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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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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深深,深几许
壹??
学府来了新老师。
二十上下的样子,留着柔顺的齐肩发,细眉细眼的,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声音像流水似的好听。学生们大多都是奔着新老师一口流利的洋文去的,听了几堂课,果不其然,此后柳深深老师的课,可谓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了。
学府的后院里有棵高大的梧桐树,约莫有百年的历史了。入冬时分,金黄色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随后一双锃亮的皮鞋踩在了松软的落叶上。
那是莫倾城第一次见到柳深深,她拿着扫把默默地扫着地上的梧桐叶,到他脚边的时候,她才仰起头看着面前的她,微微一笑之后又垂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喂,我说,这里最厉害的洋文老师是谁?”他轻蔑地哼出声来。柳深深微微一愣,意识到他的“敬语”,没说话。莫倾城不满于这样的态度,走上前去硬是扯着她纤细的手腕,提高音调说:“喂,我要见你们这里最厉害的洋文老师。”
她抬起头静默地盯着他,剑眉星眸,唇红齿白,颇有江南小生的韵味。梧桐叶落在她的发间,他着魔似的伸出手取下那片梧桐叶。与此同时,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动作是否略微显得突兀了点。
她依旧是没有说话,挣开他的束缚往院子外走。
之后他才知道,学府里最厉害的洋文老师,就是那天被他误认为扫地工的柳深深。因而莫倾城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见到柳深深的时候,总会有莫名其妙的羞愧感。
一九一九年。
今年的冬天迟迟不去,盘踞在北京城的胡同里。学生们坐在教室里不断地冲着手吹气,白色的雾气氤氲在眼睛上,叫苦不迭。柳深深在叫了三次莫倾城都没有得到回应后,伸手在他的名字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叉。
继而她数了一下他的叉的个数,不多不少,她的课他一次都没有来过。她好奇新来的学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会旷课到这种地步。
校长口若悬河地同莫倾城讲着柳深深老师的学艺高超,他只是慵懒地扫了一眼校长,随即问道:“她多大?”
校长还没回应,之间他站起身来走向书架,掏出教室登记表,星眸微眯:“校长,她只有十九岁?”莫倾城想到她冷若冰霜的眼神心就下沉了几许,重重地合上资料,他跨步走出去,嗤之以鼻,“呵,比我小三岁的女人,让我叫她老师?荒谬。”
“其实年龄和学识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吧。”柳深深在门外逗留了许久,正好将二人的谈话内容听得一字不漏,她来不及惊讶莫倾城竟然就是在梧桐树下出言不逊的男子,就被他一句小三岁的女人气得直跺脚。
闻言,莫倾城回过头来打量着身后的女子。
她可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类型,皮肤白得像是芙蓉花,手指修长好看,倔强的双眸正津津地回以他坚定的目光。
“柳深深?”他试探性地交出她的名字,随即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胸部平平,学识平平,你,是托关系进来的吧?”
对于他挑衅的话语,她只是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学识平平,你未曾领教又何来评价?”
“难不成你一刚成年的小丫头能有什么渊博的学识?”
“有没有,你一试便知。”她上扬嘴角。
他被她空穴来风的自信心震慑住,问道:“我很不解你学习洋文的原因。”
“我要救国。”她说,“救现在的中国。”
他扑哧笑出声来,摆摆手不多言语。
贰??
第二天,他果然以放浪不羁的姿态走到她的面前,故意将校服穿得邋遢不已,将桌椅弄得吱嘎作响,可是他不满的是,讲台上的女子从未因为他的动作而蹙眉一下。
他从未见过如此淡然的女子,仿佛后院的梧桐树,独自凋零,不谙世事。
她低低地喊着他的名字,一声,没有回应;两声,没有回应;三声,依旧没有回应。他只是在跟她怄气,年龄尚小的女子竟然是他的老师,这让人无论如何也拉不下面子来叫她一声老师。柳深深将欲落笔在他的名字后打上一个叉时,他赶忙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到。
莫倾城继而将头置于桌上,闭上眼睛。
柳深深讲着一口流利的洋文,这让莫倾城开始怀疑其她的国籍来。他承认自己并不想抬起头来看她,可是听到她如同泉水一般好听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将目光转移到她的身上。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气质,一如后院冷傲的梧桐树。
他不再缺席她的课,只是每天依旧把桌椅弄得吱嘎作响,校服穿得邋遢不已,他千方百计地引起她的注意,可是似乎每一次都是徒劳。她对于每一个学生的好都不是说在嘴上的,而她也并不如他当初想的那样冷若冰霜。课间的时候她会拿着教鞭作势教训不好好写作业的学生,嬉笑着说下次不做作业可就要罚唱歌了。
但是他是不合群的。
是的,他就像是一直孤傲的凤凰,纵然满身粲然的羽翼,却不可一世地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他是清朝大臣的后裔?”
