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一川雪

1、序

　　重庆的夜晚是安静又繁华的。陈南开了罐啤酒，泡沫往上冲着还没等溢出易拉罐口就被陈南仰头灌下去一大半。靠在公寓阳台上，右手五指垂拉着啤酒罐一晃一晃的，陈南要试图记住从这里望出去的山城的每一片夜色。
　　连成线的霓虹灯把重庆晚上的暗分隔成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冲到沙滩的海浪。嘉陵江却是被实打实地点亮，连江面水纹的深浅都清晰可见，撞到岸的回环和中心搅在一起的漩涡。
　　已经是十月中旬的时间，从嘉陵江上吹来的晚风裹挟着一点江水汽把白天的燥热散开，也把空气打薄到装不下记忆的厚度，过去就从心里铺陈开来放平在山城的上空。
　　陈南想到那天清晨。付一知哼唧着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模糊着看了眼天色后把叫她起床的陈南一把拉下，抱在怀里。
　　陈南笑着看她。明明闭着眼右手却能在拉陈南倒下时精准垫在后脑勺下，左手顺势就搭在了腰上。“再睡会。”
　　陈南看着付一知的长发在后面铺散开来，就想到了付一知在昨晚努力克制又逐渐溢出的喘气声里把五指穿梭进陈南的发丝间，一下急一下缓，一下重一下轻地按压着。
　　突然头顶上飞机划过的声音把陈南从记忆里拉回来，没有阳光，没有床榻，没有付一知的现在。陈南扣着啤酒罐的手指收了收力，眼睛底没什么情绪地抬头看这个罪魁祸首——打着航行灯的客机。
　　陈南收回视线的时候一个仰头将剩下的啤酒喝完，蹲下身又把空啤酒罐规规矩矩地立在地上，从桌上随意抓下来明天的机票。在七八个整齐排列的空啤酒罐前，陈南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张机票，每一个字每一个字母，都在心里默念一遍。
　　明天早上九点，重庆飞到广州。
　　攥紧机票的手指快要发白，陈南眼睛里空无一物，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放任自己不受控制的双手想撕毁机票的动作。
　　停下来了。陈南眉头只是稍微蹙起，后知后觉一般，眼底终于晕上了一点难过。站起身用捏着机票的手把它重新放回桌上，摊平，把刚才每一处的褶皱都一一捋开，仿佛这是最最珍贵的东西。
　　陈南转身，又站回那堆摆放整齐的啤酒罐旁。“砰！——”的一声，金属罐被踢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空里生生划破了一道口子，留下疤痕。
　　“妈的楼上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
　　陈南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她想反正这是她在重庆的最后一个晚上，这座城市明天就再也跟她无关，锁进记忆的最里面落满灰尘，结局是随着她的未来而逐步火化。
　　这一年半的时间，陈南对自己的记忆进行最后一次地拜访，她还是想回到那天晚上。