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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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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江百喜早把王府逛的很熟,推着齐玊转了两圈,沿着抄手游廊从垂花门出去,府里引了活水种荷花,这个时候正是将开未开,满院都是荷叶香。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个坐一个推,难言的好气氛,直到头顶上的星星越发明显,寒意有些料峭,江百喜才推着齐玊往落溪阁走。
王府占地极大,在京城右翼,南北通透,但齐玊住的地方几乎和正门打了个对折在最角落,贴着王府背后的深巷,眼见着越走越偏江百喜忍不住开口:
“王府这样大,王爷住这犄角干嘛?”
齐玊嘴角一直带了笑,闻言也不恼,回头撇了江百喜一眼,右手手指轻轻在轮椅把手上敲了敲,思索半晌最后开口:
“本王住这自然有本王的道理,你可知出王府往东直走五里有一晏山,过了晏山便是两水交汇,水势汹汹一日便可直通峡安,山顶上有座庙,专用来汇灵聚气。”说到一半,他突然往天上一指,口气带着调笑:“紫气东来,如此算,我比那一位住的还近些….”
江百喜赶忙截了齐玊的话头,这话哪里说的,语气里带些无奈:
“王爷框我,京畿传里说那晏山最是陡峭,哪来的庙。”
晏山是京都天险一般的存在,人人都知道过了它就是渭水,但就是没人翻得过,真是拿他当小孩骗。
江百喜把齐玊的手指拉回来,好好用衣袖遮起来,幽怨的看了齐玊一眼,“百喜读书少,王爷莫要蒙骗百喜。”
他低头拢了拢齐玊的衣服,就这一秒,错过了齐玊眼里的深意,齐玊心情不错,还是笑:
“谁说没有,本王明日就派人去修一座。”
“那王爷修吧,修好了百喜背王爷去祈福。”
“当真?危楼高百尺,晏山可不止百尺。”齐玊似乎饶有兴趣,有些跃跃欲试。
江百喜对这种下辈子一定给你买楼房的事,向来没什么心理负担,张口就来,语气认真:“自然当真,王爷腿脚不便,若修好了,百喜爬也得带王爷上去看看,万尺也去,大不了百喜多爬两天。”
齐玊眉梢微微一挑,突然有些幼稚,指着西边能看到的一座塔:
“晏山去不成,那占星楼还是有的,诺,天下第一楼,明天,你和本王去爬那个。”
画饼成真的江百喜一时没反应过来,表情空了一瞬,齐玊一下笑出来,“小混账,本王就知道,你的话是一个子都不能信。”
江百喜难得有些尴尬,摸摸鼻子找补:“百喜就数数有多少层。”
到落溪阁门口,江百喜才发现话题就这么被齐玊替了过去,晏山到底有没有庙,渭水能不能到峡安,齐玊为什么住在这小房间里,都无从得知。
不过谁心头没有点秘密,齐玊不想说,他也就识趣的不问。
刚到门口,齐玊回头看了江百喜一眼,他让江百喜进房间纯粹做个样子,觉得也不用“夜夜笙歌”,于是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上前把江百喜换下来。
江百喜一愣:“王爷不带上百喜吗?”
“今日就算了。”
“王爷?”
齐玊狠狠心,不理。
于是他就顶着江百喜看负心汉的目光进了房间,
王爷怎么不带上我?
王爷始乱终弃。
嘤嘤嘤。
他不能回头,或者是他都不用回头,一回头肯定看到江百喜这副小女子情态,扰人心智的混账,本人还一脸委屈叽叽。
吱呀——
门被关上,江百喜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见齐玊没有回心转意,嘘了一声,摇摇头走了。
这样才有不至于太无聊。
不过……
不让进就不让进,我江某人还不稀罕呢,哼。
江百喜背着手,往自己的小院走,白衣飘飘,长身玉立,偶然抬头发现今日的月光格外好,月上中天挂在彩色的云韵上,像个大大的玉盘。
江百喜想到什么,快步回了松苑。
齐玊谨慎,府里碗筷盘碟都是银的,江百喜从放杂物的屋子里找出来一个小银碗,出了院门往寒潭走。
寒潭水静,满上清晰的倒影着满月繁星,中间穿插着几朵卧莲,江百喜舀了一碗水上来,平静的水面刹时被打破,那池里的小月亮就从水面到了江百喜碗里。
天上月在天上挂,碗里月在碗里游。
小银碗磨得细致,盛了水就像镜面一样,把月亮晃晃荡荡的装了个满碗。
江百喜兴冲冲捧着从寒潭里捞起来的月亮去找齐玊献宝,走到了近前发现门口守了人,脚步一转,朝旁边的雕花格窗去了。
门口的守卫首领犹豫了一下,最后任由江百喜去了,看身形,依稀是从江百喜身上搜出春宫图那一位。
屋外没什么下人,安静得很,江百喜轻手轻脚把小碗搁在窗台上,然后准备往后回退,然而还没走出三步,那小窗吱呀一声被推开。
“谁?”