校长点点头,蓦然叹了口气:“莫倾城家境宽裕,娇生惯养,若不是需要出外留洋,是不会来这里念书的,我们得罪不起莫家啊。柳老师要是觉得他实在难以教会,那我……”
她轻轻舒了口气,微微一笑:“校长你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
教室里点着油灯,昏暗的灯光照射着他坚毅的侧脸。窗外稀稀落落飘起了雪花,是北京城几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你怎么……”她话音未落,就看到伏在桌上的莫倾城不安地打着寒颤,走过去抚额,她心里一惊,怕是发烧了。她看了眼外面苍茫的白雪,思索了半晌还是决定把他带回宿舍。她来来回回为他换汗巾擦拭身子,可是莫倾城依旧是没有醒的趋势。
她突然就想扇他一个耳光。二月的天气他穿得如此单薄,一点都不知晓如何照顾自己。心想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子,此时却要照顾着比自己年长三岁的男人,她就开始发慌起来。
她凑近看,他的脸颊棱角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人如其名,倾国倾城。
柳深深不禁想起二人初次相遇的场景,大抵他心中对她的抵触情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怎么是你?”他睁开眼却没有料到会是她。一把将额头上的汗巾甩到她身上,直起身就想走。
“这么大的雪你想到哪里去?”她扯住他的手冷声问道,尽管眼角因为刚才甩过的汗巾硬生生的疼。
他也不甘示弱地以同样冰冷的语调回敬她。“我要回家。”
“你发烧了,需要休息,外面很冷,你再出去会坏事的。”她执意不让他走。
“就算你对我再好我也不可能叫你一声老师,你还是放弃吧。”他猛地挣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一不小心踢翻了床边的暖炉,顿时烧红的煤炭系数泼洒到她的脚上。
柳深深尖叫了声,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他闻声回头,看到满地残迹大惊失色,他承认那一瞬间心抽痛起来。莫倾城冲上去将她抱起,甚至没有顾忌自己也是一个病人,他惨白干裂的嘴唇顿时毫无血色,他脱下她的袜子,红肿了一片。
床上的女子因为疼痛而眯起眼睛,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你等等,我去给你涂药。”他翻箱倒柜地找烫伤药,随后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柜子的……最下面的抽屉里。”他不是不能想象她的痛,以至于此刻的他,急得几欲流出眼泪来。
“其实我……不痛……”她咬住下唇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静。
“闭嘴。”他低吼了声,拿起药膏仔仔细细地给她涂抹起来,“疼么?疼的话跟我说。”
“你是病人,你需要休息。”
“好啊,我去休息,那你现在能帮我换汗巾照顾我么?”
“我……”
“不能就闭嘴。”
她突然觉得面前的男子让人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柳深深你笑什么?”
“啊……没什么。”她低下头不敢看他,怦然心动,“你认真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信不信我用功起来肯定是第一!”
“行,我等着看呢。”
叁??
柳深深曾问过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莫倾城是自己的学生,而她有必要对每个学生都一样负责。也许是所谓的一样负责让莫倾城瞬间又不满起来,焦躁不安了好几天,终于在听到校长和她的谈话时再次孤傲起来。
——听说你因为莫倾城烫伤了?
