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卷绸》镯音

6、Chapter.6 圣

　　圣锦十九年夏。
　　十六年了。
　　说起来，没想到自己倒是和前世长的一摸一样，看十年前的样子还真没看出来。哥。你会在哪儿呢。
　　“殿下。”瑶雪抬头望向少年，这个孩子从小就爱待在树上，以至于现在自己去找他都往树上照。想到这里，瑶雪不禁笑出了声。
　　聆司往树下看去，便看到了瑶雪傻傻的笑着，“瑶雪姑姑。你的嘴角就快扯到你的耳后了。”说着，便跃到了瑶雪的身旁。
　　瑶雪听到聆司的调侃顿时脸就红了，但心中多了一丝欣慰。从前的六皇子，从没有人可以接近他，那样的不真实，虽然现在依旧没有人可以走进他的世界，但至少，不再那么跳脱于世。可是…瑶雪看着走在前面的聆司的背影，好看的眉毛有一次为这个孩子皱了起来。
　　殿下，究竟是什么，让你总是那么悲伤。

　　“父皇。母后。”两年前，堇妃已经被封为皇后，所以聆司也必须要改口叫母后了。其实还真不习惯，还是母妃好。聆司想着。
　　“司儿，十年前原本是要封你为太子，你说自己尚是幼齿孩童，让父皇再考虑。现在，你也大了，父皇也老了，朕已经拟好了旨，明日早朝，就宣读…”
　　“父皇，”太子，呵，十年前自己就着那帮大臣的话编了个借口回绝了他慕锦修，居然又来提，真的很烦人呐。“父皇，儿臣觉得二皇兄更适合做太子。”
　　“聆宣？司儿啊。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做太子。”慕锦修皱着眉头说着，聆宣么？那孩子确实有资质，可只要司儿在，自己绝对不会把那个位子留给别人。而且，没有人比司儿更合适做一国之君。慕锦修突然有些气恼，如果，如果自己只有司儿一个儿子，是不是他便没有借口推辞了？
　　“父皇。”聆司突然的暴躁起来，竟抬起头来盯着慕锦修，一字一句地说道，“父皇，我并不适合做太子，更不适合做一国之君。父皇，你何曾了解过我，我不在乎这个国家怎么样，就算亡了我也不在乎，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做一个国家的君主！父皇你不止只有我一个儿子，慕聆宣难道会比我差么，他对这个国家的责任感只会胜于我，父皇你又何必放着想要那个位子并且适合的人不立，非要立我这个既不想要也不适合的人呢！”
　　“啪！！”
　　“孽障！”慕锦修气的浑身发抖，不想要？自己费尽心机为他安排的一切，他不要，他究竟要什么。这也便罢了，这个逆子居然说出就算这个国家亡了他也不在乎这样的话来，简直，简直…慕锦修扶着桌子勉强的维持着站立，他只觉得那一颗心凉到了底。
　　“皇上，皇上消消气。司儿！快给你父皇赔不是。”柳云堇看着父子俩的对峙，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一边担心皇上气坏身子，毕竟这些年皇上老了很多，身子骨也不似从前了，要是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一边又担心司儿会真惹恼了皇上，就是皇上疼司儿，可司儿刚才说出如此混账的话…虽然气，但柳云堇看着司儿的嘴角渗出的血丝，心中还是一阵痛，皇上这一巴掌打的那样重，她看着就疼。真真是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父皇莫要气坏了身子，儿臣不孝。可是父皇，儿臣…”
　　“司儿！”柳云堇急忙打断了聆司接下去的话，她不能想象，若是司儿再说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不知道今天的司儿是怎么了，即使是十年前的他也绝不会做这样冲动的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罢了罢了，朕累了，司儿，明儿就是你的生辰了，记得你十年前见到的那个孩子么，叶清络，朕下了旨让他赴宴，你们…若是可能，朕还是想你们能有那个缘分做君臣。退下吧。皇后，扶朕去后边歇会儿。”司儿，父皇，只是想给你一条安稳的路啊。
　　望着慕锦修的背影，聆司忽然觉得自己伤了他的心了。他，真的老了。当初自己初来这个世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个人，那时的他，还是那样的气宇轩昂，而现在，双鬓早已斑白。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叶清络。就是那个很像哥哥的人么。可是，再相像，也不可能是的吧。哥。
　　自己真是疯了。今日一早就觉得烦躁不已，但是，为什么，何时自己也如此沉不住气了？哥，我该怎么办。