齐玊的脸出现在窗前,窗是往外推的,烛光倾泻出来,齐玊一时没看到在黑暗里的江百喜,低头就望见了窗沿上放了一个碗。
碗里装满了水,从齐玊这个角度看刚好能看到天上的满月,比屋里的灯火还亮。
齐玊一愣,随即看到了转身准备偷摸走的江百喜。
猫着腰。
狗狗祟祟。
齐玊捻起一枚棋子,没用暗劲,朝江百喜砸过去,
“江百喜!”
江百喜一下停住,转身应了一声。
齐玊敲了敲窗沿上的碗,眼里有什么:“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江百喜轻咳一声,假模假样的背上手,抬头45度望天,摇头晃脑念诗:
“月明船笛参差起,风定荷池自在香,今夜月色正好,百喜在此赏月,嗯,单纯赏月。”
齐玊带上玩味的笑,不戳破江百喜,指着地上的棋子“给本王捡回来。”
江百喜捡起棋子用袖子擦了擦,走过去递给齐玊,也不提水碗的事:
“王爷小心些,筹齐这棋子可不容易,须得颗颗都是一样的花色水头,碎了怎么办?”
做一副棋相当不容易,百七十颗,得是同一块石头,同一个工匠,同样的工具,细细的磨,少一样,颜色,触感,大小都会不同,都凑不齐一副。
他不提,齐玊也不问,两人都沉的住气,把玩着手上水头极好的棋子:
“碎了又如何,天下之大,本王难得还找不到一颗棋子吗?”
江百喜摇摇头:
“王爷,天下甚大,可这一块石头上下来的可就这一颗,讲究个独一无二,摔了就没了。”
齐玊手撑在窗弦上,目光沉沉的看着江百喜,齐玊觉得江百喜在暗示什么,眼前这人不就当的起个人如美玉的样儿,要是丢了,这世间确实也找不到第二个江百喜。
终于敲了敲面前的碗,水面顿时泛起一阵一阵的涟漪,月亮也不成形状:
“说着独一无二,结果你就拿这来糊弄本王?”
天上一个,地上几轮,人间无数。
江百喜顿了顿,是觉得有点拿不出手来着,所以都准备走了,谁知道齐玊耳朵这么灵,不过既然齐玊都问了,他还是摸着鼻子开口解释:
“非也,非也,天上那个是大,但人人都往里倒自己的苦愁相思,人人都望着它呢,是个大众玩意儿,但这一个,是‘独独’百喜送给王爷你的,干干净净,放在这,只有王爷和百喜看到见,和旁的月亮不同。”
江百喜说完,又叹叹气,脸上表情可怜,“还是说王爷看不上这个,非要天上那一个?”
一番话说的齐玊发愣,愁死人了。
窗是从下推开的,因而齐玊夜夜坐在窗边,却不曾见过月亮,以前日日谋算,活着都困难,平白谁又抬头往天上望呢?回想起来,除了以前在战场的时候,已是好久没见了。
广寒离这本来就远又被江百喜硬生生掰到碗里就更是细小,又看了这小小的满月两眼,看江百喜还眼巴巴的等着它回答,齐玊半掀起眼皮,动作无端的带了些邪气:
“不要,千古盈亏万古愁,本王要那玩意干吗?还嫌愁不够多吗?”
齐玊说完看着江百喜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突然一愣,想起面前这人的名字,百喜,百喜,百般欢喜,难不成这人真是老天爷送给他的欢喜?
江—百—喜
齐玊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反复复琢磨,不知道品出几番滋味,战场上搏命的人最不信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也会信这些,齐玊摇头失笑。
江百喜看齐玊笑了,越发往前凑,灯火照在这人脸上,一层莹莹的暖意,显得他脸上的表情愈发生动,江百喜声音低低的和齐玊抱怨:
“不是百喜相用这些来糊弄王爷,只是书上有关情爱都是些日日月月的,什么山无棱,天地和,冬雷夏雨的,都是些百喜没有的,旁的书上没交过,百喜也不会….”