——啊……嗯,我只是让他解除对我的芥蒂罢了。
那时的柳深深目光游离,她知道自己在说谎,只是因为她不愿意校长因为这件事而责怪道他。可她不知道,也正是因为这句话,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蓦然变得远了。
莫倾城一连几天没有来上课。他的书凌乱地放在书桌里,她俯下身为他整理好抽屉里乱成一团的资料,才蓦然发现座位上竟然已经盖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柳深深垂首叹息,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走进了校长室。
二月末的时候,北京城里大街小巷的张罗都随着大雪无声起来。柳深深披上了厚厚的外衣,行走在满目雪白的夜色中,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不远处灯火通明。
她呵了口气,伸出红肿的手敲门。开门的老者咳嗽了声,询问她的身份。
“我是莫倾城的洋文老师。”她淡然道,“他很久没来上课了,我来家访。”老者踟蹰了半晌,让她稍等片刻便走进屋里。
“你走吧,少爷说他不想见你。”老者摇摇头,转身关上门。
“等等……”她再次敲打木门,企图让莫倾城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最近发生了什么吗?麻烦让我进去一下好么?”回答她的是寂然。
她裹紧衣服,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灯火辉煌处,男子立在窗前久久不愿移开位置。
“少爷我不懂。”老者毕恭毕敬地说道,“少爷你既然这么想见为何又不去见?”
他的目光有一闪而过的迟疑,随即蹙眉道:“苏伯,我不想见她!”见到自家少爷口是心非的模样,老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微微一笑退下。
柳深深每天下学都会走一大段路到莫倾城的府上,尽管每次都吃闭门羹,这样坚持了十几天,莫倾城的心竟有种抽丝剥茧的明朗。是,正如苏伯说的,在他心里,是迫切想见她的。
莫倾城抿了口茶,凝神等待不远处缓缓走来的柳深深。他想,只要今日她恳求他,他一定会以一副居高自傲的姿态走到她的面前。
这样的凝想在她见到苏伯之后就破灭了。
她交给苏伯一封信,并且嘱托苏伯一定要亲手交到莫倾城的手上。
“她真的如此说?”他愠怒,指关节捏得发白,“其他的呢?”
“她只让我务必要把这封信交给你,让少爷好好照顾自己。”
“好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透过昏黄的灯光,她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倾城,展信悦。
若是你厌烦我这样的老师,那么学府会给你换新的老师。
正如你当初问的,我学洋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救国,为了救现在的中国。
我想,中国需要我。
愿安好。
落款是深深。
这让莫倾城顷刻间就想到了一首词,深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也许这般美好的《蝶恋花》,注定只她才配。
肆??
莫倾城再次回到学府是三月末。冬日迟迟未去,而学府也早已物是人非。在意识到柳深深不见了之后,他蓦然慌了手脚。
校长室的门被他一脚踹开,他甚至不顾及自己的地位,冲上去就抓住校长了衣领大吼道:“我要见柳深深,她去哪里了!”校长只是摇头,一直摇头。
校长清楚,他不能说。
他开始发了疯地找她,直到有一天,在熟悉的街道上,不期而遇。
人烟稀薄的大街上,她就那样硬生生地闯进了他的视线。她穿着浅灰色的旗袍,修长的双腿奔走在街道上,将手中的传单分发给木然的群众。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将手中的传单递给他,她看到那双锃亮的皮鞋,思绪突然回到一个盲点。她抬起头才看清楚对方的模样,瞬间不知所措。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率先开了口。
他在狂喜,就在那一刻,他终于知道她在他心里,早就盘踞了一个坚定不移的位置。从此他的眼中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她伸手将一缕发丝撩至耳后:“快点回家去。这里不安全。”放眼望去,街上稀稀拉拉还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分发传单。他垂眸看了眼传单上的内容,蹙眉将传单撕碎。“你干什么!”
“柳深深,你不觉得自己幼稚么?”他盯着她冷声道,“你认为你这样在路上发发传单就能拯救中国么?中国这么多人,你能把每个人的心窝子能灌输你的思想么?”
“莫倾城,你快点回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她的骨骼捏碎。“莫倾城你放开我!我是你的老师,我让你回家去!”