　　说道六皇子的生辰，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会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宴会，那个姗姗来迟的小小身影，那个让皇上龙颜大悦的智齿孩童。听说今日六皇子和皇上是大吵了一架，皇上还动手打了六皇子。这让所有人都惊讶了一阵，要知道皇上对六皇子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碰在手里怕碎了，哪里舍得动手打他。这让不少大臣暗地里猜测六皇子会不会就此失了宠，然而现在的场景却让那些巴望着六皇子失帝宠的大臣们失望了一把。
　　六皇子依旧是迟到。而皇上的面色如常，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仿佛早就知道并且默许了六皇子的行为。
　　叶清络还是像十年前那样静静的坐着，唯一不同的便是当初的孩子已长成了翩翩少年，而且，和前世的黎烬，长的一模一样。看着众人等待着宴会的主人公的样子，叶清络又不可自抑地想起了那个同样爱迟到的孩子。如今看来，这六皇子倒真和黎世很像。
　　而聆司，依旧像十年前那样坐在树上看着地下的众人，最后视线落在了叶清络的身上，顿时浑身一震。哥…聆司从树上跃下，不理会众人的目光，一直走到了叶清络的面前，停下。
　　叶清络感到有一道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随后便感到有人站到了自己的面前。他抬起头，看到的竟是一张和黎世一样的脸，叶清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突然地断了。
　　慕聆司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男子，那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那人坐在相国的身边，应该是叶清络了吧。可是为什么，十年前看到他只觉他那双眼像极了黎烬，十年后，竟然连相貌都相似。只是，只是年轻了那么一点。
　　两人久久地凝望着，彼此间渐渐流淌出那隔了数十年的思念，时间，就此停滞。
　　“司儿。”直到慕锦修低沉的声音唤醒了二人，才惊觉周围的人都诧异的看着他们。聆司忙收敛起心神，缓缓地走到慕锦修。
　　“司儿，坐到朕身边来。”慕锦修神色复杂地看着叶清络，他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司儿每次看到这个人都会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慕聆司觉得自己就快要抵不住自己的情绪，多年来被压抑的思念，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瞬间如野草般疯长，哥，哥，哥。那个人是不是你。哥。
　　叶清络看着那张失神的脸，只觉得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下来，他听不到那些正在唱着的曲子，他看不到那些正在上演的节目，他只看到，他日日牵挂的，那个孩子。老天爷，请不要再和我开玩笑了，如果他不是世，为何与他如此相似，又为何让自己遇到他。可是，世，如果他是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死了么？
　　“司儿？不喜欢这些节目么？”慕锦修看到了孩子一直呆滞的看着前方，不自觉出口唤了他，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有那样的迷茫过。那样的眼神脆弱的仿佛任何人都可以把他击碎。他不想再看到孩子这样的眼神，不想。他那样疼爱的孩子，不该有人把他变成这样。
　　聆司将目光移到了叶清络的身上，淡淡地说道：“父皇，儿臣今日不孝，父皇莫气，这些节目不过尔尔，父皇一定是看的闷了，不如司儿为父皇抚琴，给父皇解解闷，权当是给父皇赔罪。”说着，聆司起身走了下去，吩咐人去把皇后的琴取来，转身看向慕锦修，“父皇，如何？”
　　“好，父皇还没听过司儿抚琴呢。”慕锦修牵强一笑，原本司儿开口为他抚琴自然是高兴的，可，那是为他抚琴，而不是别人。

　　“哥哥！哥哥！”
　　黎烬微笑着一把抱起刚刚撞入怀中的小肉球，捏着孩子肉嘟嘟的脸笑骂道：“世，你又逃课？”
　　“那个老古董好烦啊，哥哥，我能不能不学琴了啊？”孩子撅着小嘴，低头绞着手指，泫然欲泣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好好的疼爱。
　　“那，哥哥来教世弹琴，好不好？”
　　“好啊！好啊！”
　　“哥哥，哥哥，你弹的好好听啊，比那个老古董弹的好听多了！这是什么曲子啊？世也想学！”
　　“高山流水。世想学，哥哥就教你。”
　　弹指间，已是千年。世，这一曲高山流水伴着我熬过了无数个没有你的月夜。世，我已经多久没听到你弹高山流水了？呵呵，竟是连我自己都已经忘却了。

　　哥，你听到这曲高山流水了么？哥，我好想再像从前那样听着你的琴声入睡，那样满足。
　　“哥哥，世想听哥哥弹琴。”
　　“世想听什么曲子？”
　　“高山…流水…”少年看着孩子渐渐垂下来的眼皮，不禁失笑。傻孩子，都睡着了还要听曲。罢了，就弹给你听吧。

　　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看到了神祗。没人听过这首曲子，没人知道那十指间流淌出的音符究竟带着抚琴人怎样的回忆，竟心酸至此。
　　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慢卷绸？哥，你怎么老像个古董啊。”
　　“去，做你的作业去。你们班主任要是再来告状，爸一定会打死你。”
　　“反正哥会护着我，有什么关系。”
　　“我哪能护你一辈子啊。总有一天，你会不再需要我。”
　　“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快去做作业去。”
　　“不要嘛，哥你给我弹高山流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