的母亲搞的鬼,原来艾晴的死不是所谓的医疗事故,原来……他的眼眶红肿得可怕,他突然跪在地板上吼出了声,像是一头绝望的野兽最后的嘶吼。而躺在床上的温想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靠在床上泪流满面。
原来她恨了那么久的人,根本就不应该去恨……
“无念……我的无念……”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拖着病弱的身子就往外跑,还没跑几步就被陆晚之拦下,他道:“想想,我们回……”
“无念……我的儿子……”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快让人听不见。然而在场的所有人还是因为这一句话陡然愣在原地。
“艾晴……”沈老太太吓得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指着面前像是疯子一般的女人,“你是艾晴?!你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会……”可她却仿佛听不到任何话,只有红得让人发怵的眼睛不断地涌出泪水,还有那双苍白的手,狠狠地抓住了陆晚之的衣角。
【8】
“晚之你知道吗?无念昨天数学考了满分,让我给他买棉花糖吃呢。”温想想靠在公园长椅上,笑靥如花,蓦地她站起身来用手比划着,“无念已经长这么高了,对了,他下学期要上二年级了呢,我得赶紧去给他买文具。”
“那很好啊,他将来成绩也一定也像你当初那么好。”陆晚之笑笑,站起身来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继而道,“我先回公司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陆晚之转过身,隐忍着悲悯的表情,大步走出了市精神病院。
她的精神是在那天之后就极度崩溃的。医生说,像她这样遭受了沉重打击,又高烧昏迷了很久的病状,能转正常的几率微乎其微。温想想已经在精神病院待了将近一年,每次陆晚之来看她,她说的最多的无非就是关于无念。
期间沈彦城也曾经来看过她,但由于他每次来的时候她的反应都很激烈,医生也就不许他再来了。陆晚之的身边倒再也没有出现过其他女人,也许七年前在加勒比海上的一见钟情,就注定了在她面前他必然是输家。
沈彦城和苏曼曼的感情,冷得就像是冰块,他甚至离开了公寓,整天整夜窝在公司里。临近公司成立二十周年庆,他忙得焦头烂额,在周年庆那天,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台上严肃地说道:“我要宣布一个消息,从明天起,我将辞去董事长职务,我名下所有股份都转给夏琳女士。”夏琳是他的母亲。沈老太太听到消息,蹙着眉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我累了。”他说。
突然,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穿着大红色妖冶长裙的女人就这样居高临下地走在红色地毯上,她化着淡淡的妆容,温柔的瞳孔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沈彦城。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出现,因而他走上去说:“想想,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话想对你说。”她的声音柔柔的,煞是好听。他半俯下身去,没有等来预料中的言语,他只感觉颈脖上一凉——她用匕首抵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拽住沈彦城的手臂,她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好几个响度。“不许靠近,不然我杀了他!”他伸出手示意躁动的人群保持安静。
他就静静地站着,而后他叹了口气:“想想……”
“不许说话!”她大吼一声,满意地看到沈老太太几欲晕厥的表情,她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所有人,全部退到大厅外!听见没有?!”惶恐的人群看着面前的疯子,带着些迟疑却还是退了出去。沈老太太站在门口喊道:“要是你对我的儿子……”
“那你怎么样?!”她挑眉。
“我就……”
“我儿子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那么担心?”她冷笑一声,手中的匕首已然刺进了他的皮肉里,沈彦城倒吸了一口气。
“你别动我儿子,什么都好说!”
“滚出去,我有话对他说!”
沈彦城似乎并不紧张,他轻声问:“大动干戈,你是想对我说什么?”
“你猜我今天能不能活着出去?”
他的眸子蓦地一收,只见她放下手中的匕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沈彦城,三年前,我无时无刻不想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可如今我做到了,却突然觉得毫无意义了。”沈彦城没有说话,她又道,“艾晴已经死了,你的艾晴死了,我的爱情也死了。”
等警方冲进去的时候,她重又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沈老太太声泪俱下,警察大声道:“放下武器,交出人质,放你一条生路!”
啪的一声,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陆晚之,方才去精神病院没有找到她,果然在这里。他大声说:“她是精神病患者,她神志不清!不要开枪!”
“我没病,我很清醒!”她始终是笑着的,而后她对沈彦城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爱过你,我很爱你,我到现在还是爱你。”
“有多爱?”
“爱到可以为你去死。”
“那就好好活着。”她蓦地放开他,手中的匕首砰地一声掉在地上,良久,她只是闭着眼道,“我本想杀了你,不负任何责任,这也是为什么我在精神病院待了那么久。可到最后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七年来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艾晴已经死了,无念已经死了,你可以有新的人生。”她苍白的嘴唇咧开一个弧度。
双手举过头顶。
我自首,她说。
后来他对他的母亲说:“她那么瘦弱根本不可能要挟到我,我想她这么做约莫也只是为了让你品尝一下丧子之痛。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排斥她,但她和你一样,是一个妻子,是一个母亲。”
她的大悲大痛酿成的仇恨和爱情,也不过如此,草草收尾。
【9】
他和苏曼曼离了婚,终身未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