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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错身而过的惊鸿一瞥 (四) ...

  •   萧雨刚四年级的那年秋天,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老师介绍说:“这是萧家老五家的小孙女,叫萧玉筝。”

      那一刻,萧雨刚正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他的校服袖口磨破了,用黑线歪歪扭扭地缝了几针——那是大奶奶的眼睛花了,在油灯下缝了半宿的。线头粗糙,扎得手腕发痒。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拥挤的课桌,看到了那个叫萧玉筝的女孩。也就在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郭碧阳。

      郭碧阳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支新钢笔,那是他建筑包工头父亲刚给他买的。他瞥了一眼门口打扮土气的萧玉筝,嘴角撇了撇,似乎在嫌弃这支“杂牌军”挤占了他原本宽敞的教室空间。虽然同姓,但在郭碧阳这种从小在“小康”环境里长大的孩子眼里,萧玉筝和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老师安排座位。玉筝被安排在了第一排正中间——那是班主任视线的焦点。而萧雨刚,因为父亲死后无人打点,被挤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紧挨着那个总是流鼻涕的胖子。

      “不公平。”萧雨刚在心里骂了一句。但他没有资格抱怨,因为他是个“没爹的野种”。

      但奇怪的是,当几个调皮的男生围住玉筝,嘲笑她的名字“土气”时,萧雨刚还是站了起来。

      “滚开。”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从苦难里磨出来的狠劲。

      玉筝回头,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坐在角落里的“堂哥”。他皮肤黝黑,眼神像狼一样锐利。

      “谢……谢谢你。”玉筝小声说。

      萧雨刚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那是他用来擦汗的,递给她。这一刻,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在两个被边缘化的孩子之间悄然建立。

      杨柳村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

      自从那天起,放学路上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萧雨刚不再独来独往,而是总是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着那个娇气的堂妹。

      玉筝的书包里,还有妈妈给她准备的半个馒头。而萧雨刚的书包里,只有几本破旧的课本和一块干粮——那是大奶奶早上给他的一顿饭钱买的。

      “哥,你走那么快干嘛?”玉筝小跑着追上他。

      “不快,后面有狗。”萧雨刚随口胡诌,其实是怕被同学看到他们走在一起。

      路上,他们路过了那个熟悉的小巷口。

      那是以前尹家姐妹家租住的地方。虽然她们只待了一学期就走了,但那个白色的门洞,萧雨刚每次路过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

      今天,那扇门竟然开着。

      一辆半旧的面包车停在门口,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搬家具。而在车旁,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尹樱和尹洮。

      她们长高了,褪去了去年的稚气,变得更像小大人了。她们穿着干净的牛仔背带裤,脚上的白球鞋依然那么刺眼。

      在尹家姐妹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孩,看起来比雨刚和玉筝都要大几岁,大概已经是初中生了。他穿着干净的球衣,手里拍着一个篮球,那是韩哲。他正不耐烦地催促着妹妹尹樱快点,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优越感。他看了一眼路边的雨刚和玉筝,目光扫过他们脚上的布鞋和泥点,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在看路边的石头。

      萧雨刚的脚步顿住了。

      玉筝也停下了,好奇地看着那两个“城里人”和那个“大哥哥”。

      尹樱显然也看到了路边的萧雨刚。她的目光在他打满补丁的裤子和他身边这个同样土气的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秒。

      没有言语。

      尹樱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妹妹说了句什么。尹洮也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随即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那辆面包车卷起一阵烟尘,从萧雨刚和玉筝身边缓缓驶过。车窗摇下,尹樱探出半个身子,对着窗外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然后缩了回去。

      “哥,她们是谁?”玉筝问。

      萧雨刚看着远去的车屁股,尘土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他抹了一把脸,拉着玉筝的手:“不认识。走,哥带你看更好玩的。”

      他没有告诉玉筝,那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噩梦”和“向往”。那个迟到的、无声的“打招呼”,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几天后,学校召开秋季运动会。