说到最后声音愈发软了,撒娇似的,怕齐玊不信,摇头晃脑的凑到齐玊耳边给他念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齐玊自动在心里给江百喜补上最后两句,睨着江百喜,一阵夜风吹来,江百喜往前走了一步挡住风,又一次握住他的手,眼里是不作伪的担忧:
“王爷莫着凉了。”
声如碎玉,在这漆黑一片的夜里,江百喜的手和冷夜不同,格外暖和,齐玊突然感到一阵心慌,然后一阵麻痒从手心一路往上爬,心过电一般,顿时噔噔的跳起来。
齐玊有些狼狈的撇过头,脸颊飘着一抹绯红,煞是好看,训斥道:
“书读傻了罢。”
江百喜怕齐玊吹着风,还是站在窗前,歪歪头,愈发委屈:
“书中自有黄金屋,那王爷说该怎么办。”
齐玊微微垂着头,缓了半响,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一声浅笑,直勾勾的看着江百喜: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你让这世上人人都把心刨出来,看有几个从一而终,最是书生,满嘴礼义廉耻,一朝高中那个不是三妻四妾,可见这书生的话最是信不得,书生写的书又如何能信?”
齐玊似乎在敲打,又似乎没有,曲起的指节虚虚对着江百喜胸膛画了个圈:
“西街的疯子还天天说渭水底下有金子呢?你信不信?去不去?”
江百喜扎么出几分意思,暗道不愧是杀人将,一点不信嘴上章程,如此恨毒,要他把心活刨出来,面上只做不知,还是一派天真,脸白了白:
“那王爷的意思是,要百喜把心掏出来给王爷看?”
看江百喜小脸儿煞白,说什么都信,齐玊莫名觉得欺负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手指抵着江百喜的胸膛在心脏的位置斜斜划了一道,假意威胁道:
“是啊,本王就像看看你这颗心…是黑是白?”
江百喜抖了抖,按住齐玊的手指,撅着嘴可怜巴巴,快哭了:
“王爷,是红的,人人的心都是肉长的,没甚好看的。”又悄悄看了齐玊一眼,看他没什么反应,小心的把他的手包住,慢慢的搓热:
“王爷不挖百喜的心好不好?刨了就没百喜陪着王爷了…”
齐玊有些好笑,又有些熨帖,最后放弃了一般:
“谁要你的心,不值钱玩意儿,没有旁的东西。”
是啊,死了,就没有了。
“那王爷要什么?”
齐玊沉默的看着江百喜在身上摸了半响,没摸出什么东西,突然把棋子丢在面前的小碗里。
叮当一声,水波乱晃。
“你瞧,本王的月亮跑了。”
江百喜双手扶住碗边,“没事王爷,跑不了,水静了它就回…”
江百喜话还没说完,领口突然一阵大力,把他拉的一踉跄,半个人被拉进窗里,齐玊的脸放大在眼前。
离的极近,近的他能闻到齐玊身上常年带的冷香,不粘人的香,像齐玊这个人一样,唇瓣之间只剩一息。
太近了,江百喜下意识屏住呼吸,然后听到齐玊开口,气息打在他的脸上:
“本王有断袖之癖,喜欢男子。”他竟是承认了。
“百喜知道。”
“本王的意思是,无论这袖断还是不断,名声已经出去了,本王这袖是在皇上面前板上钉钉的,没得翻的,你知道坊间市里都在怎么传吗?你是个读书人…”齐玊停了停,
“只要你与本王出这个王府一步,天下立刻就会知道你是我的人,不需本王解释什么,你这辈子,除非换个人世,否者你一辈子得打着本王的旗号过日子。”
“江百喜,你可懂?你与我,彻彻底底,这辈子。”
可比剜心,有用的多。
他把其中厉害摊开了,讲烂了,以前江百喜是个可有可无的废棋,他不在乎他名声如何,但现在,不同了,他承认,江百喜在这小碗里,和其他棋子不一样了。
变得独一无二了。
江百喜沉默了一秒,或许两秒,在齐玊打算放开他让他回去时,江百喜说话了,声音还是一如往常,好听的进人心里:
“百喜知道,百喜明白。”
还是一样的回答,
他说:“百喜知道,百喜明白,百喜愿意。”
百喜愿意。
在他齐玊第二十七个昏黑之年里,他的欢喜,终究是来了。
“好,记住你说的话。”
声音咬牙切齿,带着狠意。
说完,齐玊拉过江百喜,一下吻上去,连同人间的月亮,吻的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