“你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了,充其量,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小我三岁的妹妹。”
“莫倾城,你要做什么!”意识到他拉着她往回走,她慌了神便开始挣扎起来,“你再不放开我要叫非礼了!”
“在你叫非礼之前我会先把你非礼了。”他微眯眼睛,“如果你不乖的话。”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就凭这个。”他将她按在墙上,狠狠地吻了下去。她挣扎着咬破了他的嘴唇,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她红着脸骂他无耻。“你本就知道我无耻。你所谓的拯救中国的想法,无非是痴人说梦罢了。你认为自己有什么能力去拯救中国,你是有钱,还是有地位,亦或者你拥有者一张可以去迷惑大总统的脸蛋?如果都没有,你觉得你现在奔走在这里有价值么?”
他一连串的质问让她噤声。
她没有反驳的能力,也无需反驳。他说的,都是真理。莫倾城的验光温顺了下来,静静地将她抱在怀里。
“所以,你需要一个坚强的后盾。”
柳深深睁大眼睛。
“所以,我要成为你的后盾。”
伍??
他曾经偷偷看过她的记录本。
在扉页最显眼的位置,有一行字——我的目标,是孙先生那样的男子。莫倾城知道孙文,那个领导辛亥革命的伟大领袖,他更清楚,柳深深的心中不会记挂着某一个人,她心里系着,整个中国。
若是硬要在她的心里安插一个男子的名字,那么毫无疑问是孙文。
他想,成为孙文那样的男人。
这样的想法一旦萌生,他就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他开始按时上学,按时下学,认真完成作业,尽管他的老师不是她。柳深深暂居在北京城郊区的一间阁楼里,他每天下学后都会带着课堂上不能理解的问题去找她。
常常是一盏昏暗的油灯,他坐在这头,她坐在那头。莫倾城的洋文越来越好,她每天都会伏案写着一些私密的文字,一边听着他念着愈发流利的洋文。
“你学洋文是为了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莫倾城打了个呵欠,微微一笑:“拯救苍生。”
“不正经。”她用牛皮纸轻轻地敲打了一下他的额头,他装出很痛的样子龇牙咧嘴地让她给他揉。“快点回去,不早了。”
“给我揉揉,我就走。”她哭笑不得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却被莫倾城突袭了嘴唇,一个带着薄荷香味的吻。“我回去了,睡觉的时候要关好门窗。我明天下学之后来看你。”他冲她挥挥手。
她用手捂住了殷红的嘴唇,却突然笑出声来。
隔天他赶到小阁楼的时候,屋里一片狼藉,他大喊着她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莫倾城翻箱倒柜地寻找她遗留下的一切,那本牛皮纸的记录本,不翼而飞。
心中的不安在蠢蠢欲动,像是睡醒的狮子拼命想冲破最后的阻碍。
莫倾城蓦地瞪大眼睛,随即冲出了阁楼。
他给看门的大爷塞了些好处,头也不回地往里奔。东张西望地寻找那一抹影子,终于在尽头处看到了穿着浅蓝色旗袍、依旧光鲜一如初见的她。
“柳深深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他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心疼都变成了暴怒和指责,他隔着牢笼对她叫喊着,“什么为中国着想,为什么不先管好自己!”
她委屈,却咬着下唇不吭声。
“柳深深,你等着,我救你出去。”他咬紧牙关,最后看了她一眼就走出了牢房。她的眼神瞬间坠落在地,她只是悲哀,她悲哀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一点都不理解她。
她……喜欢他啊。
她掏出死死护在胸口的记录本,轻轻摩挲最后一页的字迹——
可是我知道,孙先生是个梦。而你,比孙先生更现实,却更遥远。
她极不清晰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也许是第一次他用不恭不敬的声音叫她的时候,她就被他完美的声线和侧脸吸引住,也许是因为他不羁的表现让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块湖水开始泛起皱褶,也许是因为他微小的关心和隐忍的霸道。
她只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学生。
因为喜欢,所以她不能放任他和自己一起冒险。她知道革命的道路何其艰辛,也知道他的人生何其辉煌。他们,本不该有交集的不是么?
陆??
“少爷,你不能出去!老爷吩咐过了,不能再让你去找那个女老师!”