      操场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萧雨刚和玉筝挤在班级队伍的末尾。

      在主席台前方,一群高年级的学生正在热身。其中有一个特别显眼的男生,个子极高,站在人群中像一根电线杆。他轻松地做着拉伸动作,引得周围女生一阵阵惊呼。

      那就是沈云飞。虽然他现在还是初中生,但他那种“鹤立鸡群”的体格和憨厚又自信的笑容,给萧雨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沈云飞似乎感受到了雨刚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友善但略显傻气的笑容,然后继续去练他的跳远了。

      萧雨刚那时就想,这人力气一定很大,如果能和他做朋友,也许以后没人敢欺负玉筝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奶奶家昏黄的煤油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

      奶奶的视力越来越差,缝补的衣服总是歪歪扭扭。萧雨刚脱下自己的棉袄,露出里面露棉花的旧毛衣。

      “哥,你冷吗?”玉筝凑过来,小手摸了摸那块硬邦邦的棉花。

      “不冷,我火力旺。”萧雨刚撒谎道,其实他的腿都在打颤。

      玉筝跑回自己家(虽然没人管,但她偶尔回去拿东西),翻箱倒柜,把她妈妈给她做的一件新棉坎肩偷拿了过来。

      她笨拙地拿着大奶奶的针线,学着大人的样子,把那件坎肩拆了,把里面的新棉花一点点塞进哥哥那件破棉袄的破洞里。

      萧雨刚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手被针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却没有哭。

      “筝儿,别弄了,弄坏了你妈要骂。”

      “我说是我自己弄坏的。”玉筝咬着嘴唇,把最后一根线头藏进衣服夹层里。

      第二天,萧雨刚穿着那件鼓鼓囊囊的“补丁棉袄”去上学,虽然丑,但胸口那一块特别暖里。他在操场上跑圈的时候,故意跑在玉筝前面,用自己宽厚的背影替她挡风。

      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是他们的“餐厅”。

      玉筝的饭盒里总是有油水,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煎蛋。而萧雨刚的铝饭盒里,永远是白开水泡饭,加一点咸菜。

      玉筝总是吃两口就饱了(其实是装的)。她会把饭盒往雨刚那边推。

      “哥,这红烧肉太腻了,我吃不下,你帮我吃点?”

      萧雨刚总是摇头:“我不爱吃油腻的。”

      于是玉筝就把肥肉挑出来,偷偷扔进雨刚的饭盒里,然后盖上盖子,假装去上厕所。

      有一次,雨刚发现了她的伎俩。他没有揭穿,而是把自己饭盒里的一点咸菜拨了一半到玉筝的饭盒里。

      “你吃得太精了,容易便秘。吃点咸菜,下饭。”

      玉筝看着那几根蔫了吧唧的咸菜,眼眶红了。她知道,这是哥哥能给出的,最奢侈的回礼。

      放学路上的泥泞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沼泽。

      玉筝穿着小皮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急得直哭。

      萧雨刚二话不说,蹲下身子:“上来。”

      “哥,你背不动的。”

      “上来!”语气不容置疑。

      玉筝趴在他背上。萧雨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泥水溅满了他的裤腿,也溅到了玉筝的裙子上。

      走到一半,雨越下越大。萧雨刚把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玉筝头上。

      “哥,那你呢?”

      “我是男的,皮厚。”萧雨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往前走。

      玉筝趴在他背上,听着雨打在油布上的“噼啪”声,和哥哥沉重的喘息声。她悄悄把脸贴在他湿透的后颈上,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进他的衣领里。

      那天晚上,萧雨刚发烧了。奶奶用土方子给他刮痧,刮出一道道紫红色的印子。玉筝守在床边,把自己的手帕打湿,一遍遍给他擦额头的汗,守了一夜没睡。

      奶奶家的土炕上,经常停电。

      萧雨刚负责写作业,玉筝负责“陪读”。

      因为家里穷,买不起足够的草稿纸。萧雨刚就在废旧报纸的边角料上算数学题。玉筝负责把报纸铺平,按住被风吹起的一角。

      玉筝的数学不好,尤其是应用题。她急得抓耳挠腮。

      萧雨刚看了一眼题目,嘴上不说,手却在报纸的空白处画起了线段图。

      “你看,这个甲比乙多三分之一,就是把乙分成三份,甲就是四份……”

      他讲得深入浅出,玉筝一听就懂。

      玉筝崇拜地看着哥哥:“哥,你以后不当数学家可惜了。”

      萧雨刚看着跳动的烛火,嘴角微微上扬:“傻丫头,当数学家能当饭吃吗?以后哥要当大老板,挣大钱,给你买一抽屉的草稿纸。”

      河滩边的酸枣树下,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树下埋着一个玻璃瓶子。瓶子里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他们捡来的“宝贝”:一枚生锈的硬币、一张好看的糖纸、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

      每次遇到委屈,或者受了欺负,他们就会跑到这里。

      萧雨刚把捡来的玻璃珠放进去,说:“这是子弹,以后谁欺负筝儿,就用这个打他。”

      玉筝把妈妈给她的一颗水果糖放进去(没舍得吃),说:“哥,这是粮食,咱们以后饿了就挖出来吃。”

      他们坐在树下,分吃一颗酸枣。酸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这个玻璃瓶,是他们对抗这个凉薄世界的全部家当,也是他们友谊的见证。

      初中开学第一天,玉筝想买一双运动鞋,像其他女生那样。她缠着雨刚要钱。

      萧雨刚那天心情不好(可能是因为被同学嘲笑没爹),语气很冲:“买什么鞋?能穿就行!你知不知道大奶奶为了给你凑学费,把老母鸡都卖了吗?”

      玉筝被吼愣了,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就跑。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冷战。

      三天后,萧雨刚在下晚自习后,在校门口堵住了玉筝。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回力鞋——那是他卖了攒了两个月的废铁换来的。

      鞋面上还有机油味,但很干净。

      萧雨刚把鞋塞到玉筝怀里,别扭地转过头:“穿上试试,大小应该合适。别跟别人说我买的,说是你自己捡的。”

      玉筝抱着鞋,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甜的。她穿上鞋,在操场上跑了两圈,鞋底很硬,但心里很软。
      时间一晃,到了高中。

      宿舍是八人间,条件简陋。但萧雨刚和萧玉筝没有被分到一起。雨刚是男生宿舍的“老大”,玉筝是女生宿舍的“独行侠”。

      因为家庭条件的悬殊,玉筝在宿舍里显得格格不入。别的女生讨论的是哪个牌子的洗发水好用,玉筝用的是大桶装的散装肥皂。

      有几次,同宿舍的女生故意把脏水泼到玉筝的床上,还说是“不小心”。

      玉筝不敢告诉哥哥,怕他惹事。她只是默默地把被子拿到水房去洗。

      那天晚上,萧雨刚在晚自习后发现玉筝的眼睛是肿的。他没问,只是把她带到了学校的小卖部。

      “吃。”他扔给玉筝一根冰棍。

      “哥,我不饿。”

      “让你吃就吃。”萧雨刚的语气不容置疑。

      玉筝咬着冰棍,眼泪掉进甜甜的糖水里。

      “谁欺负你了?”萧雨刚问,手里捏着那根木棍,嘎吱作响。

      “没有,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的。”玉筝撒谎。

      萧雨刚看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揭穿,只是说:“筝儿,在这个学校,我们俩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别人打你一下,你就得还回去。要是打不过,报我的名字。”

      “可是……”

      “没有可是。”萧雨刚打断她,“我是你哥。护着你,天经地义。”

      第二天,那几个欺负玉筝的女生发现,自己的床铺被人泼满了墨汁。而萧雨刚,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冷冷地看着她们,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动萧玉筝一根手指头。

      高三那年,奶奶病危。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奶奶拉着萧雨刚和萧玉筝的手,把他们交叠在一起。

      “刚子,筝儿以后就交给你了。”奶奶的声音微弱,但眼神坚定。

      “奶奶,您相信我。”萧雨刚握紧了玉筝冰凉的手。

      玉筝看着哥哥坚毅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安全感。她知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他们要面对怎样的风雨,只要这只手还在,她就不会倒下。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两人在县城的广场上
      放烟花。

      看着漫天绚烂的烟火,玉筝靠在哥哥的肩膀上,轻声说:“哥,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萧雨刚看着远方城市的灯火,点了点头:“嗯,逃出来了。以后,我们去更大的城市。”

      “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兄妹。他们是彼此在这个凉薄世界里,唯一的同谋和战友。他们的命运,已经像这烟火一样,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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