“放开我,我要出去!”
“少爷,再过不久你就要留洋去了,在此之前,老爷不希望你出什么意外!”
“苏伯,我最后问你一次,让不让我走!”
“少爷,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放你走啊!”
他用力地踹门,无奈根本就没有出去的办法。他已经凑到了保释费,他可以救她啊。在此之前,莫家老爷怕是去学府找了校长,了解到柳深深,作为反动活跃分子入狱,他不希望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什么差错。
莫家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了,若是莫倾城不争气,那么莫家怕是要真的亡了。
四月末,天气逐渐回暖,他被困在宅子里一个星期,直到五月三日,他得知明天即将留洋的消息。莫倾城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片梧桐叶,被保存得平整,透过清晰的脉络他似乎又看到了梧桐落尽之时,站在树下扫着落叶的她。
他拿出纸笔临摹了一首诗,《蝶恋花》。
唯独把第一句改成,梧桐深深深几许。
他拿着保释金走出了宅子。牢房里很安静,前几日被抓进来的活跃分子已经差不多都被放走了,唯独依旧在尽头处表情淡漠的她。
“深深,我来救你了。”他话刚出口竟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的嘶哑。女子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了她深陷的眼窝和满目的血丝。他心疼地拉着她的手,放在掌心慢慢暖和。
她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不会的,我会来救你的。”他将她拥入怀中。有冰凉的液体滑过他的肩膀,那是她的泪。一点一滴,都像是针尖一样刺在他心里最柔软的部位。“跟我走吧深深,我们去想去的地方,永远都不要回来了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挣开他的怀抱。
“对不起,我不能。”她想她是没有办法把这一切都忘掉的。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的失败让她在牢里几乎快发狂。这样的中国就像是东亚病夫,永远都没有翻身和崛起的机会。
“在你的心里,是我重要,还是你所谓的中国重要?”
他听到她没有任何迟疑的声音。“中国。”
他决绝地笑了。“你果真,还是喜欢孙文那样的男人对吧?”他灼热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灼伤。
柳深深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你偷看了我的记录本!”她慌了,他会不会看到了最后的一行字?他会不会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她才会故意疏远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对不起。”他说,“是我配不上你。”
逆着光,他突然想哭的厉害。
可在她面前,他竟连眼泪都不敢流。
柒??
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五四爱国运动爆发。
有个叫柳深深的女子作为北京城学府的老师带领着自己的学生上街游行。她很年轻,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细眉细眼,口号却异常响亮。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战役的重要性,因为为了这场拯救中国的战斗,她失去了此生最爱的男人。在游行回来的傍晚,她绕了远路经过了莫家大院,灯火却不再阑珊。她叩开了门扉,却看到苏伯一个人在整理院子里的行李。
她愣了愣:“倾城……”
“少爷去……去国外深造了。”苏伯叹了口气,不再看她。
学府的梧桐又长出叶子来,枝繁叶茂。上课结束之后的她在途经的时候伸手摘下了一片梧桐叶。她想起了第一次有人如此轻柔地为他取下发间的梧桐叶,只一眼就让她眷恋了半生。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抗日战争爆发。
在这片水深火热的土地上,三十七岁的她依旧未嫁。她在等待那个学有所成的男子归来,尽管这用了她整整十九年。她依旧在学府当老师,依旧说着一口流利的洋文,只是岁月的痕迹再也无法用时间来读取,因为她的心,只停留在了三十九岁。
一九三九年的冬天,她突然收到了一封陌生的来信。
这封信是有人亲手交到她手上的。
她拆开前问道:“这……是谁送给我的?”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是位战士,他在临死前让我务必把这封信交给你。”
“战士?临死前?”
“战死沙场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但从纸张的颜色可以看出,有些年岁了。
是欧阳修的《蝶恋花》,唯独改了第一句。
梧桐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信中还夹了一片枫叶,脉络清晰,保存完好。
她愣了愣,似乎是想到什么,却又暗自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
柳深深将信夹在了牛皮纸记录本里。
她给那个陌生的战士竖了一块墓碑,没有写上名字,也没法写上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